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上前一步:“淮安,秋蝶的通知書是不是在你那兒?”
顧淮安臉色瞬間變了。
“叔叔,您說什麼呢?”
“別裝了。”我說:“拿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下意識地捂住口袋。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王主任走上前:“小顧,你想清楚,冒領、私藏他人高考錄取通知書是違法的,如果蘇秋蝶同志報警,你是要坐牢的。”
顧淮安的身體開始發抖。
“淮安!
到底怎麼回事!”他爸吼道。
就在這時,林月薇跑了進來。
“淮安哥!”她看到這場面,也嚇了一跳:“我聽你說通知書到了,我……”
我笑了。
“林月薇,你來得正好,跑這麼快,是怕你的淮安哥把我那份通知書弄丟了?”
林月薇的臉也白了。
顧淮安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後掃過院裡長輩們失望的臉。
他整個人垮了下去。
手伸進口袋,慢慢摸出了那封我的錄取通知書。
那封信一拿出來,滿院子陷入S寂。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一個箭步衝上去,一巴掌抽在顧淮安臉上。
“畜生!
”
血順著他嘴角淌下來,他也不躲。
“正海,”我爸指著顧淮安父親的鼻子:“這就是你養的好兒子!偷我女兒的通知書!你們顧家就是這麼報恩的?!”
顧父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不!”顧淮安嗓子都喊劈了:“是因為我們家欠了林家的!”
我爸突然低笑一聲,笑聲冰冷:“好啊,真是好!什麼救命的恩情!”
他扭頭盯著顧父:“顧正海,你忘了?當年你們一家沒地方去,是我爹把你們領進門的!你老婆生重病,是我媽掏空了家底給她交醫藥費!這些,你是不是都忘了?!”
“就因為林建國幫你關了個煤氣閥門,
你就覺得欠了人家一條命?就要拿我女兒的一輩子去還?!”
顧淮安和他父親都愣住了。
“我……”顧正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們的恩怨,我不管。”我開口:“我隻想問顧淮安一句話。”
我看著他:“我考來的通知書是你家的東西嗎?你說送人就送人?”
顧淮安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繞開他,站到林月薇面前:“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就那麼心安理得地等著,等他把偷來的東西送到你手裡?”
林月薇踉跄後退,語無倫次:“不是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把那份報紙復印件摔在她臉上:“這個呢?你就拿這麼一件小事,編個故事騙了顧淮安十幾年!”
她看到報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
顧淮安拿起報紙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這是……”
“十幾年前的報紙。”我說:“寫得很清楚,隻是煤氣泄漏,一次鄰裡相助而已。顧淮安,這就是你說的救命之恩?”
顧淮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王主任咳了聲,出來圓場:“蘇秋蝶同志,這……你看,是公了還是私了?”
話音剛落,顧淮安的母親已經衝過來,
“噗通”一聲跪在我跟前。
“秋蝶!阿姨求你了!這事咱們自己解決行不行?淮安他就是一時糊塗,你放他一馬吧!”
顧淮安也SS盯著我,眼神裡是乞求和絕望。
可是上一世,誰又饒過我了?
“我不報警。”
我開口,顧家人明顯松懈下來。
我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接著說:“但我有兩個條件。”
“第一,顧淮安,你現在就寫一封道歉信,承認你偷了我的錄取通知書。寫好了,貼在街道的公告欄上。”
“第二,從今往後,我們兩家再沒任何關系,你顧淮安,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看著我,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個慘笑,點了下頭。
“好,我寫。”
那封信在公告欄上貼了三天。
大院裡所有人都知道了,顧家最有出息的兒子是個賊。
顧淮安再也沒出過門。
我沒管這些,收拾好東西去了火車站。
站臺上,我爸媽都哭了。
顧淮安沒出現。
也好。
火車開動,窗外的站臺慢慢向後退去。
從今以後,我蘇秋蝶,隻為自己活。
5
在京大,日子被課本和實驗填滿。
同學之間,談論的也都是學術。
在這裡,沒人知道江城那個小院,更沒人打聽蘇秋蝶是誰家的女兒,又是誰的鄰居。
我就是我。
第一學期的成績單拿到手,我是全系第一。
教授把我叫進辦公室,問我願不願意進他的課題組。
我點頭時,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我第一次靠自己為自己爭來了屬於我的東西。
大二開學沒多久,來了一封江城的信。
信封上的字跡是顧淮安的。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最後還是拆開了。
他沒提道歉,也沒提過去那些事,信裡寫的全是我們的小時候,我們一起摸魚,我怕黑,他就在夏夜的院子裡給我講故事,講到我睡著。
他說他沒考上大學,但是接了父親的班,在軋鋼廠上班。
廠裡的活又髒又累,磨得他滿手是繭,但他說一想起從前,心裡就不那麼苦了。
信的最後,他說,他每天都在想我。
我把信看完,
一言不發,直接把它撕成了碎片,扔進樓道的垃圾桶。
過去的好,被他自己一手毀了,現在再提,隻讓我覺得惡心。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
沒想到,從那以後,每周一封,雷打不動。
他似乎把寫信當成了一個出口,家長裡短,廠裡的人事調動,他母親的身體,院子裡的老槐樹開了花,什麼都往上寫。
我一封也沒再拆過,看到信封就扔。
室友撞見還開玩笑:“誰這麼執著,追得這麼緊?”
