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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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這樣一天天淌過去。


 


沒了晨昏定省與種種規矩,我常睡到天光滿窗。


 


爹娘每隔兩三日便早早去鋪子,家裡清靜,卻從不讓人覺得空落。


 


那日我特意早起,等在院門口。


 


「娘,今日我跟你們去鋪子。」


 


娘隻微微一怔,便笑著招手:「快來。」


 


鋪面靠近北城門,離城中心有些距離。


 


我望向東邊,溫府就在那片飛檐鬥拱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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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看了一眼,便隨娘掀簾進了鋪子。


 


鋪面比我想的寬敞,前店後院,還連著兩間廂房。


 


爹娘的生意隻用前頭一間,案板爐灶沿牆擺開,屋裡擺六張方桌,門外又支了兩張。


 


娘從背簍裡取出物什,一樣樣歸置。


 


爹在案前揉面,抬頭問我:「月兒,吃碗素面不?」


 


「好呀。」


 


隻見他揪劑、揉團、抻面,動作行雲流水。


 


面條飛入翻滾的鍋中,不多時便被撈起,落入調好湯底的碗裡,撒上一把翠綠蔥花。


 


面端到眼前,湯清面白,蔥香撲鼻。


 


正是早飯時辰,客人陸續進來。


 


爹在灶前忙碌,娘招呼客人、收銅錢,笑語溫軟。


 


滿屋都是吸溜面條的聲響,混著零星的闲談。


 


在這蒸騰的熱氣與碗筷輕碰聲裡,我感受到了生活的充實。


 


待客人散去,我走到娘身邊。


 


「娘,往後我想天天來鋪子裡幫忙。」


 


娘手上活計沒停,眼角彎了起來:「你爹準樂壞了。後院有間我歇晌的屋子,收拾收拾給你。」


 


爹聽了,隻點點頭:「那桌椅碗筷的收拾,就歸你了。」


 


「爹放心,一定擦得锃亮。」


 


我們相視而笑。


 


娘從後院探出身:「笑什麼呢?」


 


「這是我和爹的秘密。」我眨了眨眼。


 


5


 


及笄那日,我並未在意。


 


尋常人家如何操辦,我並不知曉,也未曾多想。


 


清晨推門,卻見娘已立在門外,手中捧著一套嶄新的衣裙,顏色是溫柔的藕荷色。


 


「月月,今天是你生辰。」她聲音輕軟,「娘給你梳頭。」


 


銅鏡前,娘執起木梳,緩緩梳過我的長發。


 


她绾發的動作有些生澀,卻極認真,口中輕輕念著:「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淑慎爾德。壽考維祺,以介景福。」


 


發髻绾成,簪上一支簡單的銀簪。


 


推門出去,爹和哥哥已候在院中。


 


他們各遞來一個紅封。


 


「月兒,」爹先開口,「咱家的及笄禮,比不上高門大戶的排場。這是爹娘和你哥哥,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了。」


 


娘接著道:「從今往後,你就是大姑娘了。娘願你一生平順,安康喜樂,心有所依。」


 


哥哥看著我,眼中有光:「哥不求你事事圓滿,隻盼你活得敞亮。有路可走,有夢可追,永遠看得見自己的光芒。」


 


我抿緊唇,將湧上的熱意逼回眼眶,用力點頭:「好。」


 


午後,卻有一段小插曲。


 


溫府來了個小廝,送上一副赤金頭面,工藝精巧,熠熠生輝。


 


「姑娘,夫人讓送來的。」小廝垂首道。


 


我接過那沉甸甸的匣子:「夫人……可還有話?」


 


「並無。」


 


他行禮退去。


 


我望著手中冰冷的金飾,良久未動。


 


娘輕輕撫了撫我的肩。


 


「溫夫人是有心人。她心裡……終究是記掛著你的。」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也不知夢夏在那邊,過得如何了。」


 


我將匣子合上,交給娘收好。


 


在鋪子忙活了快一個月,溫夢夏來了。


 


當時剛過忙碌的時辰,我正在收拾桌椅。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老爹,我來啦。」


 


溫夢夏踏著歡快的步伐進來,身後跟著的丫鬟,竟是我從前在溫府用過的秋霜。


 


秋霜抬眼看見我,怔了怔,隨即垂下頭,規規矩矩作了個揖:「大……姑娘。」


 


我點頭示意,繼續將桌子擦拭幹淨。


 


「你怎麼在這裡?」溫夢夏看到我有些驚訝。


 


「我來給爹幫忙。」我平靜道,將抹布浸入清水。


 


如今,他是我親爹,我來幫忙,天經地義。


 


爹從灶後探出身,神色有些局促:「是夢夏來了,要不要來一碗面?」


 


「要的,多加些蔥。」她笑盈盈應著,目光仍落在我身上,「最愛老爹下的面了。」


 


我不願打擾她們,擦好桌子,去了後院。


 


院角有棵梅樹,我搬了張小凳坐在樹下。


 


風過時,疏落的葉子簌簌輕響。


 


「我可以叫你姐姐嗎?」


 


