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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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守謙這才後知後覺,伸出手才觸碰我的額頭,焦急的語氣帶著責怪。


 


“你發燒不早說。吃藥了沒有?”


 


昨夜吃過藥的我已經慢慢退燒,陸守謙一邊給我遞來溫水一邊碎碎念。


 


“你看你,平時除了待家裡也不知道四處走走,免疫力都變差了,淋點雨都生病。”


 


“要是我不在,沒有人照顧你怎麼辦?”


 


我小口喝著,溫水滑過幹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


 


他的話卻讓我覺得刺耳無比。


 


很快,他的心思就飄向了別處。


 


“我還有工作要忙,你自己去看醫生吧。你病了就不用給我做早餐了,回來的時候順路給我帶個早餐就好。”


 


“對了味道不能太大的,

我畫畫的時候聞不得味道重的東西。”


 


“不用做早餐”成了他對我這次生病最大的體貼和恩賜。


 


我在他沉迷工作的時候默默收拾行李。


 


因為我習慣動作很輕,在畫室的他對這一切完全沒有察覺。


 


我拉著行李箱到附近一個簡陋的旅館住下來。


 


全新的環境讓我莫名的興奮和焦慮。


 


“要先找一份工作。”我跟自己說。


 


我從行李箱最裡層,找出一個塑料文件袋,裡面裝著我泛黃的中文簡歷和早已過期的職稱證書、發表過的論文抽印本。


 


還有那本厚厚的陳舊的通訊錄。


 


我不知道裡面還有多少人能夠聯系,但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人脈了。


 


不知不覺到了飯點,

陸守謙的電話把沉浸其中的我拉回現實。


 


“你去醫院還沒有回家嗎?我有點餓了,你趕緊回來做飯。”


 


“還有,今天天氣好。回來後把畫室的東西拿出去曬曬,不然又下雨就來不及了。”


 


我對他說。


 


“陸守謙,我說了。我們離婚。”


 


“我已經搬出來住,離婚協議書我晚點會寄給你。你要是餓了就自己做飯吃,要是想曬你親愛的寶貝就自己去曬。我不會再伺候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掛斷了電話。


 


我知道,陸守謙這是習慣性逃避去了。


 


他是去喊救兵。


 


很快爸爸媽媽和兒子輪番給我打電話。


 


“你多大的人了,

是不是腦子燒糊塗了,結婚三十多年你現在鬧離婚?”


 


“氣消了就趕緊回家去。守謙等著你做飯呢。當妻子的,怎麼可以餓著丈夫!”


 


我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我不是在鬧小孩子脾氣,我很清楚我在幹什麼。”


 


“我要離婚,不當陸守謙的妻子了。我要當我自己。”


 


所有人都不理解。


 


他們都罵我瘋了。


 


“當了一輩子陸太太,臨老要當自己?你以為你是誰?離了他,你什麼都不是!”


 


6


 


我堅定地說。


 


“我會去找工作。”


 


他們冷哼一聲。


 


“你想清楚,

你現在五十五了,不是二十五。根本不會有人僱用一個啥都不會的退休老太太!”


 


我已經聯系到當初導師團隊裡的一個小師妹蘇瑾瑜。


 


她正在當地的植物園擔任園長。


 


聽到我的訴求後,她大為驚喜,為我推薦植物園講解員的工作。


 


“師姐你跟隨陸老師這麼久,一定能為我們的訪客講述別開生面的植物知識。”


 


雖然這份工作叨光陸守謙的名氣。


 


但我對這份工作十分珍惜,在植物園兢兢業業的工作。


 


很快得到不少遊客的好評和贊揚。


 


“俞老師,你的講解太精彩了!大人和小孩都聽得津津有味!”


 


期間陸守謙不斷給我打電話。


 


“家裡冷鍋冷灶的,

我胃病都快犯了。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夫妻哪有隔夜仇?隻要你回來,之前的事我不計較。”


 


“外面總有麻雀在朝著我畫畫,到底怎樣才能趕走它們!我被它們吵得沒有辦法下筆了!”


