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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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直想著霍箴言,草草便結束了這次的聊天。


 


說起來我和這個前男友實在算不上什麼正兒八經的談戀愛。


 


當時我沉迷小說無法自拔。


 


甚至一度到了痴迷的程度,在朋友圈各種發癲。


 


嚇得我爸媽連夜飛過來,帶我去檢查性取向。


 


即便確認了我是個純正的異性戀,他們還是以銀行卡威脅我快點去談戀愛。


 


正巧當時前男友長得順眼,也不裝逼,就索性接受了他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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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相處了一段時間後,我就發現他實在拖慢了我的閱讀速度。


 


於是我郎心似鐵地把他甩了。


 


前男友倒也爭氣,被我傷透了心後一路碩博。


 


倒是和霍箴言有一點點相似。


 


可惡。


 


怎麼又想起來那個王八蛋了。


 


看了眼時間,都已經過去四五個小時了。


 


消息不發,電話不打。


 


我咬了咬唇,故意不主動打電話給他,自己打了個車回家。


 


霍箴言得知我已經到家後,什麼都沒說。


 


隻是很平靜地說:「嗯,我知道了,很快到家,餓了先吃一點零食補品。」


 


平平淡淡,像一團棉花,逆來順受。


 


原來,真的一點兒也不在意啊。


 


連妻子和前男友出去吃下午茶也毫不在意。


 


我垂眼看向微微隆起的小腹。


 


「如果出生在一個沒有愛的家庭裡,你會不會怨恨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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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箴言一如往常回家、做飯、吃飯。


 


但身上的襯衫依舊沒脫。


 


看樣子是打算繼續回公司。


 


我在他穿上外套前叫住了他。


 


「霍箴言,你覺得這個孩子有存在的必要嗎?」


 


他微微僵住。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等他再開口時,偏低沉的聲線竟透出幾分啞。


 


「什麼意思。」


 


我甩了甩頭,把亂七八糟的思緒拋到一邊。


 


「意思就是說,我後悔了,我不想生下這個孩子,也可以說,我不想給你生一個孩子。」


 


霍箴言一直背對著我。


 


我盯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的脊背好像顫了顫。


 


我繼續說:「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孩子出生在這種家庭裡是一種悲哀,我想,你應該也不是單純地想要一個機器似的繼承人吧。」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我想霍箴言已經聽懂了。


 


可他卻遲遲不肯給我一個肯定的答復。


 


甚至連轉過身正視我的眼睛都不願意。


 


我怒了。


 


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站到他面前。


 


「霍箴言,但是籤聯姻合同的時候說得明明白白,隻要我想結束,什麼時候都可以,你現在是打算毀約嗎?」


 


依舊沉默。


 


我嘆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回次臥。


 


卻在下一秒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不要......」


 


「不要打掉孩子。」


 


「也不要......」


 


也不要什麼?


 


霍箴言突然停住聲音,像是被人猛地打斷。


 


我欲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卻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四張臉色難看的人。


 


我:「......爸、媽。」


 


我舌頭都捋不直。


 


完了。


 


看樣子是全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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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箴言的爸媽和我的爸媽兩兩一對坐在左右兩個沙發上。


 


而我和霍箴言則被夾在中間。


 


仿佛三堂會審。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霍箴言安撫性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爸媽,這件事是我的不對,是我決定瞞著您們的。」


 


我爸媽兩雙鷹目瞪著我。


 


嚇得我往霍箴言肩後縮了縮。


 


霍箴言迎著數道狠厲的目光,笑了笑。


 


「真的是我的決定,想著還不穩定,先瞞著為好。」


 


霍夫人冷哼一聲。


 


「可我怎麼聽著你倆不打算要這個孩子!?」


 


我爸也緊跟其後:「溫璟,這麼大的事情你隻字不提?」


 


有句話說得好。


 


就算長到五十歲,也依舊害怕老爹老娘。


 


我下意識抖了抖,訕笑一聲。


 


「這不是告訴您了嗎?」


 


霍箴言單手攬上我的肩膀,牢牢把我護在懷裡。


 


我耳邊隻聽得到他沉穩的心跳聲。


 


連他大戰四張嘴的話都沒怎麼聽進去。


 


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


 


孩子必須留下。


 


聯姻合同作廢。


 


他們隻認結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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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箴言去送他爸媽的時候,我爸媽把我拉到一旁。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把我震驚得要S。


 


「你們合同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我:???


 


我媽緊跟著開口:「是霍箴言自己訂婚前私下找我們的,希望瞞著霍總和霍夫人。」


 


我:???


 


我爸嘆了口氣:「霍箴言說給他一年時間,他努力讓你喜歡上他。」


 


我:???


 


我們在一個頻道嗎?


