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甚至想要放棄教育她了。
直到陌生網友發來長文,她說,兩年前我發的所有帖子,她全部看完了。
帖子裡,我把女兒捧在手心,稱她是我此生唯一摯愛的寶貝。
她犀利地問:「你忘了自己曾多愛她嗎?」
1
客廳裡,願願正光著腳在地板上跑來跑去,瓷磚冰冷,她卻渾然不覺。
我抱著小兒子小時。
Advertisement
「願願,不要光著腳踩在地上,把拖鞋穿上。」
我說,聲音疲憊不堪。
她沒有理我,繼續在地板上畫著什麼。
「願願!」我皺眉提高音量。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又扭過頭繼續畫她的畫。
「不要,我不想穿,媽媽我的腳……」
小時恰巧在這時哭了起來,我心裡頓時湧上一股無名火。
「現在就穿!」
每天都是這樣,從她上一年級開始,或者說,從弟弟出生開始。
叫她做什麼她都不聽,仿佛我的話語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不願意跟我溝通,話也比小時候少了許多,變得格外內向。
穿衣、吃飯、寫作業、睡覺……每一件事都要重復十遍,二十遍。
最終要麼以我的怒吼結束,要麼幹脆放棄。
小時哭起來,要麼是餓了,要麼是尿布湿了,要麼是兩者都有。
可我剛給他換過尿布,喂過奶。
廚房裡,碗還沒洗,午餐的食材還在袋子裡。
眼前,客廳地板上散落著願願的玩具和繪本,一地雜亂。
耳邊,洗衣機的提示音在響,衣服已經洗好需要晾曬。
而我的手機在嗡嗡作響,一個消息都不敢錯過。
家長群裡老師提醒明天要交手工課材料。
物業通知下午三點停水檢修。
母親發來語音問我什麼時候帶孩子回去看看。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一想到這些,我的頭又開始鈍痛。
昨晚就睡了三個小時,整夜不安寧。
願願半夜做了噩夢,跑到我房間,我不得不一邊哄小的,一邊安撫大的。
我走進臥室,放下小時。
尿布果然又湿了,還漏了,連衣服都浸湿了一小塊。
我手忙腳亂地給他換尿布、換衣服,動作因為急躁而笨拙。
小時哭得更厲害了。
「媽媽,我穿好了,快來看我。」
客廳傳來願願的聲音。
「等一下!」
我喊道,試圖安撫扭動的小時。
「媽媽,就現在嘛。」
我終於給小時換好衣服,抱著他,不耐煩地走向客廳。
眼前的景象讓我倒抽一口冷氣。
願願確實乖乖穿好了鞋,卻把我珍藏的那套陶瓷茶具拿了出來,正在地板上擺成一排,往裡面倒她果汁盒裡剩下的飲料。
「願願,你在做什麼?」
她抬起頭,一臉無辜。
「我在給它們洗澡。」
「這不是玩具,這是外婆送給媽媽的禮物!」
我幾乎要崩潰了。
這套青花瓷茶具是我母親在我結婚時送的,這是我外婆送給我媽的,現在傳給了我。
平時我都鎖在展示櫃裡。
今天早上我打開櫃子想要擦拭時,電話響了,忘記了擦,也忘了鎖回去。
現在,其中一隻杯子裡盛著橙色的果汁,另一隻杯子邊緣有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我隻是想讓它們變得香香的。」
願願無辜地看著我,小聲說道,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為什麼生氣。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怎麼總是這樣?永遠不聽話!永遠在搗亂!」
我失控地大喊。
「你知道媽媽每天有多累嗎?你知道照顧你和弟弟有多辛苦嗎?為什麼你就不能懂事一點?為什麼你就不能像弟弟一樣讓我省心?」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但已經來不及收回。
願願嚇得愣在原地。
「你……回你自己的房間反省去!」
小時被我的吼叫嚇哭了。
我再次把小時放進嬰兒床,一遍又一遍地哄著他,總算是不哭了以後,我才有時間蹲下來,收拾散落一地的陶瓷茶具。
這是外婆用過的杯子。
母親小時候看著外婆用它喝茶,而我小時候看著媽媽用它待客。
看著它,我想起逝去的外婆,想起遠在千裡外的媽媽,忍不住痛哭起來。
2
衝突的徹底爆發是在一個周三的傍晚。
願願坐在餐桌前,面前攤開著數學作業本。
她已經坐了二十分鍾,卻隻寫了六道題。
我在她旁邊走來走去,懷裡抱著小時,手臂開始發麻。
「第七題,願願,該做第七題了。」
她用鉛筆戳著橡皮,在作業本邊緣戳出一個個小洞。
「願願,專心。」
我的聲音急躁了一些。
「我不會。」她嘟囔著,頭也不抬。
我小心地把小時放進旁邊的搖籃,走到她身後看題。
是一道簡單的圖形分類題,要求把圓形、方形和三角形分開。
上周剛教過,昨天還復習過。
「這個怎麼會難呢?」
我指著題目,按捺下情緒給她講解。
「你看,這些都是圓形,這些是方形,你能不能用點心?每天東想西想的,你當然覺得難……要是你再認真些……」
「我知道。」
她突然打斷我。
「我都知道,可我就是不想做!」
願願大聲反駁我,胸腔因為大吼大叫而明顯起伏著。我有些生氣,還是試圖保持耐心。
「作業必須完成,這是規矩,來,媽媽陪你一起做。」
「不要你陪。」
