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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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長安最負盛名的閨訓先生。


 


她用十八年,把我煉成了最完美的大家閨秀。


 


及笄後,求親的帖子雪片般飛來。


 


母親精心挑選,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永旋侯府。


 


薛家權勢煊赫,唯獨缺了世代積澱的底蘊,為清流所鄙夷。


 


他們急需一位出身清貴的名門閨秀,來裝點門庭。


 


出嫁前夜,母親問我:


 


「若丈夫負心,公婆刻薄,你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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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眸作答:「自當溫良恭儉,以德報怨。」


 


母親又問:「若他們變本加厲呢?」


 


我怔在原地。


 


母親手中把玩著一隻金釵:


 


「那就要像這樣,溫柔地、扎進他們的眼珠!」


 


01


 


金釵在離我瞳孔最近的地方停下。


 


我未動分毫,如同過去十六年一般,呈現最完美的面孔。


 


這便是母親教給我的最後一課——


 


規矩是武器,若用得好,照樣可以S人於無形。


 


第二日,花轎抬入永旋侯府。


 


我由喜娘攙扶著,一步步踏進永旋侯府。


 


府內賓客盈門,多是軍旅出身的新貴,即使蓋著蓋頭,我也能感受到黏在我身上的打量。


 


新房內,錦繡堆疊,奢華得近乎俗豔。


 


不知過了多久,嘈雜的腳步聲和哄笑聲逼近。


 


門被一股大力推開,我的夫君薛青涯,在一群紈绔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有人高聲起哄。


 


「新郎官,快掀蓋頭,讓我們也瞧瞧這長安第一閨訓先生教出的美人兒是何等模樣!」


 


蓋頭下,我看見薛青涯踉跄走來。


 


一旁的喜娘遞上玉如意,被他醉醺醺地推開。


 


下一刻,蓋頭被他大力扯開。


 


薛青涯的臉上帶著酣醉的潮紅,眼神迷蒙,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片刻,他忽然嗤笑,轉頭對身後眾人道。


 


「瞧見了?是不是像個玉雕的菩薩?美則美矣,毫無生氣。」


 


02


 


哄笑聲更大。


 


薛青涯搖搖晃晃地走到桌邊,自顧自倒了一杯合卺,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對著那群狐朋狗友揮手。


 


「走了走了,繼續喝!什麼玉菩薩,還沒吉祥閣裡的窯姐兒帶勁兒。」


 


一群人嬉笑著,簇擁著他,如同來時一般喧鬧地離去。


 


新房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丫鬟竹絲氣得眼圈發紅。


 


「小姐,他們太過分了!」


 


我微微抬手,制止了她的話。


 


「在這裡,沒有樓家小姐,隻有世子夫人。」


 


夜深了,前院的喧鬧聲漸息。


 


我卸了妝,早早遣散丫鬟。


 


母親說過,越是風急浪高,越要穩坐釣臺。


 


若是一味後怕擔心,反倒給對手落了破綻。


 


燭火早已熄滅,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粗暴地撞開。


 


「喲,菩薩還沒睡呢?」


 


「是在等本世子給你開光嗎?」


 


薛青涯走到床邊,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我沒有躲閃,更沒有女兒家的嬌羞,抬起眼直視他。


 


「世子醉了。」


 


「竹絲,去給世子端碗醒酒湯來。」


 


候在外間的竹絲連忙應聲。


 


薛青涯被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激怒了,冷笑道。


 


「裝!繼續裝!你們這些世家女子,除了會裝腔作勢,還會什麼?」


 


他俯身,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我臉上。


 


「既然嫁了我,就該知道怎麼伺候男人。來,給爺笑一個,別總板著這張S人臉。」


 


說著便要伸手扯我的衣帶。


 


這一次,我沒有如他的意。


 


用手腕擋住他的攻勢,順勢站起身,與他拉開距離。


 


「世子,夫妻一體,本該互相敬重,若您想尋樂子,吉祥閣裡的姑娘想必都為您亮著燈。」


 


薛青涯SS盯著我。


 


他大概從未想過,被他視作「玉菩薩」的新婦,竟然敢如此反抗。


 


僵持片刻,他忽然扯出一個笑容。


 


「好,很好。樓氏教養,果真名不虛傳。」


 


「樓歸晚,我們來日方長。」


 


說完,他再次轉身,摔門而去。


 


室內重歸寂靜,隻留下濃烈的酒氣。


 


竹絲端著醒酒湯進來,看著滿室空寂,勸慰我道。


 


「夫人,新婚之夜,何必與世子鬧別扭,若是傳出去,對您的名聲也有礙。」


 


我無奈笑了笑。


 


「傻姑娘,賢良淑德是美德,可若美德成了旁人拿捏你的軟肋,那便不是美德,是枷鎖。」


 


今夜這場戲,我早有預料。


 


這些新貴多數出身草根,為世家所嫌,薛青涯不過是不服氣,想要在我身上找回場子。


 


可惜他算錯了,我就算是菩薩,也是抬眼含笑,低眉如刀的S心菩薩。


 


薛青涯今日敢掀蓋頭,明日就敢拆門庭。


 


第一次不立住,往後便隻能跪著活。


 


03


 


次日清晨,我準時起身,任由竹絲為我梳妝。


 


鏡中人眉眼沉靜,薄施脂粉,一身正紅灑金衣裙,莊重卻不失新婦的明豔。


 


「夫人,世子爺今日會來嗎?」


 


竹絲眼下帶著青黑,顯然一夜未睡安穩。


 


「不必管他。」我語氣平淡,將最後一支步搖簪入發髻。


 


