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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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後宮最不起眼的末等答應。


 


後位空懸已久,前朝後宮人心浮動。


 


皇上最愛的是那個會唱《水調歌頭》、能跳街舞的現代女。


 


我跪在雪地裡為他抄經時,她在烤紅薯;


 


我替他安撫受災百姓時,她在龍椅上吃火鍋。


 


所有人都說我不爭不搶,可最終爬上後位的卻是我。


 


1.


 


帳幔外頭,是潑天的風雪,我跪在臨窗的矮幾前,一筆一劃地抄錄《金剛經》。


 


外間隱隱女子清越的歌聲,唱著什麼“……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還有皇帝蕭衍愉悅的低笑聲。


 


是了,此刻的瑤華宮,定然是溫暖如春。


 


那位新晉的珍貴人,

穿越而來的奇女子蘇玲瓏,正用她那些新奇的玩意兒,牢牢拴著帝王的心。


 


與我這一隅偏殿的S寂,恍如兩個世界。


 


貼身宮女錦珠替我磨著墨,聲音帶著哽咽與憤懑:“小主,您還要忍到幾時?老爺他……在獄中怕是等不起了啊。


 


那位珍貴人,今日竟在瑤華宮的院子裡架火烤什麼紅薯,皇上竟也跟著胡鬧……若您再不想辦法面聖陳情,隻怕……”


 


“錦珠。”我淡淡打斷她,筆下的經文依舊工整。


 


唯有自己知道,那橫豎撇捺間,藏著一個女兒救父無門的煎熬,


 


“隔牆有耳。父親的事,急不得。”


 


我,

沈芷蘭,前吏部侍郎沈言之女。


 


三月前,父親遭人構陷,身陷囹圄,不日便將發配寧古塔。


 


母親泣血哀求我設法救人。


 


可我,一個入宮三年仍是最低等答應的女兒,身居這被遺忘的綴錦軒,連見聖顏一面都難如登天。


 


而蘇玲瓏,不過是一年多前,在一次宮宴上,以一種被她自己稱為街舞的姿態從天而降,便瞬間俘獲了帝王全部的目光。


 


她會唱些不成調的曲子,會說些“人人平等”、“自由戀愛”的驚世駭俗之語。


 


會弄些火鍋、燒烤之類被視為粗鄙的新奇食物。


 


可偏偏,蕭衍愛極了這些。


 


他愛她的不同,愛她的鮮活,愛她身上那股與這沉悶宮規格格不入的野性。


 


於是,她成了珍貴人,

恩寵冠絕六宮。


 


而我,依舊是那個不起眼的沈答應。


 


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便是關起門來,抄寫佛經,或是做些繡活。


 


所有人都說我安分守己,不爭不搶,是後宮難得的賢惠人。


 


連太後偶爾提起,也隻會淡淡贊一句:“沈答應是個懂規矩的。”


 


我垂眸,看著宣紙上自己工整清秀的字跡。


 


這規矩,我抄了千百遍,早已刻入骨髓。


 


可有些人,天生就不需要守規矩。


 


自珍貴人承寵後,她就要求皇上不準召其他嫔妃侍寢,說感情應該專一。


 


皇上竟也笑著答應。


 


吃燒烤時點燃了紙窗,害得宮人忙前忙後的救火,皇上也沒一句責怪。


 


次日清晨請安,我剛到,德妃便向蘇玲瓏發難:“妹妹昨日‘烤紅薯’,

險些將瑤華宮點著,這體驗民間疾苦的代價未免太大。”


 


蘇玲瓏修指甲的銀銼一頓,抬眼笑答:“皇上誇我有生活情趣,比S守規矩有趣多了。”


 


她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某些整天板著臉的姐姐。”


 


“胡鬧!”德妃拍案而起,


 


“宮規森嚴,豈容你屢次破壞?”


 


“好了,”淑妃柔聲打斷,卻將矛頭轉向我,“沈答應,聽說你昨日又抄經到深夜?”


 


我垂首:“是,臣妾反正也無事可做,便抄抄經書修身養性。”


 


蘇玲瓏卻眼睛一亮:“你就是那個會寫字的?

來我宮裡吃火鍋吧,比抄經有意思多了!”


 


“珍貴人慎言。”


 


德妃冷笑,“沈答應父親還在獄中,她哪有心思陪你玩樂?”


 


蘇玲瓏一怔,竟脫口而出:“哎呀,那更要來散心了!我幫你在皇上面前說說情,他最聽我的了。”


 


我起身行禮,聲音清冷:“臣妾父親之事不敢勞煩貴人。宮規森嚴,不敢逾越。”殿內霎時寂靜。


 


蘇玲瓏漲紅了臉,淑妃的團扇也忘了搖。


 


回宮路上,錦珠急道:“小主何不順勢而為?”


