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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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著話筒,沒出聲。


“我不是要你原諒,我隻是不想我們之間連最後一點聯系都斷了。”


 


他的語氣近乎乞求。


 


“顧淮安,”我打斷他:“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幫我,我感激你,現在,我們兩清了。”


 


“兩清了……”他的聲音帶著絕望。


 


“對,兩清了,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互不相幹。”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該是最好的結果了。


 


過往恩怨一筆勾銷,再無瓜葛。


 


7


 


到了美國,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


 


我用三年讀完博士,

又花了兩年,成了導師認可的接班人。


 


我的名字,也開始頻繁出現在那些國際物理學期刊上。


 


我以為,江城那個小院,還有顧淮安,隔著一個太平洋,這輩子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直到我媽打來電話。


 


“秋蝶,顧淮安出事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為了給他媽湊錢治病,去扒黑煤窯,遇上塌方,人被埋下面了。”


 


我舉著電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人……救上來了嗎?”


 


“救是救上來了,可脊椎斷了,醫生說,下半輩子怕是離不開輪椅了。”


 


我媽在那頭嘆氣:“也是個苦命孩子,

他媽聽到這消息,一口氣沒緩過來,跟著就去了,現在,顧家就他一個人了。”


 


我腦子嗡嗡作響。


 


“他還託人給我捎話,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他原先攢了筆錢,總想著以後有機會能補給你點什麼,現在……也用不上了。”


 


電話不知是什麼時候掛斷的。


 


我坐在公寓窗前,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一夜沒合眼。


 


我恨顧淮安嗎?


 


恨。


 


那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一刀的感覺,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但是我又覺得,他可憐。


 


他被一個所謂的恩情綁架,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女人,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他毀了我一次,現在,他把自己毀得更徹底。


 


幾天後,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向學校請了長假,回國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先回了家,安頓好父母。


 


然後,我去了江城醫院。


 


顧淮安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瘦得脫了相,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看到我,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隨即又黯淡下去,掙扎著想別過頭去。


 


“你來幹什麼?”他聲音嘶啞:“來看我笑話?”


 


我沒說話,把一張銀行卡放在他床頭櫃上。


 


“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攢的一些錢,密碼是你的生日,你先用著,做康復治療。”


 


他猛地轉過頭,SS地盯著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可憐我?”


 


“不是。

”我說:“我說了,我們扯平了,現在,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麼?”


 


“你幫我澄清了謠言,保住了我的未來。這份人情,我得還。”


 


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蘇秋蝶,你非要把我們之間算得這麼清楚嗎?”


 


“對。”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必須算清楚。顧淮安,我不希望我們的人生再有任何牽扯。我幫你,隻是為了讓我自己心安。”


 


“等你康復了,我們就徹底兩清,誰也不欠誰。”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滴在發黃的枕巾上。


 


“秋蝶,

”他哽咽著:“你知不知道,我最後悔的,不是偷了你的通知書,而是……我沒有早點看清林月薇那一家人,我為了一個謊言,把你弄丟了。”


 


“你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我知道沒有。”他閉上眼睛:“你走吧,錢我不會要的,我這輩子已經這樣了,就讓我自生自滅吧。”


 


我沒有理會他,直接去找了醫生,用卡裡的錢支付了所有的治療費用,又給他請了最好的護工。


 


做完這一切,我離開了醫院。


 


我沒有再去看他。


 


我覺得,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也是最體面的一種告別。


 


8


 


我以為事情會像我計劃的那樣發展。


 


顧淮安拿著我的錢治好自己,我們從此天各一方,再無交集。


 


但我低估了林月薇的惡毒。


 


我回美國後不久,就接到了顧淮安護工的電話。


 


“蘇小姐,不好了!顧先生出事了!”


 


護工說,林月薇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我給顧淮安錢治病的事,竟然找上門來。


 


她衝進病房,對著癱在床上的顧淮安破口大罵,說他是叛徒,說他忘了顧家欠他們林家的恩情,現在竟然反過來花蘇秋蝶的錢。


 


顧淮安被她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月薇還不解氣,開始在病房裡砸東西。


 


護工攔不住她,她像瘋了一樣,最後竟然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朝著顧淮安刺了過去。


 


“她說,既然你不肯把錢給她,

那這錢誰也別想花!她要跟你同歸於盡!”


 


護工在電話裡哭著說。


 


刀扎進了顧淮安的腹部。


 


幸好護工和其他病人家屬及時衝進來制服了她,才沒傷到要害。


 


林月薇被警察帶走了,因為故意傷人罪,被判了刑。


 


顧淮安卻因為這次刺激,加上傷口感染,引發了並發症,情況急轉直下。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人正在一個重要的學術會議上。


 


聽完護工的話,我當場就懵了。


 


我無法想象,一個人可以惡毒到這種地步。


 


她不僅毀了顧淮安的身體,還要徹底摧毀他的精神。


 


我立刻訂了最早的航班回國。


 


當我趕到醫院時,顧淮安正在重症監護室裡搶救。


 