 


我怎麼一個中國字都聽不懂。


 


我媽見我豬腦不動彈,嘟囔一句:「沒生呢就開始傻了。」


 


於是倆人一唱一和跟唱戲似地向我娓娓道來。


 


——真相大白。


 


原來一年前家裡確實遭遇危機,但也沒到破產的地步。


 


當時霍箴言找到我爸,向他求娶我,並給予溫家一系列豐厚的條件。


 


我爸自然也不願意賣女兒。


 


於是霍箴言誠懇地表露了對我的暗戀,並做出保證。


 


如果一年內沒讓我喜歡上他,那麼他願意和我好聚好散,同時分割半個身家。


 


我媽說,當時霍箴言說了好幾個小時。


 


她和我爸的屁股都坐麻了,霍箴言依舊沒有停嘴。


 


原本沉默寡言的人居然在他倆這個半百的中年人面前長篇大論。


 


隻是為了論述他真的很喜歡自家女兒這件事。


 


我爸媽他們慎重地考慮了一周。


 


最終遲疑地點了點頭,並親自擬定了為期一年的聯姻合同。


 


——畢竟靠我這麼個毫無進取心的擺子女兒,真的會把家產敗光。


 


我爸媽同意後,霍箴言馬不停蹄地拿著聯姻合同找我。


 


還美其名曰說是為了應付家裡人。


 


我一回想那時候自己居然還產生了一種為家族犧牲小我的自豪感和驕傲心,就莫名其妙想打S自己。


 


好羞恥......


 


幸好……幸好隻是在心裡這麼想了想。


 


可是……可是霍箴言為什麼這麼大費周章??


 


幹脆直接過來說他暗戀我、他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不就好了??


 


我想不明白。


 


我爸媽更是想不通。


 


我們大眼瞪小眼了很久,最終還是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都過去了。」


 


「反正你現在和霍箴言好好過日子,把孩子生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我腦子和心裡亂得很。


 


隻想把他們趕緊送走。


 


他們走之前,我還不忘問一句:「我懷孕這件事你們聽誰說的?」


 


我爸媽想了想,說:「好像小霍的一個好朋友,叫秦莫,他告訴親家公的。」


 


我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微笑。


 


秦莫這個大嘴巴!


 


江雯枝也肯定叛逃了!!


 


20


 


霍箴言是十分鍾後回來的。


 


臉上還帶了個巴掌印。


 


我原本質問的話在看到紅印後頓時堵在嗓子眼兒。


 


「霍......」


 


他聞言看了過來,還是那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


 


我心裡默默感嘆一句他演技真好。


 


要不是我爸媽提前給我說這狗男人暗戀我七年,我還真看不出來他有一點點的喜歡。


 


一想到此處,我故意忽視他臉上的印子。


 


努力裝出一副兇狠的表情。


 


「霍箴言,你裝什麼,我爸媽都把一年前的事情告訴我了。」


 


霍箴言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艱澀。


 


過了會,臉部肌肉松弛,他苦笑了一下。


 


「是嗎,那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皺皺眉,頓覺這個走向不太對。


 


難道不應該是他哭著喊著訴說對我的感情嗎?


 


但我想不了太多,翹起二郎腿直截了當地呵道:「交代!給我全部說清楚!」


 


霍箴言瞥了眼我的腳丫子。


 


先是上樓幫我取了雙小貓毛襪子套上,隨後塞進自己的衣服裡。


 


我踩著硬邦邦的腹肌,耳朵突然有點熱。


 


他低沉的聲線緩緩展開:


 


「大概是留學第一年,我在朋友的 party 上看到了你,說一見鍾情也好,說見色起意也罷,我從那時候就開始注意到你了。」


 


我忍不住翹了翹嘴角。


 


那當然。


 


姐向來對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


 


從小到大,比起學習,我最熟稔的是如何拒絕別人的告白。


 


霍箴言伸手幫我揉緊繃的小腿肌肉。


 


聲音軟了些,甚至能聽出溫柔的意味。


 


「可能是當時年紀小,做事還有欠穩妥,隻是傻愣愣地寫了情書,也發送了郵件,但都沒有回復。」


 


我回想了一下。


 


當時異國他鄉,我懶得應付社交,索性不加任何人微信。


 


隻用郵箱聯系。


 


難怪霍箴言直到一年前才加上我的聯系方式。


 


等等——


 


我腦子一閃。


 


他送過情書?


 


還發過告白郵件?


