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家說我是小貓英雄，可以救奶奶，也可以救小貓。
小孫子對著我大誇特誇，拍著我軟綿綿的胸脯喊道：「我和點點都是假的，和你才是最真的，任何貓都不能拆散我們的感情。」
我翻著白眼，一臉鄙夷。
奶奶為了犒勞我，去鎮上買了豬肝和大棒骨，要給我補身體。
我倒是覺得我的身體不用再補了。
再這麼吃下去，年底就能和村裡的豬一起出欄了。
而備受啟發的節目組安排了新的環節，才藝展示。
其他直播間的戰況如火如荼，嘉賓和貓貓狗狗們用盡十八班武藝。
唯獨我們這裡安安靜靜。
點點小孫子和我一起坐在柿子樹下啃骨頭。
小孫子啃完了骨頭，頂著滿臉油光嗦完了十根手指，
一拍大腿說道：「餘珍珠！我們怎麼可以坐以待斃！」
「雖然我們現在已經斷崖式人氣第一了，但我們要有危機意識，居安思危。」
他和小花姐姐借來了點點一按就會說話的按鈕。
小孫子讓我給展示我會說話的絕技。
我不語，隻是一味的拍著按鈕。
「討厭。」
「走開。」
「難受。」
【可憐的小孫子被嫌棄的一生…】
【真的沒有人在意小孫子的感受嗎？】
12
小孫子铩羽而歸，卻越挫越勇。
他搶過奶奶手裡我的碗碗，趴在奶奶耳朵上小聲嘀咕：「奶奶，你這回不要說『吃吧』，我來和它說。」
奶奶笑嘻嘻，「那你不要太過分哦，珍珠會生氣。
」
小孫子把碗放在我面前，和我大眼瞪小眼。
作為一隻有貓格的貓，在沒聽到那句『吃吧』之前，我是絕對不可能吃飯的。
我等著他發號施令，他卻憋著一肚子壞水故意不說話。
我一腳踩上點點的按鈕，拍得啪啪直響。
「說話。」
「說話。」
「說話。」
在我的耐心即將耗盡的時候，小孫子歪著嘴略略略，「吃吧。」
我把臉埋在盆裡，奮力苦吃。
【我命令你命令我吃飯。】
【哈哈哈哈流程一定要卡的這麼S嗎？】
【我有個主意，試試把吃吧兩個字融入進去呢，比如：我今天要吃八個桃子。】
【後知後覺的餘珍珠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資本做局陰了。】
於是在萬眾矚目的期待中，
我多了一餐宵夜。
依舊是小孫子把碗放在我面前。
他說：「我今天要吃八個桃子。」
我沉默。
他又說：「我今天要吃巴西烤肉。」
我不語，隻是一味的按著『說話』。
俺不中嘞。
面條專挑細處斷，命運戲弄大胖貓。
我怒火中燒，飛起一腳就要踹上他的腿。
他嚇得抱頭鼠竄，大叫道：「吃吧！吃吧！」
好消息是我上了熱搜。
【這貓真聰明，等我艾特隻蠢的。】
【這麼多年了，孩子還是不願意開口講話是嗎？】
【小孫子在餘珍珠面前真的不會自卑嗎？】
【這貓我見過，高考坐我後面，還提前交卷了。】
壞消息是這個整我的環節要繼續持續。
【小孫子說：一二三四五六吃吧九十。】
【一想到每天有那麼多人絞盡腦汁整這隻貓我就想笑。】
【把吃吧分開成口乞口巴試試呢？】
【把按鈕換成吃吧，珍珠一按，小孫子就去把碗裡的東西吃了。】
彈幕開始每天樂此不疲的給小孫子出壞點子，小孫子開始每天樂此不疲的對我釋放壞點子，而我每天也樂此不疲的飛踢小孫子。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奶奶的柿子樹才剛結了果，節目就迎來了收官。
大家在柿子樹下排排站。
奶奶把第一名的獎金留了一半，另外一半委託節目組捐了出去，她說：「希望毛孩子們不會再受凍餓肚子，希望大家都能有一個家。」
告別時，小花姐姐擁抱了奶奶，擁抱了小孫子，也擁抱了我。
奶奶和小孫子也擁抱了點點。
輪到我時，點點衝著我低下了腦袋。
它在讓我給它舔毛。
我吸溜吸溜舔了兩口，囑咐它以後不要再亂跑讓小花姐姐擔心了，它唯唯諾諾的點點頭。