 


“院子那片牡丹開起來一點都不美!幹巴巴的難看得要S,你快來回來修剪一下。下個月前我要畫一幅花開富貴送給朋友。”


 


陸守謙的懊惱讓我莫名有股快感。


 


我噙著笑意回復。


 


“你可以請個保姆給你做飯,可以請個保安幫你趕走動物,至於牡丹,你大可以請一個園丁。”


 


“他們都是專業的,一定會做得比我更好。”


 


我掛斷電話,哼著小曲兒走進花田,蹲下去嗅著花香,

感覺好久沒有如此愉悅。


 


當俞知然是最快樂,此刻的我如此確信。


 


隻有陸守謙不這樣覺得。


 


“上次採訪的視頻快要公開播放。你想想你在採訪裡說過的話,要是不想丟臉就趕緊回來給我做飯,我還能幫你求求導演幫你剪掉影響不好的畫面。”


 


我覺得好笑。


 


“我和你不一樣,我採訪的時候每一句都是我的真心。”


 


“隻要導演不惡意拼湊剪輯,我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負責。”


 


陸守謙在電話那頭氣得大吼。


 


“俞知然!你就不怕所有人看見你的真面目嫌棄你!”


 


他吼得太用力,連連咳嗽好幾聲。


 


可我已經不在意了。


 


“那我隻能好好期待成片了。”


 


說實話,其實我還是有點擔心陸守謙會通知導演惡意剪輯抹黑我。


 


到時候走法律流程會有點麻煩,但我不怕。


 


視頻在電視播放下來,我驚訝地發現我當初的採訪一刀未剪。


 


我疑惑。


 


“是不是我哪裡沒看清?”


 


家庭群率先炸開了鍋。


 


“我從小怎麼教你的,一把年紀在電視上這麼抹黑丈夫,是妻子該做的事情嗎?”


 


“陸守謙可是國寶級大師,你說這種話有考慮過對他的影響嗎?”


 


“你真是越老越糊塗,氣S我算了。”


 


我在旅館小姑娘的協助下拍照,

曬出自己身體上的傷疤。


 


“手掌幾乎沒有完整的一塊,全是顏料和洗滌劑腐蝕的坑坑窪窪。”


 


“我的腰這個時候還貼著膠布,膝蓋全是不能散去的淤青。”


 


“你們應該都還記得吧,我流產後他還逼我跟害我流產的學生道歉,我生孩子的時候他在畫畫不在現場。”


 


“視頻裡我說的一字一句全是實話,到底是抹黑還是我三十多年來面臨的事實,你們心中有數。”


 


家庭群沉默了一會兒。


 


陸守謙忍不住出聲。


 


“一個家總要有人付出,別的女人都這樣,就你矯情。”


 


“他們還沒有你這麼好的老公,給了你富裕的生活條件,

和國寶級夫人的稱號。”


 


“等視頻傳播範圍變大,你的等著去全國人民都罵你貪心不足蛇吞象吧!”


 


7


 


採訪視頻播出後不久,我發現我的名字俞知然居然真的登上熱搜,比陸守謙的名字還要靠前。


 


我惴惴不安地點進去。


 


果然有不少罵我自私不知足的評論。


 


【她是國寶級畫家的夫人,受人尊敬,生活優渥,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男人沒出軌沒家暴,還能掙錢,付出點家務怎麼了?哪個女人不這樣?】


 


【丈夫的成功就是她的成功,還想要什麼自己的價值?】


 


【現在說委屈,早幹嘛去了?還不是自己沒本事?】


 


【這麼大年紀被極端女權洗腦了,好好一個家非要搞散】


 


值得欣慰的是,

這些刺耳的評論很快被更多體諒的聲音淹沒。


 


【那一次的採訪是順便,就像她的一生,像極當今多少女性的縮影】


 


【請大家記住,她叫俞知然,是當年的高材生,是可以成為優秀科研人員的優秀女性】


 


【一個破畫畫的,綁住了一個優秀的女科學家】


 


