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隻是爹年輕時被狐朋狗友引誘，染上賭癮，良田鋪面流水般押上賭桌。
祖父氣極臥床，爹卻未全然醒悟。
直到娶了娘，才短暫收心。
可娘懷上哥哥後，爹又故態復萌。
最後一塊田產輸掉那日，祖父徹底垮了。
臨終前，他將爹不知曉的幾處產業，全數過到了娘名下，便是這條街上的鋪子。
「娘後來想了法子，」夢夏的聲音輕下來，「她暗中找賭坊做了局。爹最後一搏，輸得精光，還欠下還不清的債。這才真正醒了。」
Advertisement
她嘆了口氣，「娘便帶著爹躲到鄉下，一住這麼多年。」
「你別看爹如今老實守著這間小面館，其實他掙的每一文錢，都在填當年那個窟窿。」
「噓，」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唇，「姐姐，這事可不能說出去。」
「那為何不告訴哥哥？」我不解。
「娘是怕呀，」夢夏的聲音沉了沉，「怕哥哥知道家裡曾有這般不堪，更怕賭這東西像鬼魅，沾上就甩不脫。村裡東頭那戶，兒子賭瘋了，最後連妻女都押了上去……」
她沒再說下去。
夜更深了，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夢夏重新躺下，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
「娘雖不說這些，可從未在吃穿上短過我們。」
「你瞧，頓頓有肉，每日還有燕窩，雖然娘總說是下等貨，可我嘗過，跟在溫府時吃的差不多呢。」
我默然。
許是我沉默太久，夢夏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
「姐姐，你還沒說呢，回來這些日子，你過得好不好？」
我松開一直攥著的手，掌心有些湿漉漉的。
「好。」
這個字吐出來，竟帶著自己都未料到的踏實。
「我也是回來才知道，雞要日日喂，菜地裡的蟲要親手捉。村口小溪邊，竟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她輕笑起來，「姐姐這麼快就摸到精髓啦，快說說，聽到什麼新鮮趣事沒有？」
我們壓著聲音，一句接一句。
從東家嫁女的排場，聊到西家新生的牛犢，再到後山哪棵樹上的棗子最甜。
不知說到第幾個話題時，聲音漸漸含糊，化為均勻的呼吸。
再醒來，日光已明晃晃地鋪滿了半間屋子。
8
我本以為，與溫府的人不會再有什麼牽扯了。
卻不曾想，四妹和五妹會尋來，還帶著我從前的手帕交。
「嫡姐？哦，如今該喚什麼才好？」四妹的話裡的刺卻半分沒少，「煮面的伙計？」
我停下手中的活計，看向她們：「你來做什麼？」
四妹卻不答，隻施施然領著幾人落座，揚聲道：「自然是給你送生意。怎麼，不招呼客人？」
她指尖劃過粗陶碗沿，眉梢輕挑：「這碗筷，該不會不幹淨吧？吃壞了肚子可如何是好。」
「溫雅。」
秀秀，我從前最要好的姐妹，拽了拽她袖子，轉而對我溫言道：「嘉月，你別忙，我們坐坐就走。」
爹從灶後探出身，樸實地笑著。
「既是月兒的朋友，這頓面我請了。」
他手下未停，揉、扯、下鍋，動作行雲流水。
我將面一碗碗端到桌上。
「秀秀，嘗嘗，我爹的手藝很好。」我將竹筷遞給她。
「嘉月，」秀秀接過筷子，眼裡有關切，「你怎麼不去學堂了？」
「那還用問，自然是……」四妹插話。
「該學的都學過了。」我截斷她的話，「如今用不上，便不費那個工夫了。」
「裝模作樣。」四妹輕哼一聲。
我彎了彎眼，不與她計較，將最後一碗面放在她面前。
「我記得你最不愛吃蔥，」我輕聲道，「這碗，一根蔥花都沒有。」
她驀地抬頭，捏著竹筷的手指收緊，瞪著我，一時竟沒說出話。
我隻是朝她笑了笑。
面香氤氲，幾人默默動筷。
半晌，五妹先開了口。
「姐姐，這面怎麼會這樣鮮？比家裡廚子做的還好！」
自然鮮，湯頭是我用老母雞細細吊了幾個時辰的。
這幾日，我正琢磨著幾樣新澆頭，連餛飩的餡料都調了又調。
一碗沒有蔥花的面，倒讓四妹安分不少。
幾人吃完，匆匆告辭。
爹說了不收錢，她們卻都在桌上悄悄留了碎銀。
是覺得我過得窘迫麼？