節目組的人離開沒幾天，奶奶的兒子也來把小孫子接走了。
小孫子要開學了。
小孫子抱著奶奶的腿大哭，「奶奶！求求你，不要再給珍珠吃那麼多了！」
「等我放寒假回來再看你和珍珠！」
奶奶大驚失色，「馬上要吐？這是吃壞了？」
小孫子崩潰大叫，「奶奶又聾了！」
直到小孫子被拽著後衣領上車，嘴裡還在大叫著奶奶和珍珠。
大家都離開了，小院子又變成了從前安安靜靜的時候。
奶奶會坐在屋檐下篩豆子，
織毛衣，看著高高的柿子樹發呆。
她說：「柿子樹長得這麼高了，好快呀，好快呀。」
我會喵喵叫著回應她。
等到柿子熟了，我就可以爬樹幫她摘柿子了。
13
我是奶奶的珍珠，和奶奶生活在鄉下。
柿子樹結了許多次果，可奶奶說小貓不能吃柿子。
每一年柿子樹結果的時候，我都站在樹梢上幫奶奶摘柿子。
尖尖的牙一咬枝丫，金燦燦的柿子就會掉下去。
奶奶拿著小竹筐，站在樹下接。
「珍珠！去摘那個！」
新鮮的柿子不方便保存，奶奶就把柿子都曬成了柿餅。
她給小花姐姐寄了過去，也給從前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寄了過去，也給兒子和小孫子寄了過去。
小花姐姐會帶著朋友來看奶奶，
大家坐在小院子裡吃熱騰騰的火鍋，吃香噴噴的燒烤。
從前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也會回來看奶奶，導演帶著大家幫忙收奶奶地裡的玉米，給奶奶帶牛奶和米面。
小孫子一放假就會回來，賴著奶奶不肯走。
時間眨眼匆匆過，他長高了也變帥了。
可隻有奶奶的兒子沒回來過。
奶奶盼星星盼月亮，嘴上說著不想不想，可我知道她很想很想。
她說，她的兒子很忙，忙著在大城市裡賺錢，忙著過自己的日子。
她說，她老啦老啦，不再能照顧別人，已經是別人的累贅。
我和我的好朋貓們打聽過，大家說那個大城市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小貓雖然有四條腿，卻要走三天三夜。
那裡很危險，沒有家的小貓沒有容身之地，還有很多壞人。
我想去把奶奶的兒子帶來看奶奶。
可是又擔心我三天不回家見不到奶奶，奶奶會擔心我。
奶奶每天晚上都會給我講三隻小貓挑水喝的故事。
可是我每次都聽不到故事的結局，不知道那三隻小貓到底有沒有喝到水。
我冥思苦想許久，事情終於等來了轉機。
今天早晨，奶奶的兒子開車回來把奶奶帶走了。
明明是難得的見面時刻，可兩個人卻在院子裡吵了起來。
柿子樹的樹葉落了一地，他們的腳踩在葉子上嘎吱嘎吱響。
我聽到奶奶隱忍的哭聲，「你是我的兒子，那珍珠也是我的孩子！」
「做手術住院要那麼久，珍珠一個人待在家裡，誰來照顧它？都不一定能治得好，為什麼還要治？」
「這幾年不都是我一個人過來的？你從來都沒管過我，這次也不要管我就好了！
」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隱隱感覺是很不好的事情。
奶奶要出一趟遠門。
她給我準備了半個月的飯，曬好的豬肝也細細切成小塊。
她叮囑我，淚眼汪汪，「珍珠，奶奶要去旅遊啦，小貓不能坐飛機。」
「這麼多飯要慢慢吃，要好好看家不要亂跑，一個禮拜之後奶奶就會回來啦。」
她拍上我的爪爪，和我蓋章承諾。
雞圈裡的雞都拜託給了張伯伯。
奶奶走了。
沒有奶奶的小院子更加安靜了。
聽不到奶奶的三隻小貓挑水喝的故事，我整晚都睡不著覺。
我趴在她的枕頭上，聞著她越來越淡的味道，把腦袋蜷縮進肚皮。
我從來沒有和奶奶分開過。
第一次嘗到分別的滋味，
我總是能產生奶奶還在的幻覺。
她在屋檐下篩豆子，織毛衣，看著柿子樹發呆，在升著灶火的廚房揮舞著鏟子念念叨叨。
可一回神，那裡空空蕩蕩沒有奶奶。
