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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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也有道理,我點頭道:「事到如今,看來隻有先替他們夫婦收魂,喚醒問個清楚,才能知道事情原委到底如何。」


7


 


找了一整圈,整個王家竟然就隻剩下一個管家沒跑。


 


找到他時,他正躲在賬房的桌子底下,嘴裡不斷念叨著什麼「阿彌陀佛元始天尊觀音菩薩」。


 


一見我,他就跟看見救命稻草似的趕緊從裡頭鑽出來,哭喪著臉向我伸出手,被我躲開了。


 


「嗚嗚狸貓大仙你可回來了……」


 


我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管家見我不給抱,又將手伸向白頭,被他翻了個白眼。


 


他隻好害怕地抱緊自己,心有餘悸地開始回憶:


 


「從你走後我就和家丁們守在院子外頭,一開始什麼事也沒有,直到酉時一刻,外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你搬救兵回來了,可轉念一想,大仙你也不用走門啊,肯定是那些邪門玩意兒來搗亂的,就抄起家伙堵在門口,想著它要是敢硬闖,我們就和它拼了。」


 


「那敲門聲很古怪,發出聲音的位置很低,大概就比我腳高一點,聲音也是輕輕重重的。」


 


「我有點害怕,但一群人都看著呢,就壯著膽子問是誰,結果你猜怎麼著?」


 


「那敲門聲果然停了,緊接著就傳來我家小姐的聲音,一邊哭一邊拍門,說要回家。我們就慌了神了,想難不成是小姐的魂已經被搶了回來,被我們堵在外面進不來?」


 


白頭搶先問:「所以你就開門了?」


 


但它的聲音在凡人耳裡隻是「榴榴」的鳥叫,管家被嚇了一跳,聽不懂他說什麼,繼續道:


 


「但我記得大仙你臨行前的囑託,

怕外邊的小姐是那玩意兒變的,所以任憑它一直哭喊,也不敢開門。」


 


我說:「所以你們沒開門,但它還是進來了?」


 


他欲哭無淚道:「是啊,真不是我放進來的。我們幾個一直守在門口,可過了沒一會兒那哭聲就停了,也不敲門了,我松了口氣以為沒事了。」


 


「誰知道那東西好像很熟悉府裡似的,還知道哪邊牆角底下有塊磚松了,化成一攤泥水就流進來了!」


 


他似乎想起什麼恐怖的事情來,表情也有些難看:


 


「它當著我們的面就化成人形站了起來,又是哭又是叫的,一會兒學小姐說話要找夫人,一會兒又像個嬰兒似的開始啼哭。」


 


「我們一群大老爺們,被嚇得沒一個敢上前的,全都往後跑,不知道誰撞了我一下,給我摔了個狗吃屎,我坐在地上一抬頭,差點把魂都給嚇沒了。


 


聽到管家說狗吃屎三個字,白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被迷了魂了,我一抬頭,就看見院牆上面站滿了和它一樣的泥人,全都歪著腦袋,低著身子朝裡面看我,那場面,別提多嚇人了……」


 


「再然後的事情我就不太記得了,但我似乎聽見院子裡傳來夫人和老爺的哭聲,好像是說小姐回來了,還說什麼女兒把女兒帶回來了,我也沒太聽懂。」


 


女兒把女兒帶回來了?


 


我和白頭對視一眼,繼續問道:「王員外除了蓁蓁,還有其他孩子嗎?」


 


聽到這個問題,管家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沒、沒有……」


 


我不做聲,獨目靜靜地盯著他看。


 


很快他就亂了陣腳,

猶豫了半天又改口道:


 


「這是府裡的禁忌,誰都不能說的……」


 


「其實在蓁蓁小姐之前,老爺和夫人還有一個女兒。」


 


8


 


王夫人和王員外是表親,成親當年,生下一個左臉有紅色胎記的女兒,取名芸兒。


 


芸兒不僅面部有缺陷,還從娘胎裡帶了弱症,生來左耳失聰,說話不清楚。


 


而且隨著年歲增長,王員外夫婦發現,芸兒似乎有些痴傻。


 


別說讀書識字了,就連搶她的東西她也不惱。


 


大人們講笑話逗她,她也不會樂,隻是睜著大眼睛看你。


 


反倒是沒人的時候喜歡對著窗外的鳥,院子裡的花咯吱咯吱的笑個不停。


 


難不成生了個傻子?