流蘇垂下,紋絲不動。


 


正如母親說的,姿態,是女子無聲的言語。


 


來到正院廳堂,永旋侯夫婦端坐上首。


 


永旋侯薛礪,人如其名,眼神如鷹。


 


即便身著常服,也難掩行伍出身的S伐之氣。


 


婆母王氏倒是面容和善,隻是眼神飄忽,全無侯府主母應有的從容氣度。


 


我目不斜視,步履平穩地走上前,在早已備好的錦墊上跪下,從丫鬟手中接過茶盞,雙手高舉過眉。


 


「兒媳樓氏,給父親敬茶。」


 


薛礪並未立刻接茶,廳內一時靜極,我眉眼低垂,舉著茶盞的手臂穩如磐石,不見半分局促。


 


良久,薛礪才接過茶:「既入薛家門,往後謹守婦道,安分持家。」


 


我叩首道:「謹遵父親教誨。」


 


薛礪點點頭,便有丫鬟拿著託盤,上面放著一個紅封。


 


我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心中略微一松。


 


輪到王氏,她幾乎是立刻接過了茶,連聲道。


 


「好孩子,瞧這模樣俊的,快起來。」


 


她說著,從手上褪下一對有些變形的銀手镯。


 


「這對镯子是孩兒他爹討我做婆姨那年,親手給我打的,現在給你,盼望你和涯兒能夫妻恩愛。」


 


我雙手接過,示意竹絲給我戴上。


 


「很適合,多謝母親相贈,兒媳定會珍重此物。」


 


眼瞧著快要敬茶完畢,薛青涯還沒出現。


 


薛礪眉頭緊鎖:「青涯呢?這混賬東西,今日敬茶也敢遲到!」


 


「急什麼急,我這不是來了嗎。」


 


話未盡,便見薛青涯吊兒郎當地進來,身上仍帶著一股酒味。


 


薛青涯草草行了一禮,斜睨著我。


 


「對不住,昨夜小桃紅太黏人,折騰得晚了些,今早起遲了。」


 


他這話一出,廳內氣氛僵硬。


 


薛礪的臉色黑沉得能滴出水來,剛要開口,下首的二叔薛铖嘿嘿一笑。


 


「大哥莫氣,青涯侄兒年輕力壯,在外頭有些應酬實屬平常。總好過某些人家,養出的女兒中看不中用,像個瓷娃娃,碰都碰不得!」


 


他話語粗鄙,意有所指,引得其子薛明發出猥瑣低笑。


 


薛明的目光,更是明晃晃地黏在我身上打轉。


 


二嬸假意嗔怪地拍了薛铖一下,假惺惺道。


 


「你渾說什麼!侄媳婦可是樓氏嫡女,金尊玉貴,哪像我們這些粗笨人。」


 


「隻是侄媳婦,這男人在外頭的面子要緊,你得多體諒,早日為侯府添丁才是正理。」


 


她嘴上說著體諒,話裡話外卻是在指責我不夠體貼,拴不住丈夫。


 


其女薛琳,撇了撇嘴:「裝什麼清高,新婚夜還不是沒男人要。」


 


04


 


我恍若未聞,依舊端著淺笑。


 


「二叔二嬸說的是,一家人自然該相互體諒。」


 


我略一抬手,竹絲便捧著兩個早已備好的錦盒上前。


 


「初入府中,略備薄禮,還望笑納。」


 


給薛玉嬌的是一套江南最新的時興絹花並一本難得的古籍字帖。


 


我親自將錦盒遞上,對著薛琳道。


 


「妹妹天真爛漫,但樓氏家訓,女子亦需知書明理,闲暇時看看,或許能添些雅趣。」


 


這話既全了禮數,又暗指她缺乏教養。


 


薛琳全然聽不出,喜滋滋地拿著絹花,轉眼間就變了一副面孔。


 


「多謝嫂嫂,嫂嫂最好了。」


 


給薛明的則是一套上品文房四寶。


 


「聽聞堂兄正在進學,文房四寶乃學子根本,望堂兄能潛心向學,光耀門楣。」


 


這話表面恭維,實則戳中了他不學無術的痛處。


 


二房沒想到,我不僅沒被激怒,還反將了一軍。


 


一時臉色難看至極,還不得不喝下我敬的茶,遞給我見面禮。


 


將二房的刁難化解於無形後,我才仿佛剛想起薛青涯。


 


緩緩轉身,從竹絲手中接過茶盞,遞到他面前。


 


「世子近日勞累了,用些茶吧。」


 


薛青涯SS盯著我,滿堂側目,他不得不接過茶盞,一口灌下。


 


等到發現茶是浸泡了一夜,最濃最澀的涼茶時,已經來不及了。


 


「很好,樓歸晚,真是本世子的…貼心夫人啊。」


 


我微微屈膝:「世子過譽,這是歸晚的分內之事罷了。」


 


回到西苑不過半個時辰,薛青涯身邊的小廝便來了。


 


「夫人,世子爺說了,讓夫人您將帶來的嫁妝單子整理出來,交由公中庫房統一管著,往後院中一應開銷,皆要向二位太太申領。」


 


我淡淡道:「知道了,嫁妝單子稍後便整理好,我會親自送去給母親過目。」


 


小廝沒想到我應得如此痛快,愣了下,訕訕退下。


 


竹絲急道:「夫人,你怎麼就答應了,這分明就是刁難!」


 


我手裡把玩著朱釵,冷笑道:「急什麼?嫁妝入了公中庫房,難道就真是他們的了?婆母本就不善中饋,我們正好幫她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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