我告訴她:“一個不相幹的人。”
大三那年,北京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我抱著書從圖書館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雪地裡的人影。
那人身上是件洗舊了的棉袄,頭發凌亂,胡子拉碴,整個人幹瘦黝黑,
杵在那兒,跟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是顧淮安。
他看到我,眼睛裡迸出一點光,我腳步不停,與他擦肩而過。
“秋蝶!”
他追上來攔住我,一股鐵鏽和汗水攪在一起的氣味衝過來。
我問他:“你來幹什麼?”
“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他的聲音幹澀,嘴唇凍得發烏:“我攢了半年的錢,才換了這張車票。”
“看完了?那你可以走了。”
他被我的話釘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
“秋蝶,我知道你還在氣我,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
“我很好。”我看著他:“沒有你,我的人生才算真正開始。”
他眼裡的那點光,瞬間就滅了。
“我知道……”他垂下頭:“我聽說了,你拿了獎學金,還在期刊上發了文章,你本來就該過這樣的生活。”
“所以呢,”我反問:“你來,是想提醒我,這一切本該屬於我,而你差點毀了它?”
他猛地抬頭,眼眶紅了:“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逼視著他:“顧淮安,你是不是覺得,
你站在這裡,擺出這副可憐的樣子,我就會心軟?就會忘記你做過什麼?”
他嘴唇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沒有對不起我。”
我說:“你對不起的,是那個曾經眼巴巴跟在你身後,以為你是全世界的蘇秋蝶。可是,那個蘇秋蝶,在你決定偷走我通知書的那一刻,就已經被你親手S了。”
“你現在看到的,是京大物理系的蘇秋蝶,一個和你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我繞開他,繼續往前走。
雪花落在我的頭發上,很快就融化了。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從那天起,顧淮安的信再也沒來過。
6
我以為我的世界終於清淨了。
沒想到,麻煩換了種方式找上門來。
大四下學期,我正在準備公派留學的申請材料,我媽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電話裡,她的聲音很焦急。
“秋蝶,林月薇來咱們家了。”
我皺眉:“她去幹什麼?”
“她……她跪在咱家門口不走,求我跟你說,讓你幫幫她。”
“幫她什麼?”
“她說她沒考上大學,後來嫁了人,結果那個男人家暴,她跑了出來,現在沒地方去,想讓你……給她找個活幹。”
我氣笑了:“媽,你信了?
”
“她說得有鼻子有眼,還給我看了身上的傷……”
“那你讓她去找顧淮安啊,他不是最心疼她嗎?”
“我說了,她說淮安……淮安現在自身難保,他爸去年走了,他媽身體也不好,他一個人在廠裡掙S工資,哪顧得上她。”
我沉默了。
這就是林月薇,永遠知道怎麼博取同情,永遠知道找誰最有用。
“媽,你讓她走。”我說:“我們家跟她沒有任何關系,她的事,我管不了。”
“可是秋蝶,她看著是真可憐……”
“媽!
”我打斷她:“你忘了她差點讓我一輩子翻不了身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不要被她騙了!”
我掛了電話,心裡一陣煩躁。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一周後,我接到了系裡輔導員的電話。
“蘇秋蝶,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輔導員的臉色很不好看。
他把一封信拍在桌子上。
“你看看這個。”
是一封匿名舉報信。
信裡說我品行不端,高中時就和男生關系混亂,高考成績也是靠作弊得來的,還說我為了搶奪別人的名額,不惜汙蔑同學偷竊,逼得對方家破人亡。
信裡把我說成了一個心機深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壞女人。
“這都是胡說八道!”我氣得手都在抖。
“學校收到了好幾封這樣的信。”輔導員說:“這件事影響很不好,尤其是你正在申請公派留學,政審這一關……”
我瞬間明白了。
是林月薇。
她見求我沒用,就想用這種方式毀了我。
她知道我最在乎什麼,就偏要毀掉什麼。
“老師,我沒有做過這些事,我可以解釋。”
“我相信你。”輔導員點點頭:“但是,你需要證據來證明你的清白。”
我回到宿舍,腦子一片混亂。
這些捕風捉影的指控,
我怎麼去證明?
證明我沒跟男生關系混亂?證明我沒作弊?
這就像有人往你身上潑髒水,你越擦越髒。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個從江城寄來的包裹。
我打開包裹,裡面是一沓厚厚的材料。
最上面是一封信,是顧淮安寫的。
信上隻有一句話。
【秋蝶,對不起,這次,換我來保護你。】
我往下翻。
裡面有當年街道辦王主任出具的情況說明,詳細記錄了他偷竊我錄取通知書的全過程。
有我們大院裡幾十個鄰居的聯名籤字信,證明我從小到大的品行。
甚至還有我高中三年每一次大考的試卷和成績單原件,上面有每一位任課老師的籤字。
最後,是一份林月薇的筆錄。
我不知道顧淮安用了什麼方法,
他讓林月薇親口承認了,是她因為嫉妒和報復,才寫的那些匿名信。
所有的證據都齊了。
我拿著這些材料找到輔導員,事情很快水落石出。
我的留學申請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辦妥所有手續,就在我飛離北京的前一晚,顧淮安的電話打了過來。
他的聲音透著疲憊:“要走了?”
“嗯。”
“東西……收到了?”
“收到了。”我停了一下,還是說了句:“謝謝。”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
“不用,”他終於開口:“是我欠你的。
”
“秋蝶,我隻求你一件事。”
“你說。”
“以後,能不能別再把我當個不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