 


王員外夫婦開始發愁。


 


本想著再生一個健全的,

可直到芸兒五歲,王夫人都沒能再懷上。


 


老人們說這是因為王員外夫婦命裡就這一個,子女宮已經被佔上了。


 


若是還想再生的話,可以去城頭奶奶廟求一求。


 


次日,王夫人帶著女眷去奶奶廟上香,回來後不久便懷上了蓁蓁。


 


隻不過蓁蓁出生的那天,芸兒就發起高燒,當晚不治而亡。


 


外頭有人傳闲話,說是蓁蓁克S了芸兒。


 


王員外一概不許人提這事,漸漸地,芸兒的存在也成了府中秘辛。


 


說到這兒,管家嘆了口氣。


 


「芸兒小姐雖然生來痴傻,但可喜歡笑了,和蓁蓁小姐一樣。」


 


「她夭折的時候,也就蓁蓁小姐的年紀,才五歲。」


 


我沒接著往下問,而是將他帶進內院。


 


更多的事,還得當事人親自解釋。


 


「你家老爺夫人大名叫什麼?出生年月知不知道?」


 


「老爺叫王駱生,聽說老夫人當年是在駱駝背上生的他,才取了這麼個名字。夫人本名杜舒詞。隻知道老爺生辰在每年八月十七,屬猴,夫人是正月初九,屬馬的。」


 


正說著,他一進屋看見呆滯的王員外夫婦,忙上去抓著搖晃:「老爺你怎麼了,你可不能出事啊!」


 


「沒事,就是被嚇掉魂了。管家,你跟王員外多久了?」


 


「我十一歲被賣進王家時,老爺還沒出生,如今他四十有二,我就跟了他四十多年。」


 


「那好,待會兒你就在門口喊他大名,喊王駱生回來。他剛受驚嚇不久,人魂還在這附近。」


 


管家雖仍心有餘悸,但還是按照吩咐,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大喊了幾聲王駱生回來。


 


窗沿底下一個接雨的大水缸裡,

有東西一閃而過。


 


「開窗!」


 


管家聽聞立馬照做,一道煙霧狀的人影從外面倏地飛進來,鑽進王員外身體裡。


 


同樣的辦法,王夫人的人魂也在裡屋一副掛畫後頭給找到了,隻不過她和管家牽絆不深,叫起來比較費時間。


 


「老爺夫人你們可算醒了!」


 


我躍上書桌擠開管家,趕緊問正事:「蓁蓁呢?」


 


王夫人看著懷裡的紅衣服愣了下神,開始抽噎起來。


 


王員外則靠在床上,一臉懊悔道:「都怪我,那東西假扮出芸兒的聲音,我就亂了心智了……」


 


「蓁蓁本來還昏睡著,我一開門,她居然跟好了似的,從床上一下子跳到地上就往外跑。」


 


「等我和夫人追出去的時候,卻看見滿院子都是泥人……」


 


「會爬會跑的泥人……」


 


王員外似乎回憶起什麼恐怖的事情來,

聲音有些發抖:


 


「然後蓁蓁,蓁蓁也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泥人,混在裡頭,分辨不出來……」


 


聽出他話裡的恐懼,白頭把爪子底下往後藏了藏。


 


我的目光卻一直盯著王夫人。


 


察覺出我的注視,她的眼神有些躲閃。


 


我平靜地發問:


 


「王夫人,芸兒是怎麼S的?蓁蓁又是怎麼來的?」


 


9


 


王夫人支吾了半天,看著懷裡蓁蓁的紅衣,最終還是道出了實情。


 


那日她在奶奶廟裡,看著供臺上那一排排栩栩如生的小泥人,忍不住向廟祝說了來意。


 


可那廟祝卻仔細打量了王夫人,擺手拒絕了她的請求。


 


「子女緣分,既然投胎來便是命裡注定,有無病災或開智天資如何,不應強求。


 


王夫人被碰了一鼻子灰,回府後連著幾日茶飯不思。


 


那一排小泥人,捏的可都是健健全全的孩子。


 


她再拿一個又能怎麼樣。


 


芸兒已經如此,再生一個好的便是了。


 


鬼使神差的,她隔日又溜了回去。


 


四下無人時,她將一個胖乎乎的小泥人藏進了衣袖。


 


隻是在她裝作無事發生打算離開時,無意間掃到神龛裡的送子奶奶像。


 


往日慈祥的眼眸中,似乎蘊藏著淺淺的怒意。


 


看得她心裡有些發毛。


 


當晚,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一個老婦兇狠地問她是不是偷了自己的東西,她嚇得直躲,卻不願意把懷裡的泥人交出來。


 


那老婦本想直接搶走,卻不知突然看到了什麼,愣了愣神,隨後嘆了口氣道:


