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真實黑暗的想法在那一刻傾瀉而出。
「生了二寶後，我決定放棄教育我的女兒了……一年級的她，什麼都不聽，各種叛逆。連叫她在家穿鞋子都選擇性忽略。教了幾年的事情，她打心眼裡就不認可，從未接受。」
「在我看來，她全身都是問題，教育起她來，沒有一件事情是順心的。她無時無刻不在反抗。錯誤的三觀，偷懶懦弱，罵也罵不聽，打也打不好，又要教育她又要照顧二寶，我實在快要崩潰了……」
每一個字都像從我內心深處撕扯出來的。
我描述她的叛逆、她的不聽話、她所有的問題。
也暴露出我的無力、我的憤怒、我的不公平。
最後，我說：
她為什麼就不能像弟弟一樣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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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發送的那一刻。
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把最後一點尊嚴也拋了出去。
帖子發出後，我呆坐著，盯著屏幕。
幾分鍾後，第一條回復出現，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
最初是共鳴，是其他母親相似的經歷。
但漸漸地，瀏覽量越漲越多，不同的聲音出現了。
有人質疑我，有人批評我，有人試圖分析。
而我，又害怕又緊張，像自虐般一條條讀下去。
仿佛這些陌生人的評價能給我一個答案，能告訴我，為什麼我的生活變成了這樣。
為什麼我和女兒的關系走到了這一步。
「樓主是不是對女兒太苛刻了？」
「聽起來是典型的重男輕女，二胎家庭常見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女兒為什麼叛逆？也許她隻是想得到你的關注？」
我皺起眉頭。
這些陌生人知道什麼？
他們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累。
不知道願願有多難管教，不知道我試過了多少方法。
直到一條評論映入眼簾。
「你說女兒全身都是問題，但我隻看到了一個不被看見的孩子。從你的描述裡，我感受到的不是孩子的叛逆，而是母親愛的缺失。這種缺失可能在你生了二胎後變得明顯，但也許它早就存在。你有沒有試著去理解她，而不是改變她？」
愛的缺失？
怎麼可能？
我給了她一切，衣食住行，最好的學校，課外輔導班。
我為她的未來規劃，為她每一次退步焦慮，為她每一次叛逆生氣。
這難道不是愛嗎？
5
小時又哭了，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把他抱起來，輕拍著哄他睡覺，下意識望向客廳。
以往，願願會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讀書。
不知從哪一天起，她不願意在那裡做作業了。
她說，弟弟哭起來很吵。
我沒有管。
依舊讓她坐在那裡讀書。
如果讓她自己在屋裡，我怎麼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學習。
夜幕降臨，我安頓好小時，走到願願的房間。
她蜷縮在床上，背對著門。
我本想提醒她明天要早起，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明天再說吧。
回到臥室，我打開手機，那條刺眼的評論還在屏幕上。
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我起床，輕輕推開願願的房門，想看看她是否蓋好被子。
她不在床上。
恐慌瞬間攫住了我。
我快步走到客廳、廚房、浴室，都沒有。
最後，我在衣帽間的衣櫃裡找到了她。
她縮在一堆衣服後面，睡著了，懷裡抱著我的舊毛衣。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件毛衣是我懷二寶前最喜歡的，願願小時候經常抓著它睡覺。
後來它起球了，我也不再穿了。
就把它收在了衣櫃深處。
我輕輕把她抱起來。
送她回床時，我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頰，還是湿的。
即使在睡夢中，她似乎也不開心。
我有些迷茫了。
我疲憊地躺回床上，再次點開自己幾個小時前發出去的那條帖子。
打開手機，向下滾動頁面。
一條條翻看網友對我發的帖子的評價。
直到，一條長長的、被很多人點贊的回復格外矚目。
「看了你之前的記錄，2021 年春天她蹲在花壇邊整整一下午，隻為了等一朵芍藥開放。你當時寫道『她的心裡有一座安靜的花園』，你誇她有耐心；2021 年冬天她第一次織完一條歪歪扭扭的圍巾送你，你說那是你收過最暖的禮物；2022 年她學騎車摔破了膝蓋卻堅持不哭，你在帖子裡寫『我的小姑娘是個勇敢的小戰士』。曾經她專注觀察雲朵形狀時，你誇她眼裡有整片天空，想象力豐富。如今她認真記錄天氣卻被你說成不好好學習，浪費時間；而弟弟隨手塗鴉的雲彩卻被你贊嘆想象力飛揚。文字是有溫度的，其實，是你變了。你獨自生養兩個孩子已經很不容易了。但願你能多疼自己一點，把給自己的標準松一松，也把扣在她肩上的期望輕輕卸下一些。我相信，也許到那時，你才能真正了解你自己和你的女兒。」