我隔著玻璃看著他,身上插滿了管子,

心電圖上的曲線微弱地跳動著。


 


醫生把我叫到一邊,搖了搖頭。


 


“我們盡力了,他求生意志太弱了,準備後事吧。”


 


我站在重症監護室外,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醫生出來告訴我,顧淮安走了。


 


走的時候,很安詳。


 


護工把顧淮安的遺物交給我,隻有一個小小的木盒子。


 


裡面有一個白玉镯子,還有一沓信。


 


是我當年扔掉的,他寫給我的那些信。


 


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把它們一封一封地,從垃圾桶裡撿了回來。


 


最後一封信的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


 


是我沒有拆過的那一封。


 


我打開它。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


 


【秋蝶,

镯子我贖回來了,如果人生能重來,我希望,從來沒有遇見過你。這樣,你就不會被我傷害,可以擁有一個完整無缺的人生。】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顧淮安,你錯了。


 


如果人生能重來,我還是希望遇見你。


 


因為是你,讓我看清了人性的醜惡,也讓我明白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是你,讓我徹底S了心,才逼著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9


 


顧淮安的葬禮是我辦的。


 


來的人很少,隻有幾個以前的老鄰居。


 


他們看著我,欲言又止,眼神裡有同情,有惋惜。


 


我平靜地處理完所有事。


 


我把他葬在了他父母的旁邊。


 


墓碑上,我隻刻了他的名字。


 


做完這一切,我去了林月薇服刑的監獄。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她。


 


她穿著囚服,頭發被剃得很短,整個人憔悴不堪,眼神裡充滿了怨毒。


 


“蘇秋蝶!你這個賤人!你來看我笑話了?”


 


她一看到我,就撲到玻璃上,瘋狂地嘶吼。


 


我拿起電話聽筒,平靜地看著她。


 


“林月薇,顧淮安S了。”


 


她的動作停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說什麼?”


 


“他S了,被你親手逼S的。”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順著玻璃滑了下去。


 


“不……不可能!

我沒想S他!我隻是想要錢,我隻是……”


 


她語無倫次,眼淚和鼻涕流了一臉。


 


“你想要的太多了。”我說:“你利用顧淮安的愧疚,榨幹了他的一切,最後,還要了他的命。”


 


“林月薇,你知道嗎?他到S都記著那份恩情,覺得自己欠你的,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忍你,幫你。他不知道,你,還有你的家人,從頭到尾隻拿他當個傻子用。”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是他欠我的!他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是他先走的!他去找你,把錢都給了你!”


 


聽著她顛三倒四的控訴,我沒說話,隻是覺得可笑。


 


“他不是去找我,”我打斷她:“是去還債,

那筆錢是賠償,不是情分。”


 


“而你,你什麼都沒剩下,你把他推進深淵,也把自己送進了監獄,剩下的日子,就在裡面好好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我沒再聽她歇斯底裡的聲音,切斷了通話。


 


身後傳來她絕望的哭嚎聲。


 


這場糾纏了兩輩子的恩怨,終於落下了帷幕。


 


隻是,沒人是贏家。


 


10


 


我回了美國。


 


生活再次回到了正軌。


 


工作填滿了我所有時間,一個項目接著一個項目,直到有一天,我拿下了物理學最高的獎項。


 


我站在領獎臺上,接受著鮮花和掌聲。


 


也成了世人眼中的成功女性。


 


但沒人知道,夜深人靜時,我偶爾也會想起江城的那個小院。


 


想起一個總跟在我後面喊我“傻丫頭”的少年。


 


他S了。


 


他活過。


 


他愛過。


 


也錯過。


 


最後,他用一場S亡,同我徹底兩清。


 


有一天,我的導師遞給我一封信。


 


信是從中國寄來的,寄信人是江城監獄。


 


是林月薇。


 


她說她要出獄了,因為在獄中表現良好,獲得了減刑。


 


信的最後,她問我,她能不能來找我。


 


她說,她想當面向我懺悔。


 


我把信扔進了壁爐。


 


火焰升起,吞噬了那些字跡。


 


懺悔?


 


不必了。


 


我的人生,不會再給這些人,留下任何位置。


 


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來自國內的陌生號碼。


 


我接了。


 


一個溫和的男聲傳來:“您好,是蘇秋蝶女士嗎?”


 


“我是江城一中的校長,我姓李。我打電話給您,是想告訴您,您以顧淮安先生名義捐贈的助學基金,今年又幫助了五十名貧困學生考上了大學。”


 


“他們託我,一定要向您說聲謝謝。”


 


我沉默了片刻。


 


當年顧淮安的賠償金,我一分沒留,以他的名義成立了這個基金會。


 


“不用謝。”我說:“這是他該做的。”


 


“蘇女士,”李校長頓了頓,說:“孩子們都很想見見您,

您……什麼時候有空回國嗎?”


 


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紐約的璀璨夜景。


 


“我會的。”


 


我說。


 


我的人生,曾經被偷走了三十年。


 


現在,我要用我的餘生去看看這個嶄新的世界。


 


至於過去。


 


就讓它,永遠地埋葬在過去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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