 


「重修一世,

還要再吃一遍苦。」


 


「太傻了,太傻了。」


 


王夫人沒聽懂她的話,但那老婦自此消失了。


 


果不其然。


 


兩月後,她被診出了喜脈。


 


她將泥人悄悄供在後院的舊廂房裡,平日裡不許下人進,自己卻日日都去上香祈禱。


 


她的肚子一點點大了起來。


 


芸兒的精神也一日日變差。


 


她不如往日那般愛笑了,時常昏睡一整天,或是對著院子發呆。


 


王夫人生產了兩日,她也足足睡了兩日。


 


蓁蓁出世後,芸兒便咽了氣。


 


外面人傳,王員外夫婦子女宮被佔,是蓁蓁頂替了芸兒,所以芸兒才殒命的。


 


雖難過了些時日,但王員外夫婦想道:蓁蓁是個健全的孩子,能說會道,五官清秀。


 


日後總比芸兒要有出息吧。


 


隻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蓁蓁變得越來越像芸兒。


 


她喜歡對著鳥兒花兒笑,喜歡拉著大人的手,也喜歡在雨天跑到院子裡玩泥巴。


 


她會時不時地問王夫人:「媽媽你喜歡我嗎?我長得好看嗎?」


 


也會故意學來笑話講給王員外聽,然後一個勁問:「我講的好不好?」


 


王夫人心裡冒出個可怕的猜想。


 


但她不敢聲張,而是悄悄地把廂房裡供奉的泥人鎖進了箱子。


 


說到這裡,王夫人已經泣不成聲。


 


「怎麼辦,你還管嗎?」白頭看了看我,「天下竟還有這樣的父母,因為孩子不健全而產生嫌棄的。」


 


「管,但不是為了他們倆。」


 


「蓁蓁,還有芸兒,她們是無辜的。」


 


我轉頭問王夫人:「你供著的那個泥人在哪?


 


10


 


叼著泥人,我和白頭趕去了城頭的奶奶廟。


 


夜涼如水,慘白的月光打在油墨重彩的神像上,乍一看還有些瘆人。


 


供臺前,一個老婦正背對著我們,手裡拿著一團泥熟練地捏著。


 


盡管昏暗,我還是一眼看到了角落那個神似蓁蓁的泥娃娃。


 


額心正中,已被點上了紅點。


 


而臺下,是蓁蓁氣息全無的肉體。


 


「你來還我的東西嗎?」


 


黑暗中,老婦突然開口道。


 


我放下口中的泥人:「這原本是蓁蓁的泥身吧。」


 


那老婦不語,我便繼續道:


 


「王員外夫婦是近親,芸兒生來缺了人魂,靈智不齊所以痴傻,這本是他們自己種下的因,卻怪在芸兒頭上。」


 


「王夫人來你這裡偷走本不屬於她的蓁蓁,

強行改變命格,導致芸兒早夭,這是他們造的孽。」


 


「但蓁蓁是無辜的,嬰靈們苦等數年才得來一個投胎的機會,你不能強行把她帶走,再重新封回泥身裡。」


 


「你懂什麼!」她突然厲聲打斷我,「別多管闲事,讙。」


 


整座廟都劇烈地晃動起來。


 


我目如霞光,三尾如火焰般高豎起來,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


 


「不管怎樣,我今天得把蓁蓁帶回去。」


 


晃動停止,神廟裡陷入S一般的寂靜。


 


可就在我打算不行就硬搶的時候,她卻轉身對著案上那個形似蓁蓁的泥人嘆氣道:


 


「去吧,芸兒。」


 


「現在你可以放心地回去了。」


 


11


 


在我和白頭驚詫的目光中,老婦將泥人中的魂魄牽出來,引入蓁蓁的身體裡。


 


「傻芸兒,寧願重活一次去討那對父母的歡心。」


 


「重活一次?」


 


她點燃燭芯,躍動的火光印在蓁蓁眉心,好似一個跳動的紅點。


 


「芸兒雖生來痴傻,卻能感知到父母對她的失望,那王員外命裡隻有一個女兒,就算是從我這裡再偷走一個,也無法將它養育成人。」


 


「更何況,那日王夫人偷走的,其實是一個還未封存靈體的空泥身。」


 


白頭瞪大眼睛:「空的?那她怎麼會懷上蓁蓁?」


 


我猜測道:「芸兒其實就是蓁蓁。所以在王夫人懷孕時,她時常整日昏睡,是因為那時她靈體不穩的緣故?」


 