我怔怔地盯著這行行字句。
視線早已模糊得不成樣子。
2021 年那個春天嗎？
我想起來了。
她用樂高搭了一個歪歪斜斜的「我們的家」，鄭重地把我們三人的迷你人偶放進去。
我高興且自豪地拍下來，配文是：「我的小建築家，蓋了座不垮的房子。」
後來那套樂高成了弟弟的玩具，被拆得七零八落，她卻隻是默默看著，沒哭沒鬧。
夏天的雷雨夜，她抱著枕頭鑽進我被窩，小聲給我講她編的「閃電王國」故事。
說著媽媽別怕，我給你講故事。
說閃電是天空的樹枝，雷聲是雲朵在打鼾。
其實，她最害怕。
我當時覺得她可愛極了，錄下一段，標題叫「五歲的文學家」。
可如今她興致勃勃地跟我講什麼飛船推進原理。
我卻嫌她話多，總是打斷她，也不願意聽完。
2022 年深秋，她在學校運動會上跑了倒數，依舊嬉笑著跑向我，額頭和鼻尖滿滿的汗。
「媽媽，我跑的時候一直想著你就在終點。」
「我跑得很慢，還很累，但一想到媽媽在等我，就不累了。」
我當時緊緊抱住她，給她的笑臉拍了照片，發到網上。
而就在昨天，她數學考了 98 分。
我卻隻盯著那丟掉的 2 分。
問她有沒有人考 99 分，有沒有人考 100 分，問她為什麼不能再仔細一點。
2023 年初，她高燒不退。
我整夜未眠守在床邊，每隔半小時測一次體溫，用溫水一遍遍擦拭她的身體。
我在凌晨四點發帖求助。
「女兒燒到 39 度，物理降溫不明顯，要不要馬上去醫院？可是最近流感很嚴重，我又有點害怕帶孩子去醫院被傳染，在線等，急！」
帖子下有一百多條回復，我每條都認真讀了。
那個帖子，是我關於她的最後一個溫暖記錄。
不久後，小時出生了，一切開始改變。
我記錄的重心變成了二寶。
6
那個陌生人翻看了我所有的歷史記錄，看到了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轉變軌跡。
它像一面鏡子，把我過去兩年來的變化無情地照了出來。
我曾發過的充滿愛意的帖子，被遺忘的溫柔時刻，曾經讓我驕傲的關於她的一切……
我看著那些被引用的我自己寫下的話。
像是讀著另一個母親的故事。
我曾經會為女兒的小發現而驚喜，會為女兒的創造力而驕傲，會為女兒的健康而憂心如焚。
可是，那個母親什麼時候消失了？
眼淚模糊了視線，我伸手去擦，卻發現越擦越多。
最後，我把臉埋在手掌裡，讓淚水從指縫中滲出。
那些帖子裡，我曾提到，願願小時候是被外婆帶大的。
「或許親手帶大的更容易讓你共情。」
有人的留言這樣說。
願願出生時，我還在職場上升期，產假一結束就回去工作了。
我母親從老家過來幫我帶她，直到上幼兒園。
我記得那時，我常在深夜回家，她已經睡了。
我悄悄走進她的房間，親吻她的額頭，心裡充滿了內疚。
想著等事業穩定了，一定多陪她。
後來，我確實有了更多時間，但我卻已經懷上了小時。
我告訴自己，這次一定要親自帶，彌補對孩子的虧欠。
但事實是，正因為親手帶，我對小時的一切了如指掌。
而願願的成長，我有太多空白。
是啊，我一個人生養了兩個孩子。
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需要出差，每月隻有八九天在家。
靠著拼命工作，他的薪資好不容易才得以提升。
我懷了二寶後，休了產假。
後來當我想要回歸工作時，卻發現我早已被邊緣化。
有人承擔了我的工作，有人比我年輕，有人比我精力足，有人比我學歷高。
我的合伙人，在榨幹我的價值後，拋棄了我。
我受不了這樣的冷漠，很快，我跟公司協商好補償款後就辭職了，成為了一個全職媽媽。
照顧兩個孩子，處理所有家務，應對每天的疲憊和瑣碎。
最開始，我信心滿滿，保留著在工作中的完美思維和野心。
不允許自己喊累，不允許自己犯錯。
但這種不允許，轉化成了對願願的苛責。
我希望她事事都依著我的想法。
因為如果她不完美，就證明我做得不夠好。
所以當她叛逆、不聽話時。
我看到的不是她的需求，而是我的失敗。
我焦慮的不是她的未來，而是我作為母親的價值。
這一刻，我終於醒悟。
7
我走到衛生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疲憊的眼袋，幹燥的皮膚，很久沒有好好打理過的頭發。
我記得從前，願願會爬上洗手臺，用她的小手摸我的臉，說：
「媽媽真漂亮。」
現在她還會這麼說嗎？
可能，在她眼中，媽媽隻剩下生氣的面孔和不斷的催促？
哭了一場，發泄出來過後，我做了一件很久沒做過的事。
我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什麼也不做，開始冥想。
曾經工作壓力大時，常常逼自己冷靜下來。
不想明天的安排，不想未完成的家務，不想孩子的教育問題。
隻是呼吸，存在。
大約十分鍾後，我睜開眼睛。
冥想和思考無法切實地解決問題，但可以重新建立新認知。
我不必完美，我的孩子更不必完美。
第二天早上。
我給願願一份準備了一份早餐，給小時準備輔食。
願願默默吃著。
「今天放學後想做什麼？」
我試著問。
她抬頭看我，眼睛裡掠過訝異。
「畫畫。」她小聲說。
我點點頭，不再像往常那樣加上那句催促的話——「必須先完成作業」。
送她上車後，我回到家中，開始整理她的房間。
書桌上散落著紙張，我一張張撿起來。
大多是塗鴉，但有張紙上寫滿了媽媽兩個字，有些其他的話被狠狠劃掉了。
還有一張畫，畫著一個大人抱著一個小孩，旁邊站著一個稍大的孩子，離得很遠。
我的心頓時揪緊。
下午，我去接她放學。
當她看到我在校門口時，明顯愣了一下。
平時都是鄰居阿姨順道接她，我已經很久沒來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