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說若沈序在臨產前泄了元陽,此胎恐難保全。
是以我嫁入三月,仍未圓房。
這夜,沈序又被秦好請去了偏院。
我晚飯時貪嘴,多吃了二兩酒,身子燥熱,便喚了暗衛謝凜現身。
一夜雲雨。
盡興方休。
翌日,我腿腳酸軟地去向婆母請安,恰聞秦好對沈序軟語:「妾身屢冒犯夫人,她會不會……記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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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序平靜無波:「她那樣的世家女,最重體面。即便不悅也隻會隱忍求全,守著規訓過日子。」
秦好發出一聲嬌嘆:
「那活著還有什麼趣味?」
「是啊。」沈序淡淡道。
「無趣得很。」
1
長陵城人人皆知。
周尚書府門風清正,庭訓嚴謹。家中三位小姐不僅品行端雅,棋琴書畫更是樣樣精通,皆是世家淑女典範。
我是周家三小姐,周靈均。
今年,為祖母守孝期滿,我們姐妹同時議親,上門提親的人快踏破了門檻。
父親將我們喚至書房,指著桌案上三枚錦囊讓我們自己抓阄。
「萬事不可太過圓滿,為父權衡數日,選了三條路,你們自己選,一切看你們的命。」
大姐抓中了入宮為妃。
二姐抓中了王臣相嫡子。
而我,抓中了從三品光祿寺卿的獨子,沈序。
大姐二姐雙目含淚。
我亦雙目含淚。
父親語重心長:
「自古女子守三綱五常,在這世道上總是艱難些。你們嫁入夫家後,須得時時周全,顧全大體,掙出自己的臉面。靈均這門親雖不及你兩個姐姐顯赫,但家族長遠需有進有退,你莫要覺得委屈。」
大姐二姐各自拉著我一邊手,好聲安慰:
「三妹別難過,無論夫家如何,我們姐妹永遠互相扶持,為家族興盛各自盡力。」
我垂首不語,輕輕點頭。
我不難過。
我是高興。
高興中還有那麼些許慚愧。
宮鬥要人命,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宅鬥我嫌累,人情世故勞心又費神。
如此這般,正合我心意。
看來臨時抱佛腳也是有用的。
菩薩果然應了我。
我心中感動,眼眶又紅了些。
2
嫁到沈府前,我便知道沈序已有了一房妾室,名喚秦好。
說起來,沈序在這長陵城裡,是有點名聲的。
沈家四代單傳,將這唯一的男脈看得極重。他也確實有些才華,一手狂草恣意淋漓,詩作更因狂狷不馴聞名,曾得皇上一句「頗有氣韻」的稱贊。
秦好原是清月樓的頭牌,淪落風塵後堅持賣藝不賣身。
據聞兩人在太子宴席上相識,不久往來甚密,沈家長輩知曉後親赴清月樓,將秦好狠狠折辱了一番。
沈序骨子裡有些才子的疏狂與任性,得知此事反生逆骨,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將秦好納入了府。
按說婚前納妾,這在長陵城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高門子弟,大多免不了有一兩個通房侍妾,而明媒正娶的正室之位,自然還是要留給門當戶對的閨秀。
隻是我沒想到。
我與沈序的洞房花燭夜。
他竟然會被那秦好一句「身體不適」叫走。
3
紅燭高燃,錦被生涼。
我獨坐床沿,靜靜聽了會兒隔壁偏院隱約傳來的啼泣和溫言安慰。
忽然就笑了。
古人說人生在世有三大樂事:
他鄉遇故知。
金榜題名時。
洞房花燭夜。
我一介深閨女子,前兩個大抵是無緣消受了。
剩了這洞房花燭夜……
如何能錯過?