自那日後，常有眼熟的世家僕役來買面，有時是小廝，有時是丫鬟，總是打包了匆匆帶走。
最近幾日，娘索性留在鋪子裡幫我。
我們試做了鮮肉小餛飩。
雞湯打底，餡料要兩肥八瘦，攪上勁，包得顆顆飽滿。
撒一把蔥花，熱氣一衝，香氣能飄到街對面。
試了好幾回，今日總算能見客了。
每來一位熟客，我便笑著推薦：「新做的餛飩，嘗嘗鮮？」
竟真有人點頭要一碗。
晚上打烊，油燈下，爹娘陪我一起數銅板。
一枚枚擦得亮澄澄的，堆成小小的山。
「爹，娘，你們看……」我指著那小堆錢，眼睛發亮，「我也能掙錢了。」
我吸了口氣，將盤桓心中許久的念頭說了出來。
「我想正經學做菜。往後……想開一間自己的食肆，不，是酒樓。」
爹沉默了一下，道：「這世道，女子拋頭露面做生意，總歸艱難些……」
「月月，」娘截斷了爹的話，「你想做，便去做。娘永遠是你的後盾。」
她將我拉到一旁，背對著爹，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層層打開，裡面竟是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娘，這！」
娘衝我眨眨眼，壓低聲音：「這條街上的鋪面，本就有咱們家的。你看中哪間，娘去打理。」
我心頭一熱，又忍不住笑：「娘，我如今隻會煮面、包餛飩，離酒樓還遠著呢。」
「怕什麼，」娘的眼神溫柔又篤定，「娘陪著你，一樣樣學。」
我鼻子忽地一酸，伸手緊緊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頭：「娘，謝謝你。」
她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哄小時候的夢夏。
「傻孩子，謝什麼。咱們是一家人。」
9
魏承明聽說我要開酒樓，研究菜譜，自告奮勇地過來要做試吃第一人。
我說他：「你一個侯府世子，總耗在我這小小後廚，像什麼話。」
他嘴上答應明日不來了。
可次日鋪門剛開，便見他已候在晨霧裡，肩上還沾著露水。
魏承明倒不光等著吃。
他會去尋稀罕的食材，打聽城裡隱於市井的好廚子，再將人恭恭敬敬「請」來。
「魏承明，」我有次故意板起臉，「你實話告訴我，這些師傅是不是被你綁來的？」
「冤枉，」他挑眉，轉向一旁新請來的燉湯師傅，「您說，我可是好言相請？」
那老師傅忙不迭點頭，額角卻滲著細汗：「是、是我自己願意來的……」
廚房裡響起一陣笑聲。
魏承明也跟著笑，眼睛亮亮地望著我。
那些日子，炒菜的、吊湯的、做面點的師傅……
他能尋著的，都陸陸續續請了來。
我和娘整日泡在灶火煙氣裡，竟也學得有模有樣。
哥哥從外頭回來，嘗了我和娘親手做的一桌菜，連連誇贊，說比京城好些酒樓都不差。
魏承明有幾天沒露面。
我新學了一手燉湯的竅門，心裡冒出些新鮮念頭，正等著他來試。
沒等到他，倒等來了溫府的人。
是夢夏陪著母親一起來的。
「姐姐！」夢夏像隻雀兒似的撲過來，挽住我的手臂輕搖，「承明哥哥說你學了好多拿手菜，今日我可要飽口福了！」
見她的眼裡滿是期待，我笑著點頭：「好，今日姐姐做給你吃。」
「嘉月。」
我轉向母親，依禮福身：「溫夫人萬安。」
夢夏引溫夫人在靠窗的桌邊坐下。
溫夫人望著我，眼眶漸漸紅了。
「十五年的情分，連聲母親都不肯喚了麼？」
我抬眼看向娘。
她站在櫃臺後，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母親。」我低聲喚道。
「嗯。」溫夫人應著，聲音有些哽咽。
桌上的粗茶，溫夫人似乎喝不慣，淺抿一口，頓了頓，終究還是咽了下去，而後將茶盞輕輕推遠了些。
「我今日來，是想收你為義女。」
溫夫人開口，語氣平靜。
「好呀，那姐姐就能跟我回府住了！」夢夏先歡喜起來。
溫夫人目光轉向我娘：「不知孫夫人意下如何？」
我卻問：「為何……忽然要如此？」
溫夫人這才輕嘆一聲，娓娓道來：「魏小侯爺鬧著要退親娶你，侯夫人不允，他便絕食相抗，已有好幾日了。」
原來如此。
難怪他這些天不見蹤影。
「你大哥哥從京裡捎信回來，說若將你收作義女，既不算違背舊約，也全了承明那片心。」
溫夫人凝視著我的眼睛，「你自己怎麼想？」