溫夢夏的聲音忽然在身側響起。


 


她也搬了張凳子,挨著我坐下,距離近得我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屬於溫府的燻香氣。


 


「回了溫府,我原以為能有個疼我的姐姐。」她託著腮,「小時候哥哥總捉弄我,我就老想,若有個姐姐護著我就好了。」


 


我側目看她,沒有接話。


 


「姐姐,」她喚得自然,「母親……其實很想你。」


 


風似乎靜了一瞬。


 


「我從小跟著爹娘在村子裡長大,雖也跟夫子認過幾個字,可那些詩書文章,我看得腦袋都疼。」


 


她自顧自說下去,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衣帶,「母親瞧我寫的字,說像狗爬,氣得直嘆氣。她說,你從前就算手指生了凍瘡,也每日堅持寫滿一百個大字。」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四妹和五妹也不喜歡我,總說我連你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梅枝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搖晃。


 


「姐姐,」她忽然湊近些,眼睛亮晶晶的,「要不……你跟我回府吧?母親見了你,定會歡喜的。」


 


我望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眸。


 


那裡頭沒有試探,沒有算計,隻有全然的信賴與期盼。


 


她絮絮叨叨,將回府後種種瑣碎都倒了出來。


 


「我決定了!」她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今晚我就住這兒,跟姐姐一起!」


 


說罷便朝外喚秋霜,讓她回府稟報。


 


秋霜面露難色,怯怯道:「小姐,夫人囑咐了要早些回去的……」


 


「怕什麼,有我呢。」


 


溫夢夏拍拍胸口,一副小大人模樣。


 


秋霜卻惶惶地望向我,眼裡滿是懇求。


 


我明白,若主子任性,受罰的終究是這些身不由己的下人。


 


「夢夏,」我開口,「今日先回去吧。你若真想住下,且先與夫人商量好。我總在這兒,不急於一時。」


 


她眼裡的光霎時黯了黯,撅起嘴,卻也知不可任性,隻得點點頭:「那……說好了,我改日再來找姐姐。」


 


少了耳邊的喧鬧聲,我竟有些不自在。


 


曾幾何時,四妹與五妹也曾這般挨著我,親親熱熱地喚我「大姐姐」。


 


一切是從何時改變的呢?


 


是那個冬日。


 


五妹突發高熱,四妹在父親面前哭訴,說都怪我非要帶她們去河邊看花燈。


 


是,那夜是我帶她們去的。


 


可我分明記得,是五妹先扯著我袖子,眼巴巴地說想瞧河燈。


 


我替她們裹緊狐裘,塞好湯婆子,牽著手一步一看。


 


可那之後,疏離便悄無聲息地覆了上來。


 


四妹更是處處與我針鋒相對。


 


很久以後我才恍然,原是姨娘們在看不見的地方,一點點,將那些曾溫暖過彼此的情分,熬幹了,碾碎了。


 


6


 


溫夢夏終究還是來了。


 


不知她如何說服了母親,不僅帶了幾件衣裳打算小住幾日,身後還跟來了兩位我未曾預料的人。


 


「月兒。」


 


「嘉月。」


 


兩人同時喚我,聲音疊在一處。


 


我抬起沾著面粉的手,在圍裙上輕輕擦了擦,朝他們笑了笑。


 


一位是曾經的哥哥,一位是曾經定下婚約的未婚夫魏承明。


 


「大哥哥。」


 


「承明哥哥。」


 


爹出門採購去了,我招呼他們坐下。


 


「今天你們有福了,第一位能嘗到我下的面。」


 


我熟練地揉、擀、甩,面團在掌心漸次舒展,化作根根勻細的面條,滑入翻滾的白湯中。


 


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視線。


 


待面條熟透撈起,撒青蔥,澆清湯,一碗樸素的熱氣便落在粗瓷碗裡。


 


夢夏幫我把面端上桌。


 


四人圍坐,一時無人動筷。


 


「嘗嘗,」我輕聲說,「看合不合口味。」


 


大哥哥和魏承明率先動筷,挑了一筷送入口中。


 


他們抬眼望向我,眼底翻湧著復雜的光,憐惜、不解,還有些我看不懂的沉黯。


 


「月兒,跟我回府吧,你從小就沒幹過粗活,你看你的手都起了泡。」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背的紅痕上。


 


昨日不小心碰到鍋沿燙的。


 


魏承明緊接著開口,語氣又急又沉:「嘉月,咱們婚約還在,你若願意,我立刻稟明父母,擇日迎娶。」


 


我看了眼正在小口吃面的夢夏,搖頭:「我已不是溫府大小姐,與你有婚約的是夢夏,不是我。」


 


「嘉月,」魏承明倏地站起,衣袖帶翻了竹筷,「此生除了你,我誰也不娶。」


 


「咳、咳咳……」夢夏嗆著了,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


 


「姐姐,他是你的未婚夫,我怎麼能覬覦姐姐的未婚夫……」


 


「好了。」大哥哥溫聲打斷,將竹筷拾起放好,「面要涼了。莫負了嘉月一番心意。」


 


他挑起一箸面,仔細吃完。


 