房是一定圓的。
至於是誰,其實倒也沒那麼重要。
我素來是個能說服自己的性子。
當下手一招,喚了聲:「謝凜!」
黑影悄無聲息落下。
他單膝跪地,面目隱在晃動的燭影裡,聲線低沉:「小姐吩咐。」
當朝表面太平,實則朝局不穩,時有流寇刺客之患。故而城中貴女出嫁,娘家多陪嫁暗衛,以護周全。
謝凜跟我兩年,是個很好的暗衛。
隻做不說,從不忤逆我。
我想吃園子裡的杏子,便說「謝凜,助我摘杏。」片刻,一盤洗淨的杏子便整整齊齊碼在窗邊。
我想溜出府看燈會,便說「謝凜,助我出府。」不一會,門房會突然有樁「急事」被引開。
此刻,喜燭正明。
我看著謝凜,緩緩解開嫁衣的第一粒盤扣,道:
「謝凜,助我圓房。」
他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卻終究沒有抬頭,隻應:
「……是。」
謝凜功夫極好。
方方面面。
從上到下。
都是。
4
大婚翌日,我去向公婆敬茶。
我是由婢女阿元陪著去的。
秦好是沈序陪著去的。
她面色蒼白如紙,身子柔弱似柳,頗有西子捧心之風韻,不愧為清月樓頭牌。
沈序走在她身側。
他生了副好皮囊,一身月白長衫更襯得眉目疏朗,身姿挺拔。
秦好一見我,就輕輕掙開沈序的手,快走兩步到我面前,盈盈跪下。
「夫人,秦好罪過!」
沈家二老的臉當即沉了下去。
「你一個妾室,竟然敢在主母新婚夜將人叫走,這般不知尊卑,不懂禮數,是誰給你的膽子!」
沈序背負著手站在堂中。
目光掃了我一眼,面露些許不悅:
「夫人,昨夜離開時,我曾囑咐你此事不必聲張,免得爹娘與好兒又生嫌隙。看來名門淑女的識大體,也不過如此。」
「混賬!」
沈父拍案而起,「你們自己行事荒唐,不知避忌,倒有臉怪她!今日若不立下規矩,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沈府門風!來人,家法伺候!」
沈序不慌不忙,垂著眼將跪在地上輕輕顫抖的秦好扶起來,隨後漫不經心說了句:
「好兒已有身孕。」
滿堂驟然一靜。
沈家二老倏地睜大了眼。
沈序淡淡道:「她一月前便診出了喜脈,本想早些告知,她說新人要入門不可奪了風頭,便暫且瞞下了。昨夜忽然腹中疼痛,才不得不將我叫了去。」
沈母連忙看向秦好:「孩子可還安好?」
秦好垂著頭,聲如蚊訥:「今早讓大夫看過了,胎象暫且平穩,隻是……」
她抬眼悄悄瞥了我一眼,唇瓣闔動,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說清楚!」沈父怒聲。
秦好眼圈倏地紅了,怯聲道:
「此事我本不當說出來,隻是腹中孩兒事關重大,不得不據實相告。查出身子後,我一日午後做了個胎夢,夢裡一位仙人對我說,此胎極為珍貴,孩兒父親在臨產前,不得……泄了元陽,否則此胎難保!我本不信,誰料昨夜相公剛入洞房,我腹中便驟然絞痛,這才不得不……」
她話音未落,眼淚已簌簌落下。
滿堂寂靜。
沈母手中的茶盞有些晃悠。
沈父的怒容僵在臉上,神情復雜。
所有人的目光。
明裡暗裡落在了我身上。
我腦中正想著別處光景……
見眾人目光投來,微微一怔。
得體的場面話早就說慣了的,當下張口便道:「原來如此,既是關乎子嗣,自然是最要緊的。」
我轉向秦好,露出一個弧度恰好的端莊微笑,語氣越發柔和:
「我雖是新婦,既為主母,便大膽做個主。往後幾個月,姨娘隻管在偏院好生靜養,晨昏定省一概免了,日常用度加倍,一切以腹中胎兒為重。」
沈府二老面色一松,長舒一口氣。
「好,好!」
沈父不停頷首,面露贊許。
沈母動容地握著我的手,目光滿是感動:「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這麼識大體顧大局,真不愧為周尚書府出來的女兒,比他們二人不知強出了多少去,我們沈家有你這個兒媳可真是有福!」
我又好言幾句才端莊坐下,接過小元遞來的茶時,見秦好正抿唇盯著我,臉上有隱隱的失望之色。
一旁,沈序扯了下嘴角,語帶譏諷:
「倒也不意外……」
我渾不在意,緩緩抿了口茶。
熱氣氤氲,撲灑在臉上,像昨夜的滾燙氣息,耳畔剎那響起一句喘息低語:
「小姐,可還受得住?」
5
受還是受得住的。
隻是腿有些酸,腰有些累。
早間醒來時,身旁床榻已空,我的衣裳被人妥帖穿好,蓋著的喜被掖得嚴嚴實實。
唯有窗邊青瓷瓶中,插著一大束白色的霧顏花。