老婦點了點頭:「我曾想將芸兒帶走,重新投個好人家,可這孩子卻固執地要留在王家。」


 


「但她天生人魂不齊,靈智未開,就算是重新投回去,

也依舊是痴傻樣子。」


 


「我便將王夫人偷走的那空泥身留給她,懷孕期間,芸兒可以時常回沃壤中修補殘魂,也多虧王夫人每日供奉香火,誠心祝禱,懷胎十月竟也補齊了。」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在上巳節變成賣泥人的,再次勾走蓁蓁的魂魄呢?」


 


「她兩次投胎間隔時間太短,靈體又多次離身修補,生來魂弱,而她家裡那具空泥身早已被消耗殆盡,我若不重新為她修補,隻怕活不過六歲。」


 


「於是你又重新造了泥身給蓁蓁,將她魂魄分別引入,是為了不至於全部離體而損傷肉體?」


 


白頭不解道:「那這是好事啊,你為什麼不直接託夢告訴王員外夫婦,省得人家著急呢?」


 


老婦表情變得有些不屑:「我乃正神注生娘娘,還需託夢於這等不負責任的凡人?」


 


「而且,

我也想借此機會看看,她們對蓁蓁是否還如之前對芸兒那般不上心,若依舊如此,那我便再不把孩子還他們了。」


 


「再者,幼童五歲後靈體便不受我管轄,如今亂世,芸兒這般魂弱,我怎能放心,是得找個能御百兇的瑞獸來替她看護才好。」


 


我恍然大悟:「提醒他們到林子裡找我拜幹親的婆子,也是你化身的?!」


 


她笑而不語。


 


我又發現了問題:「那你今日為何還要再派泥人回王府,直接帶走蓁蓁不就行了,王員外夫婦倆人魂都被嚇掉了。」


 


她慈愛地撫摸著蓁蓁的頭:「這是芸兒的執念啊。」


 


「回到泥身後,蓁蓁便有了從前芸兒的記憶,她想知道父母是否真的不愛自己,而把自己全然忘記了?」


 


「她用芸兒的聲音語氣呼喚他們,看他們會不會視若無睹,把自己拒之門外。


 


說到這兒,她突然哼笑了聲。


 


「還好,他們還算沒完全失了良心。」


 


「至於被嚇丟了人魂,那是他們活該,也該嘗嘗從前芸兒人魂不齊是什麼滋味。」


 


「本該帶走蓁蓁的肉身和剩下的天魂就走的,但這孩子貪戀母親的懷抱,硬是待在裡頭不肯走,耽誤了許多功夫。你們回來的時候,她的人魂機靈先跑了,地魂來不及,還留在泥身裡面。」


 


蓁蓁突然動了動,翻了個身,摟過兩個泥娃娃到懷裡又睡著了。


 


「讙,天狗,這孩子以後就交給你們了。」


 


老婦俯下身子,在蓁蓁額頭上輕輕吻了吻,便消失在神廟裡。


 


「走吧。」


 


我背起蓁蓁。


 


這丫頭還挺沉的。


 


「回家。」


 


12


 


蓁蓁醒來前,

我給她找了幾根䔄草吃,把這幾天的事全給忘記了。


 


但她好像天生和我有緣,一見我就伸出手想摸我的腦袋。


 


罷了,小孩,不和她一般見識。


 


很快這小妮子又得寸進尺,想拽我的三根尾巴玩,被我賞了一巴掌。


 


她眼睛紅紅的,老實了。


 


由於她魂魄依舊不穩,周圍總有不安分的惡靈蠢蠢欲動。


 


什麼成了精的傘架子,傍晚街道上的拍花妖怪,後山的麻胡子和樟柳神,通通進了我的肚子。


 


白頭把那團沃壤帶回了陰山,說那邊無水,今年雨又少,莊稼長得不好,恐怕要餓S人。


 


不知道這玩意兒有沒有傳說中那麼神。


 


王員外果真如所承諾的那樣,在屋後給我修了座廟,每日親自上香供奉。


 


但他們也因驚嚇失魂的緣故,

時常犯起頭疼的毛病。


 


我不愁吃喝,用不著每天四處尋惡鬼。


 


日子也是好起來了。


 


不過後來白頭回來看蓁蓁時,發現我正在廟裡啃雞吃,氣得當場要掀了我的供桌。


 


「活是咱倆幹的,功你自己享啊,還有沒有天理了!」


 


「不行,你讓他去陰山給我也蓋一個,或者就蓋你旁邊也行!」


 


我叼起雞腿,趾高氣揚的跳下供臺。


 


「行啊。」


 


「你自己和他說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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