「手藝很好。往後哥哥可要常來叨擾了。」


 


「隻要哥哥來,我便做給哥哥吃。」


 


夢夏眨著眼,好奇地問:「姐姐,你怎麼會想學做面呢?」


 


「因為……」我看著碗中嫋嫋的熱氣,「喜歡看人吃得滿足的模樣。從前在府裡,我也跟嬤嬤學過做糕點。但做給親人,和做給旁人,滋味是不同的。」


 


說著,自己倒先笑了,「有時甚至妄想,若能開間自己的食肆,該多好。」


 


「月兒若開,哥哥投五百兩入股。」大哥哥接口,眼底有淺淡的笑意。


 


「我出一千。」魏承明悶聲道,瞥了大哥哥一眼。


 


「我、我攢了一百三十兩……」夢夏小聲接上,臉頰微紅,「都給姐姐。」


 


方才那點怪異的氛圍,忽然被這稚氣的話語輕輕戳破了。


 


我笑著應下:「好,我都記著了。將來可不許賴賬。」


 


是夜,與夢夏擠在一張小床上。


 


「姐姐,」她翻了個身,面朝著我,聲音壓得低低的,「回溫府一點也不好。有時真想,這隻是一場夢。」


 


我靜默著,聽她往下說。


 


「寅時起身,卯時請安,接著去家學念書,午後習琴,傍晚學畫。我撐了三天,便受不住了。」


 


她在黑暗中嘆了口氣,「四妹笑我蠢笨,還向父親告狀,害我在祠堂跪了兩個時辰。」


 


「世家女子,大多如此。」我輕聲道,「總要學些東西,才不至於在人前失儀。」


 


「她們也笑我。」她的聲音更低了,「第一次隨母親赴宴,我誇了句席上的果子甜,她們便聚在一起,說我是『鄉巴佬嘗鮮』。


 


若不是母親攔著,我真想打爛她們的嘴。」


 


我忍不住莞爾。


 


即便在那樣的環境裡,她的身上仍有一股鮮活的氣息。


 


「母親她……待你可好?」


 


「母親很好,常親手給我做點心。父親下朝回來,也會問問功課。我答不上,他也隻笑笑,拿我沒辦法。」


 


「隻有四妹和柳姨娘討厭,總挑我的錯處。不過……」


 


她湊近些,氣息拂過我耳畔:「我偷偷往她們茶裡放過草籽,還在柳姨娘凳子上抹過一點蜂蜜……她們慌慌張張跳起來的樣子,可解氣了!」


 


我終是笑出了聲。


 


她也跟著笑。


 


笑聲漸歇,她忽然安靜下來,在昏暗中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


 


「姐姐,我說了這麼多我的事……那你呢?在爹娘這裡,過得好不好?」


 


帳外,燈花「噼啪」一聲輕響。


 


我望著牆上搖曳的光影,許久,才慢慢開口:


 


「這裡啊……早晨能睡到日頭曬窗。灶膛裡的火,烤得臉暖烘烘的。巷口的阿婆會送一把自己種的青菜,隔壁的孩子跑來討一塊糖餅……」


 


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沒有詩書禮樂,沒有晨昏定省。隻有一蔬一飯,和真心實意的冷暖。」


 


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我閉上眼,院外遠遠傳來幾聲犬吠,更襯得夜靜深長。


 


原來,將那些曾經求而不得的尋常日子,一件一件說出口時,心裡是會發脹的。


 


脹得微微發酸,又滿滿當當。


 


7


 


黑暗中,我睜大了眼,詫異的神情被夜色悄然掩去。


 


心底那點疑惑,到底還是浮了上來。


 


她為何不怨我呢?


 


若沒有當年的陰差陽錯,在錦繡堆裡長大、被母親捧在掌心呵護的,本該是她。


 


或許正因少了那份血脈相連的感應,母親待我,才總隔著一層疏離。


 


而若是她,大約會得到毫無保留的疼愛吧。


 


「你……不恨我嗎?」


 


「是我佔了你的人生。」


 


手在薄被下悄悄攥緊。


 


我竟害怕聽到那個字。


 


一隻溫熱的手探過來,復上我緊繃的拳頭。


 


「姐姐,」夢夏的聲音很輕,「我該謝謝你才是。如果沒有你,我哪能自在自在地野十五年?」


 


她頓了頓,像在斟酌詞句。


 


「回了溫府我才知道,從前在爹娘身邊的日子,是多快活。姐姐,你別以為我受苦了。」


 


她忽然湊得更近,氣息拂在我耳畔。


 


「告訴你個秘密,你可不能告訴爹爹和哥哥。這條街上大半的面館、食鋪,其實都是咱們家的。」


 


我倒吸一口涼氣,嗆得咳嗽起來。


 


「姐姐!」她忙起身給我拍背,「我也是偷偷跟著娘才知道的。」


 


她絮絮地說起來:


 


如何發現娘每隔些日子便會去各個鋪子,掌櫃們如何恭敬地呈上賬本。


 


如何趁家中無人時纏著娘問,才終於聽到那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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