 


我望著宮牆積雪:“她把施舍當善意,把宮規當兒戲。這樣的人,離覆滅不遠了。”


 


2.


 


接下來的幾日,後宮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瑤華宮依舊是夜夜笙歌,蘇玲瓏的奇思妙想層出不窮。


 


引得宮人私下議論紛紛,有覺得新奇有趣的,更多則是搖頭蹙眉,覺得不成體統。


 


皇上蕭衍似乎全然沉浸在這份鮮活裡,對蘇玲瓏的寵愛有增無減,連帶著對前朝關於皇後人選的催促,也顯得愈發不耐。


 


而我,依舊是那個透明人般的沈答應。


 


隻是偶爾,我會對著窗外那株積滿了雪的枯枝出神。


 


“小主,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錦珠將那暖手爐又一次塞進我微涼的手中。


 


我收回目光,落在宣紙末幹的墨跡上,聲音平淡:“隻是在想,這雪,何時才會停。”


 


錦珠看了看窗外依舊紛揚的雪花,

嘆道:“看這架勢,怕是還有得下呢。聽說南邊的雪災更嚴重了,災民都湧到上京附近了,皇上為此煩心不已,連瑤華宮都去得少了些。”


 


我指尖微微一頓。


 


如此嚴重的災情,朝廷賑濟不力,流民失所,乃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蕭衍再如何沉迷美色,終究是一國之君,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


 


而蘇玲瓏……她可知民間疾苦四字,真正的分量?


 


機會,往往就藏在這樣的煩憂裡。


 


又過了兩日,請安時,氣氛明顯不同。


 


太後娘娘端坐上首,眉宇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色,


 


提及南方雪災,百姓流離,宮中理應節儉,為陛下分憂,並提議眾妃嫔捐些體己,聊表心意。


 


德妃、淑妃等人自然紛紛響應,

報出的數目雖不算驚人,但也足顯誠意。


 


輪到蘇玲瓏時,她正擺弄著腕上一個亮閃閃的、被她稱為“手鏈”的玩意兒,聞言抬起頭,眨了眨眼:“捐款?哦,就是捐錢給災民是吧?沒問題啊!我那些首飾,皇上賞的,你們看著哪些值錢,拿去好了。”


 


她語氣輕松,仿佛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


 


太後眸光微沉,德妃已經忍不住冷笑一聲:“珍貴人倒是大方,隻是這賑濟災民,關乎朝廷體面,豈是隨意拿幾件首飾出來就能打發的?要的是心意,是規矩。”


 


蘇玲瓏蹙起好看的眉毛:“規矩規矩,又是規矩!災民都要餓S了,還在乎什麼規矩?直接開倉放糧不就行了?我們那兒遇到天災,都是……”


 


“珍貴人!


 


太後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後宮不得幹政。賑災之事,陛下自有聖裁。爾等謹守本分,盡些心力即可。”


 


我安靜地坐在末尾,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才緩緩起身:“臣妾位份低微,積蓄有限,願捐出白銀百兩,並……並親手縫制棉衣五十件,以御災民寒冬。”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殿內。


 


百兩白銀,對於在座的妃嫔來說,不算什麼,但五十件棉衣……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活計。


 


太後娘娘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沈答應有心了。隻是五十件棉衣,工程浩大,

你一人……”


 


“回太後,”我依舊低著頭,聲音溫順,“臣妾平日無事,唯有針線尚可拿得出手。能為陛下、為太後分憂,是臣妾的本分,不敢言苦。”


 


太後沉默片刻,緩緩點頭:“難得你一片赤誠,準了。”


 


3.


 


退出鳳儀宮時,蘇玲瓏特意走到我身邊,語氣帶著她特有的親切:“喂,沈答應,做那麼多衣服多累啊!要不我幫你跟衍哥哥說說,讓你別做了?”


 


我微微側身,避開她要搭在我肩上的手,行了一禮:“謝珍貴人關懷,這是臣妾應盡之責,不敢勞煩皇上。”


 


她聳聳肩:“好吧好吧,

你們古人就是S腦筋。”說完,便帶著她的宮女,一陣風似的走了。


 


錦珠扶著我,低聲道:“小主,您何必攬下這苦差事?五十件棉衣,這得熬多少夜啊!”