【沒覺得男主持人在聽她訴說的時候一臉茫然嗎,男性作為利益既得者,永遠無法共情女性的痛苦】


 


【如果有來生,我希望俞知然可以為自己活一次】


 


網友正面的留言讓我淚流滿臉。


 


我笨拙地學習如何注冊平臺賬號,一字一字地回復我想說的話。


 


【謝謝你們,能看見我著三十多年的人生。】


 


【我現在在植物園擔當講解員,偶爾會做做植物標本。要是你們喜歡植物,不嫌棄一個老太太給你們講無聊的植物知識,

可以到植物園來。】


 


【我沒有等來生,我現在就開始做自己。這條路剛開始走,有點難,但腳踩在地上,是實的。謝謝你們的留言。也祝你們都能走在讓自己腳踏實地的路上。——俞知然】


 


99+的回復裡頭,有一條陸守謙官方認證的賬號評論


 


【現在的女人真的是被莫名其妙的風氣帶壞了!隻會自己享福不會考慮家人!你們不付出,家庭怎麼辦!】


 


他的評論很快成千上萬的網友反駁。


 


【哼,一個破畫畫的】


 


【你們男人就是踩著我們女人的身體享福了這麼久,所以才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誰都可以開出一朵花,沒有任何人應該是誰的養料】


 


陸守謙的頭像直接變灰,估計是被網友罵得破防灰頭土臉地下線了。


 


我第一次有這麼暢快的感覺。


 


做標本的時候都格外得心應手。


 


辦公室裡,我正聚精會神地觀察和描繪面前這株植物的形態特點。


 


蘇瑾瑜受邀為國家蕨類植物編纂資料書,我作為她的助手之一參與其中的工作。


 


如果資料書成功出版,我的名字也將作為編輯出現在書本上。


 


雖然與夢境中成為主要編纂人有點差距,但我相信隻要我慢慢來就一定能夢境成真。


 


正當我剛寫完一個段落,手機的震動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顯得格外刺耳。


 


我不得不接聽。


 


“知然。”陸守謙喊了我的名字,語氣十分苦惱,“你走後,我一副新的畫作都沒有完成。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不客氣地打斷他的牢騷。


 


“陸先生,

我不在屋子裡,不會發出噪音打擾你的工作。你找錯人了。”


 


我正要掛斷,他急匆匆找補。


 


“你走之後,屋子沒有人打理,老鼠蟑螂全都冒出來,白天夜晚都吵得要命,我根本沒有時間靜下心來創作。”


 


我打斷他。


 


“那你應該找滅鼠公司,而不是前妻。”


 


我聽見他在電話那頭瘋狂撓頭皮的聲音。


 


“我找過了。滅蟲劑的味道太衝,我腦袋發暈。”


 


“你回來吧,我受夠著破環境了,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我覺得好笑。


 


“陸先生,我好不容易逃離這個家,找到屬於我的工作。怎麼可能會再回去。”


 


“反正你不缺錢,

你另請高明吧。”


 


陸守謙的語調高昂起來。


 


“你以為我是為了省錢才喊你回來?俞知然,我一個國寶級大師請你回去,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以為我找不到合適的代替你的人嗎,隻是我念舊情,想好心給你一個機會而已!”


 


“過了這個村沒有那個店兒,你別後悔!”


 


8


 


我忍不住嗤笑。


 


“那祝你找點找到比我更能忍的冤大頭吧。我不伺候你了,拜拜。”


 


掛斷電話,我果斷關機,不讓他再來騷擾我的工作。


 


等我忙完工作,打開手機回復後臺給我的留言。


 


恰巧刷到好幾條相似的帖子。


 


【避雷一位國寶級畫家僱主!