橘貓安慰我，它說它的橘域網有大城市的小貓。
它們都說奶奶過得很好，還說奶奶回來要給我帶特產。
我想去找奶奶，可是奶奶讓我留下來看家。
我很聽她的話。
直到我等奶奶的第九天，院子的大門被拍得砰砰直響，我聽到小孫子在門外喘著氣邊哭邊大喊大叫。
「餘珍珠！」
「我偷偷跑出來的，路上還摔了一個跟頭，我爸說奶奶不行了，快要S了，你快去看看她！」
13
我是奶奶的珍珠，可我的奶奶好像不要珍珠了。
小孫子把我藏進書包，
帶我坐上了那輛唯一從村裡開去市區的小巴。
奶奶的兒子並不同意帶我見奶奶，是小孫子自作主張。
小孫子的褲子摔出了一個大洞，我不知道他一個人是怎麼跑回來的。
我們趕了半天的路。
奶奶不在醫院，已經被接回了家。
我見到她時，她鼻子和手背上都插著長長的管子，面容消瘦，皮包著骨頭，面目全非。
這不是我記憶中的奶奶。
我們分開隻有九天，我卻好像都認不出奶奶了。
奶奶一直是鮮亮的，可現在她的顏色卻淡淡的，朦朧得像蓋了一層紗。
奶奶的兒子見到我,破口大罵：「你奶奶都要不行了！你現在還把這畜生帶家裡添亂？你有沒有良心！」
他一巴掌拍在小孫子的腦袋上，見狀就要來抓我的後脖頸。
小孫子疼得眼淚奪眶而出，他卻抱上他爸的大腿，攔著他爸不要抓我。
小孫子邊哭邊叫：「珍珠快去呀！快去看奶奶！」
我輕輕一躍跳上床頭，用腦袋蹭了蹭奶奶，她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我很開心,單薄的胸腔起起伏伏,磕磕絆絆的喊我的名字。
她說：「奶奶不是不要你。」
「要你、要你,你是奶奶的珍珠。」
「奶奶現在有病了,沒有勁了,抱不了你。」
「奶奶好一點，就抱珍珠一起睡覺,給珍珠曬豬肝吃…」
「回家吧，珍珠，回家去等奶奶。」
奶奶的眼淚融化在我的貓毛裡。
……
奶奶離開了。
我最後也沒能聽到三隻小貓挑水的結局。
奶奶要葬回山上，小孫子如法炮制把我藏進書包，跟著奶奶的兒子一起回了家。
我坐在高高的柿子樹上。
小院子裡從沒這樣熱鬧過，人頭攢動，大家都在哭。
香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溢出香爐撒滿了桌子，煙霧繚繞中是奶奶的照片。
奶奶的兒子守夜時會打瞌睡，趁著他睡著，我會跳上桌子看奶奶。
我討厭奶奶,一直躲在小盒子裡不願意見我。
我和她睡在一起,卻再也聽不到她講故事的聲音。
我一個禮拜都沒吃飯。
大家都很忙，沒人能顧得上我這隻貓。
隻有奶奶的孫子在意我,他把宴席上的飯打包回來,不停的讓我吃。
我不吃不喝，氣得他破口大罵,「餘珍珠你別鬧脾氣！我知道你隻吃奶奶做的飯,
可是現在奶奶不在了…」
他罵著罵著，提到奶奶又哭了,他把飯遞到我嘴邊，一遍遍的喊：「吃吧吃吧…」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的好朋貓們也來勸我。
它們給我帶了耗子，給我帶了小鳥。
我興致缺缺,沒有胃口。
但我突然詩興大發，對著它們咬文嚼字，「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
它們聽不懂什麼表不表,隻是排好了隊低著頭讓我最後舔了舔它們的毛。
我S了。
S在了柿子樹又一次結果的時候。
小孫子把我和奶奶給我織的紅帽子一起裝進書包,一個人爬上了山。
山路難走,他摔了許多次跟頭。
他帶著鏟子，在奶奶的墳旁挖了一個小坑，
讓我能永遠的和奶奶睡在一起。
他一個人坐在山頭,聽風吹得葉子沙沙響，他把臉埋進膝蓋痛哭。
我是一隻貓。
我和奶奶住在鄉下。
我是奶奶的珍珠，要和奶奶永遠在一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