她推開我的手,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
「你每次陪我,隻會說這個簡單,那個容易,怪我不會寫,可是我就是覺得難。」
我的耐心終於耗盡。
「你覺得難是因為你根本沒專心,剛才二十分鍾你一直在玩橡皮、發呆!如果你認真聽講,認真做作業,怎麼會覺得難?」
「老師上課講的時候我就沒聽懂嘛。」
她喊道,眼裡泛起淚光。
「我問過你,你總是在照顧弟弟,根本沒時間教我!」
我氣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兒,不上不下。
最近幾個月,每當她問我作業,我不是在哄哭鬧的小時,就是在準備輔食。
我總是說「等一下」,而那個「等一下」往往就變成了明天再說。
事實似乎就是這樣,我卻依舊在厲聲呵斥她。
「所以現在是媽媽的錯了?是媽媽讓你上課不聽講的嗎?是媽媽讓你拖延到現在的嗎?」
願願的眼淚掉下來,滴在作業本上,暈開了鉛筆字跡。
「我討厭數學!我討厭作業!我討厭弟弟!我討厭你!」
最後這句話像一記重擊,震得我有些發懵。
我抓住她的肩膀,聲音顫抖。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她倔強地仰著臉,淚水橫流。
「我討厭你!你隻愛弟弟,你從來不聽我說話!」
理智徹底崩斷。
我握緊拳頭,一下子奪過她的作業本,在憤怒中撕成了兩半。
「既然寫作業這麼讓你發愁!不想做就別做了,反正你也做不好!」
紙片紛紛揚揚落下。
願願嚎啕大哭著轉身跑進房間,不願再出來。
我站在原地,渾身氣得發抖,看著滿地紙屑,無力地垂下手臂。
怎麼會這樣,我怎麼變得這麼情緒化了……
我竟然當著孩子的面,撕掉她的作業本。
撕作業本的那一刻我在想什麼……
是想懲罰她?
還是想讓她知道不聽話的後果?
還是單純地發泄自己的無助……
我蹲下來,一片片撿起碎紙。
作業本上的字跡稚嫩但認真,前幾題其實都做對了,隻是在第七題卡住了。
我在那些紙片上看到鉛筆擦過又重寫的痕跡。
她確實努力思考過。
抱著小時,我在願願房門外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敲門。
4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紅腫,背著小書包,坐上了鄰居阿姨的車。我們跟她的同學倩倩一家是鄰居,因為我忙,最近常常託她送願願上學。
上車前,我開口想道歉。
「媽媽昨天……」
「媽媽,我要遲到了。」
她打斷我,依舊癟著嘴。
我一下子更生氣了,我是媽媽!難道我是外人嗎?我會害她嗎?跟我還這麼記仇!
一上午,我都在生悶氣。
下午,我收到了願願班主任李老師的微信:「願願媽媽,今天方便通個電話嗎?關於願願的一些情況想跟您聊聊。」
「願願媽媽您好,我是李老師。」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但嚴肅。
「今天想跟您聊聊願願最近的情況。」
「是她在學校闖禍了嗎?」我緊張地問。
「不,恰恰相反,願願在學校很乖。上課認真聽講,作業按時完成,和同學相處也很有禮貌。」
我有些疑惑。「那……」
李老師話鋒一轉。
「但是,最近我發現她有些變化。以前上課很活躍,會舉手回答問題,現在很少舉手了。課間也不像以前那樣和同學追逐玩耍,常常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發呆。」
「我問過她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她隻是搖頭。」
李老師的聲音裡帶著擔憂。
「今天數學課,我發現她作業本被撕破又粘好了,問她怎麼回事,她說是自己不小心撕壞的。願願媽媽,我想知道家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隻感到深深的無力。
「願願媽媽,你在聽嗎……」
「……唉,其實我最近了解到願願有了小弟弟,我個人認為,可能是你們家長對孩子的關注不夠……」
「這個階段是兒童人格和認知形成的關鍵時期,家長一定要多關注孩子的情緒……」
老師還在說著,我卻頭腦發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我對她的關注還不夠多嗎?我做得還不夠好嗎?
她這是怪我沒照顧好願願嗎?
晚上願願回來後,我強打起精神跟她溝通,沒說幾句,又吵了起來。
她又在哭,我實在煩得不行,沒再管她了。
終於把小時哄睡後,我坐到書桌前,精疲力盡。
手機屏幕上還開著軟件育兒板塊的頁面,是我前幾天搜索「八歲孩子叛逆怎麼辦」時留下的。
光標在發帖框裡閃爍,無聲地邀請著我。
我想說出來,想發泄,想有人聽見,想確認自己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母親。
手指放在鍵盤上,顫抖著打下第一個字。
停住了,刪掉。
重新開始:「我可能是個失敗的母親。」
又刪掉。
最後,我淚流滿面地放棄掉修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