 


我怎麼沒有印象。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霍箴言沉默了一會。


 


「你可能不記得了,那天是情人節,送給你的情書很多,最終被你拉去賣廢紙了。」


 


我:「......」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霍箴言繼續說:「郵件大概也是被你忽略或者扔進垃圾箱了。」


 


我尷尬一笑,示意他繼續說。


 


「後來,我決定當面和你告白,但是很不巧,撞上了你的被表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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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他一提醒,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那天是聖誕節。


 


我被江雯枝拉出來參加她朋友的聚會。


 


結果我和江雯枝都沒想到,這場聚會居然是專門有人組織起來向我告白用的。


 


無疑是利用了江雯枝。


 


我忍不了她被這麼捉弄,自然也不會對那個告白者有什麼好話。


 


什麼禮儀、什麼教養、什麼禮貌、什麼同窗。


 


都被我拋之腦後。


 


我用了畢生最尖酸刻薄的話語去奚落、貶低、拒絕。


 


在場所有人都一聲不吭。


 


我直接拉著江雯枝走出了大廳。


 


「真是的,那人龇著大牙朝我笑,一直在挑釁我。」


 


「話太多了,下頭。」


 


江雯枝被我搞得哭笑不得,「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啊,大小姐。」


 


我想了想。


 


說:「我就喜歡不喜歡我的。」


 


「或者是那種沉默寡言的年上爹系!」


 


「在床上人狠話不多最爽了!」


 


我一想到當時自己的話,就恨不得抽自己。


 


咋這麼二 B?


 


霍箴言見我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隻是笑了笑。


 


「很不巧,我不小心全部聽到了,你說你不喜歡那種向你明確表露愛意的人。」


 


我垂下眼眸,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


 


其實,我很早就意識到,也承認自己有某種劣根性。


 


在男女關系上的體現就是——熱情很容易消散。


 


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一旦發現有人喜歡自己,第一反應不是喜悅, 而是厭煩。


 


這種無傷大雅的心理活動沒太引起我的注意。


 


我這人做事隻憑自己高興。


 


所以根本不去探究這些心理的源頭。


 


「那麼, 這就是你一直隱藏的原因?」


 


霍箴言點點頭。


 


「我想,在你發現之前,我必須要表現得符合你的所有擇偶標準, 要把自己的喜歡全部藏起來,才不會讓你像個驚弓之鳥一樣觸及反彈飛走。」


 


我回想了一下秦莫的小道消息。


 


道心破碎、一路碩博、封心鎖愛、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沉默寡言、還學做飯和按摩......


 


確實。


 


符合我所有的擇偶標準。


 


我盯著他那張有巴掌印的右臉, 問:「你是怎麼這麼精確把握我的喜好的?」


 


霍箴言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上面從好幾年前開始, 密密麻麻記錄了很多關於我的點點滴滴。


 


有一些被劃掉,有一些被復盤復盤再復盤。


 


而這些文字之下的。


 


是霍箴言難以開口的愛戀。


 


他喉結上下滾動, 聲音有些啞:「對不起, 騙了你很久。」


 


他的愛早有預謀, 深沉到令人心驚。


 


我知道, 霍箴言隻是害怕我得知經年的暗戀和隱忍後, 會像蝸牛那樣縮進殼子裡。


 


我嘆了口氣, 突然覺得腦子很亂。


 


我安慰自己, 就算是一張沒有感情的黑卡,用久了也會產生依賴。


 


可我依賴的。


 


究竟是卡裡的額度, 還是那個遞卡的人?


 


霍箴言握住我的腳腕, 很緊, 像是怕我下一秒跑掉。


 


我掙脫不開,也沒打算掙脫。


 


他頓了頓,繼續說:「對不起,我用最殘忍的話,逼你留下。其實,無論男女,都是我困住你的借口。」


 


「我故作冷淡,其實是我拙劣的表演, 我不敢讓你看出我的喜歡, 更不敢宣之於口, 是我的錯, 對不起......」


 


我心裡一驚。


 


本以為霍箴言是冰川, 終年被愛意炙烤也岿然不動。


 


現在才懂, 冰川之下,是沉默的火山。


 


他的冷漠是偽裝, 內裡是為我燃燒的滾燙。


 


「我想要的隻是一個繼承人。」他曾這樣說。


 


可若真如此。


 


為何菩薩面前,他祈求的卻是個眉眼像我的女兒?


 


他所有的公事公辦,都藏著無法言說的私心。


 


我嘆了口氣,推了推他的肩膀。


 


「去把醫藥箱拿過來, 我幫你上點藥, 明天臉腫著怎麼去上班?」


 


霍箴言靜靜閉上眼,感受我幫他上藥。


 


我盯著這張任何角度都挑不出毛病的臉,心裡隱隱發熱。


 


得知這經年的愛戀後。


 


我的第一反應是震驚。


 


可仔細品味回甘後,竟是欣喜大於怯懦的。


 


也許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裡。


 


我早已分不清是習慣, 還是早已深愛。


 


22


 


愛是想要觸碰卻又收回的手。


 


是備忘錄裡密密麻麻的復盤。


 


是菩薩面前最說不出口的貪心。


 


霍箴言築起高牆,冷若冰霜, 不是為了拒絕我。


 


而是為了困住那個早已為我兵荒馬亂的自己。


 


他求了很久的菩薩, 隻為求一個女兒。


 


而我,就是他向命運偷換來的最珍貴的因果。


 


我們的愛情, 是他虔誠求來的果。


 


後來,他在送子觀音前長跪不起。


 


別人求子。


 


唯有他,在懺悔書上寫滿了我的姓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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