霧顏是我最偏愛的花。
這花喜寒涼,隻在城西五十裡外的岷山才生長,我也隻在上山禮佛時,才能採回幾枝養在房中。
我心中詫異,走近了細看。
花瓣嬌嫩,露珠晶瑩,竟像是剛剛摘下不久……
在沈家二老的嚴厲斥責下,沈序每晚回主院歇息。
他不情願,面上總是淡淡的。
我也不情願,心裡覺得麻煩。
沈家二老因我這個新婦獨守空房,心中愧疚,雖對秦好腹中孩子看重,但隻要我與她同時在場,必當著我的面對她貶損幾句。
也不知那秦好怎麼吹的枕邊風,沈序將這筆賬算到了我頭上,看我的眼神盡是疏冷和不耐。
這夜,他洗漱完,穿著中衣站在門口,眉眼疏離。
我好聲好氣地對他說:「夫君,你我太近,怕是情欲之事難防,萬一不慎,豈不有損姨娘腹中孩子?不如這些日子你在外屋睡如何?」
沈序微愣了下,似乎沒料到我這名門淑女的口中會說出這般言辭,臉上露出些許震驚:
「你……這是說的何話?」
我神色坦然:「你我夫妻,床笫之話,難道說不得?」
沈序眉心似抽了抽,沒再說什麼,倒是卷著被褥去了外屋。
我籲了一口氣。
本來想委婉些的,但沈序這人清高又自信,不說明白怕他聽不懂,來來回回更麻煩。
我這人,最怕麻煩了。
話說我與謝凜,僅一夜雲雨,並無後續。
我要的是洞房花燭夜。
那夜有花冠、有喜燭、也圓了房。
便算是心願達成。
我仍會下令諸如「謝凜,我想吃陳記的桂花糕」、「謝凜,助我回周府取本書」。
他一如既往地完成,無聲無息,利落幹脆。
我仍是他的小姐。
他仍是我的暗衛。
仿佛那夜。
不過是我很多個命令中的一個。
唯一不同的。
是每天清晨醒來,窗口多了一束沾著露水的霧顏花。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總歸腿是人家的。
他血氣方剛。
愛跑,便跑罷。
6
中秋夜,眾人齊聚庭院賞月。
月色清亮如洗,席間擺著瓜果、月餅、肥蟹與酒。
我不知不覺多飲了兩杯。
沈序一襲白衣,對月吟詩:「月影浮清盞,秋光入袖寒。」
秦好撫掌贊嘆,「夫君好才思!」
我酒意微醺,脫口評點:「不若將『浮』改為『沉』字。」
秦好掩嘴「撲哧」一笑:
「姐姐真會說笑,夫君的詩是連當今皇上都稱贊過的,難道不及姐姐隨口一改麼?夫君,你瞧姐姐是不是喝多了……」
她轉頭笑看沈序。
卻見沈序執杯不語,似因我的話陷入沉思。
秦好笑意微凝。
席間,沈母離席更衣。
秦好忽轉頭,笑著問我:「聽聞長陵城裡的世家貴女,一言一行皆有定規,半句話都不能錯,半點表情不能錯,姐姐也是被如此麼養大的麼?」
我懶懶倚在圈椅中,單手支著下颌,「你說的那般自然是有的,不過,也有些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秦好顯然不信,笑嘆道:「又能如何不一樣呢?」
我抿了口阿元遞來的蟹黃,歪了歪頭:「那便……不可說了。」
秦好神色頓僵,但很快又彎起唇角,頗有興致地說起了別的。
「世人都說夫君在太子宴上對我一見傾心,夫人可知其中緣由麼?」
她並不待我回答,臉上露出一絲羞赧笑意,嗓音輕柔道:
「夫君說,因為我是唯一一個敢對他直呼其名的女子。他說呀,見慣了那些規訓出來的女子,一點也不鮮活,便算懂些棋琴書畫,也不過是照著模子描出來的,沒有半點真性情。他說,就像一副工筆畫,精致是精致,卻是無趣之極。」
「放肆!」
沈母的聲音驀地從廊下傳來。
「這般膚淺狂妄、不識體統的話,竟也敢說出口!真是不害臊!」
秦好身子一顫,弄翻茶盞灑在身上,一時狼狽。
沈序微微蹙眉。
「母親,這話有何說不得?要說狂妄,我說的那些可比她多了去。」
沈母一臉怒氣不爭,「你是男子,她是女子,你們能一樣麼?」
沈序嗤笑了聲:
「男子女子,皆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軀,七情六欲本無不同,都該有真正的性情魂魄。母親你自己也是女子,難道在這後宅中整日照著《女誡》過一輩子,才叫快活麼?」
沈母被他頂撞,氣得發抖,「你就這麼護著個不上臺面的妾室,將靈均這個主母又置於何處!」
沈序偏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幾分玩味之意問:
「夫人,你可同意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