 


我看著蘇玲瓏消失在宮道盡頭的背影,輕輕攏了攏衣袖:“錦珠,有時候,‘苦差事’未必是壞事。”


 


飛針走線,日夜不停。


 


手指被針扎破了無數次,指尖磨出了薄繭,眼睛在燭火下熬得通紅。


 


五十件棉衣,終於在限期前最後一晚,縫完了最後一針。


 


錦珠替我剪斷線頭,看著那疊放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均勻的棉衣,眼圈有些發紅:“小主,您這又是何苦……”


 


“明日,

你親自送去賑災的官員處,就說是後宮妃嫔一點心意,望能略御風寒。”我吩咐道,聲音帶著連日的疲憊,卻異常清晰。


 


“是。”錦珠應下,小心翼翼地將棉衣包好。


 


次日,錦珠依言前往。我並未親自去,一個末等答應,太過拋頭露面,反而不美。


 


傍晚時分,錦珠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小主,您猜怎麼著?今日奴婢去送棉衣,正巧碰上幾位大人在商議賑災糧草調配之事,那位戶部的李大人,翻看了針腳,當著好幾位同僚的面,連說了三個‘好’字!”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奴婢退出時,隱約聽見李大人對旁人說,‘若後宮皆如沈答應般體恤聖心,默默躬行,何愁災情不平?

總好過那些隻知哗眾取寵、妄議朝政的……’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當晚,皇上就破天荒的頭一回來到了綴錦軒。


 


皇上看著我遍布傷痕的雙手,直接命太醫拿來了宮裡最好的金瘡藥。


 


“後宮裡哪個女人的雙手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唯有你,竟然還親自縫制了這麼多棉衣。”


 


我垂眸答:“皇上日夜憂思百姓之事,嫔妾沒什麼本事,又不似珍妹妹那般聰明伶俐,也隻能做這些粗活了。“


 


皇上似乎有些動容:“這粗活,解決的何嘗不是朕心中最重要之事。”


 


一夜春宵。


 


次日,皇上一早便去上朝。


 


我被皇上晉封為了沈貴人。


 


錦珠不解:“小主,為何不乘機向皇上求情……”


 


我打斷:“現在求情,就前功盡棄了。”


 


想護住家人的野心和目標,可不是一個貴人位份就擔得住的。


 


午膳間,錦珠一臉喜悅的前來稟報:“小主!聽說今日皇上召了幾位老臣在御書房商議南方雪災後續安置之事,不知怎麼的,珍貴人也在。


 


許是皇上與她說話慣了,沒讓她避諱。


 


結果……結果珍貴人聽著聽著,又忍不住插嘴,


 


說什麼‘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不能光發糧食,要教災民……嗯,

叫什麼‘再就業技能’?


 


還提議把災民組織起來,搞什麼‘以工代賑’,去修水利、清河道……”


 


我眸光微閃。以工代賑?這倒不算完全是胡鬧,前朝也不是沒有先例。


 


“那些老臣們如何反應?”


 


“當場就有一位御史大夫臉就沉了,說‘婦人不得幹政乃是祖訓,珍貴人此言,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珍貴人竟跟那位老御史爭辯起來,說什麼‘思想僵化’、‘不懂變通’……把老御史氣得胡子直抖!


 


最後還是皇上出聲呵斥,讓珍貴人先退下了。


 


錦珠說得繪聲繪色,“奴婢回來時,聽說那位老御史出了御書房,就直接去了都察院,怕是要上折子彈劾了!”


 


一場風波,已然掀起。


 


接下來的幾日,前朝果然因御史的彈劾掀起了一陣波瀾。


 


雖未直接指向蘇玲瓏,但“後宮幹政”、“惑亂君心”的影射之詞,已隱約在奏折間流傳。


 


蕭衍為了平息物議,不得不連續幾日宿在我宮裡,或是留在養心殿,唯獨避開了瑤華宮。


 


4.


 


這日午後,我正倚在窗邊看書,便聽見外頭傳來錦珠有些慌張的通傳聲:“小主,珍貴人……珍貴人來了!”


 


話音未落,

蘇玲瓏已經帶著宮人闖了進來,一見我便冷笑:“妹妹這綴錦軒,如今可真是門庭若市,連皇上都流連忘返了。”


 


我忙起身行禮,柔聲道:“姐姐說的哪裡話,快請坐。”


 


“坐?”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沈姐姐好手段,前腳踩著我獻上棉衣討了巧,後腳就引得皇上夜夜宿在你這兒,連我瑤華宮的門都不踏了。如今滿朝文武都在彈劾我,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垂下眼睑,一臉無辜與惶恐:“姐姐誤會了,我……我隻是做了分內之事,前朝的事,我一概不知啊。”


 


“不知?”蘇玲瓏一步步逼近,指甲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

“你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是做給誰看?你敢說那些御史的上書,背後沒有你的影子?你這個心機深沉的毒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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