他家規比博物館還多】


 


【在他家工作三天,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個錯誤】


 


【掛一個精致利己主義男,把人當工具】


 


點進去一看,吐槽的風格五花八門,內容出奇地一致,很顯然來自同一個僱主。


 


不能發出聲音影響創作。


 


按照他的心情提供一日三餐。


 


打理他屋內院子的植物。


 


還要忍受他高人一等的辱罵指責。


 


很快有人發現大家吐槽的內容和我的採訪視頻談及的日常生活如出一轍,直接扒出吐槽對象都是陸守謙,評論區變得熱鬧起來。


 


【什麼國寶級畫家,不就是一個破畫畫的,狗頭】


 


【說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陸守謙吧,普通人幹三天都受不了,俞老師幹了三十多年也太厲害了】


 


【我就說,俞老師有這樣的毅力,

當初選擇科研一定能做出福澤人群的科研成果的】


 


【俞老師,恭喜逃離遠程家庭】


 


陸守謙因為網絡上對他的負面評價氣得胃口不佳,臉色愈發蒼白。


 


兒子可憐他的老父親,打電話勸我。


 


“媽,你不就是為了賭氣嗎,現在爸爸知錯了,你就回家吧。難道你要看到爸爸生病入院才開心嗎?”


 


我反問。


 


“那你為什麼不回家照顧你爸?雖然你是我含辛茹苦養大的,但他畢竟也給了錢。你和媳婦現在回去孝順他也很應該。”


 


兒子馬上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媽!你怎麼能推我們到火坑呢,我可是你的兒子啊!”


 


我笑出聲來。


 


“你看,

明明你也知道回去是受苦,是推到火坑。你憑什麼心安理得地把我推回去當養料?”


 


兒子啞口無言。


 


我們的談話不了了之。


 


後來陸守謙身體支撐不住進了醫院。


 


醫生說。


 


“作息不健康,加上年紀大,工作不順利憂思過度,休息幾天就好。”


 


我提著水果籃去看他,他看上去明顯消瘦許多,臉上全然沒有健康人的血色。


 


我忍不住嘆氣。


 


“這麼大的人,都不會自己照顧自己嗎?”


 


他的眼神會先掠過一絲虛弱的驚訝,很快流露出居高臨下的神情。


 


“來啦?是在外面待不下去,終於想起來求我讓你回家來了?”


 


“我早說過,

你離開我什麼都做不成。你那點工資,夠付這病房一天的錢嗎?”


 


看我錯愕的眼神,他釋然地長籲一口氣,向我伸出手來。


 


“行了,過去的事我不計較了。你回來,把家裡收拾好,好好照顧我。”


 


落在他手上的卻是一張燙金的邀請函。


 


我笑著跟他說。


 


“我參與編纂的書籍要上市了,植物園會舉行一場小型的發布會。你要是病好了,有時間來看看,說不定能找到畫畫的靈感呢。”


 


“你!”陸守謙不可置信地盯著邀請函,隨即用力握緊出皺褶,咬牙切齒地抬頭看我。


 


“俞知然,你少來嘚瑟。你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女人,能參與的項目能有多大的含金量?”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

不過都是因為你是陸守謙的妻子,離了我你什麼都不是!”


 


他說話的時候太激動,連續咳嗆好幾聲,眼睛都布滿猙獰的紅血絲。


 


我把水果籃放在一旁,聲音平靜似水。


 


“隨你怎麼想,你好好保重。”


 


一個月後,新書發布會如期舉行。


 


陸守謙的病情加重,沒能來到發布會現場。


 


所有人圍著我道喜。


 


“恭喜你煥發事業第二春!”


 


導師欣慰地感慨。


 


“你的天資不錯。要是你當初放棄家庭選擇加入我的團隊,說不定會有更大的成就。唉,可惜了。”


 


蘇瑾瑜一如當初年輕的模樣,在導師面前肆無忌憚地打趣。


 


“沒有關系,我相信知然師姐還能在行業裡發光發熱。”


 


“我下一個項目預算批下來了,到時候也要麻煩知然師姐好好幫忙。”


 


我笑著舉杯。


 


“嗯,保證全力完成任務。”


 


蘇瑾瑜笑著和我們舉起的杯一起碰杯。


 


“幹杯,為此刻。”


 


不為來生,就此刻,閃閃發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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