我垂眸。自十二歲與他定下婚約，這些年來，那份青梅竹馬的情誼早已悄悄生了根。
我以為身份驟變後，他自會漸行漸遠。
可他沒有。
我說想開酒樓，他為我尋師訪材。
我說缺一味山菌，他竟獨自進山去採。
我抬起頭，迎上溫夫人的目光：「我願意。」
溫夫人面上終於露出笑意，說回去便擇吉日，正式行認親禮。
我囑咐夢夏好生陪著溫夫人，轉身進了廚房。
灶火燃起，鍋勺叮當，不多時便整治出幾樣拿手小菜，又溫了一壺自己釀的桂花酒。
飯菜上桌，酒香微醺。
溫夫人起初還有些拘謹，待嘗了一口翡翠蝦仁，眼神微微一亮，而後便也放松下來，與娘低聲說著話。
窗外暮色漸合，小屋裡燈火融融，笑語聲聲。
10
我終究還是回到了溫府大小姐的身份。
最不樂意的，自然是四妹。
「哼，別以為回來就能如何，總歸是個外人。」
她倚在廊柱邊，下巴微揚，話裡依舊帶著刺。
我隻當沒聽見，朝她笑了笑。
「得空來鋪子裡，給你做雞汁焖筍絲，你從前最愛吃的。」
「誰稀罕。」她別過臉去，耳根卻隱隱有些紅。
「嫡姐，」五妹悄悄挨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糖醋排骨，有麼？」
「自然有。」
因我年長，夢夏喚我姐姐，五妹便仍依著舊日習慣稱我「嫡姐」。
府裡給我留的院子一切如舊，夢夏說，母親日日都吩咐人打掃。
我在溫府小住了幾日，便又匆匆回了鋪子。
嘗過自在的滋味後，總覺得高門深院裡的規矩束得人喘不過氣。
魏承明的「病」也好了，又開始日日來鋪子裡報到。
那日他站在灶邊, 忽然輕聲喚我：「嘉月。」
我回頭, 見他耳廓微紅, 目光卻澄澈堅定。
「如今……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說, 要與你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了。」
「為我這般，不值得。」
我垂下眼，手中攪動湯勺的動作慢了下來。
「隻要是你, 」他聲音很輕，「什麼都值得。」
夢夏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笑嘻嘻地插到我們中間。
「好了好了，承明哥哥快別說了, 我姐姐的臉都快比灶火還紅了。」
多虧她這一鬧，才解了那瞬微妙的窘迫。
婚期定在明年九月。
還有一年多的光景，我便全心撲在酒樓的籌備上。
當初說好要入股的幾人, 都將銀票塞到了我手裡。
如今又有溫府與侯府在背後, 許多事做起來順暢不少。
新選的鋪面靠近城中心，更敞亮, 也更具氣象。
我請了老木匠來, 將內室重新隔出幾間雅致廂房。
我想做的，是一家私密而清靜的酒樓，主要迎那些講究體面的世家客人。
一樓特意闢出一角, 設了投壺、射箭這些雅趣的遊戲。
還請了位琴藝不錯的姑娘, 在客人用餐時, 隔簾撥弄幾曲清音。
自然, 我不再是唯一掌勺的人。
魏承明和哥哥怕我勞累，執意請了幾位手藝扎實的廚子來。
我隻在琢磨新菜式時，才會親自下廚。
開業那日，雅間早早訂滿, 連大廳也座無虛席。
雖少不了溫府與侯府人情的照拂, 但隻要口碑能傳出去, 往後便不愁客人。
幾道由我改良過的菜式, 最是受歡迎。
溫家大哥哥陪著父親⺟親也來了。
⽤完飯, 他索性留下幫忙算賬。
直忙到夜⾊深沉, 送走最後⼀位客⼈, 我們幾人才聚在最大的那間廂房裡。
今⽇收的銀錢攤了滿桌, 碎銀與銅錢堆成⼩⼭。
燭⽕一照，亮晃晃的。
「咱妹妹可真了不得，」哥哥朝我豎起拇指，笑出⼀口⽩⽛，「以後哥跟你混了, ⽉⽉可得養我一輩子。」
我笑著應他：「那必須的。」
「還有我。」大哥哥溫聲接上。
夢夏急急跑過來拽住我袖⼦：「姐姐, 還有我, 你在我心裡是最最厲害的。」
爹和娘沒有說話，隻靜靜望著我，目光裡盛著幾乎要溢出來的驕傲。
我環視著這⼀張張溫暖的臉。
有血濃於水的⾄親，有失⽽復得的家⼈，有始終如⼀的摯愛。
我想, 這個夜晚，這般景象, ⼤概會在我心⾥存放很久很久。
⼈間燈⽕萬千，能得幾⼈真心相照，便是此生最大的福分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