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酒過三巡，室友王倩湊到我耳邊，說今晚輔導員也在，一定要抓住機會好好表現，給她留個好印象。
我正準備跟她說，大家都是學生，心意到了就行，沒必要搞這種排場，輔導員也不會因為一頓飯就高看誰。
誰料，王倩直接站起來，對著全班喊道：“今晚這頓我請了！大家吃好喝好！”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餐廳經理已經拿著賬單和我的信用卡走了過來，恭敬地遞到我面前：“美女，一共三萬八千元，已經刷好了，請您籤個字。”
《第一章》
“誰給你的卡？”
我看著餐廳經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手中拿著的那張純黑卡片，
邊緣鑲著細細的金線，低調卻透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分量。
這是我十八歲生日時，父親給我的成人禮。
他說，這不是用來炫耀的，而是用來解決問題的。
我沒想到，它第一次被公開使用，竟是以這種荒唐的方式。
王倩一把搶過話頭，用力地挽住我的胳膊。她的聲音甜得發膩，響徹整個奢華的包廂。
“哎呀林溪，跟我還分什麼彼此呀！”
“咱倆誰跟誰，你的不就是我的嘛！再說了，我這是幫你掙面子，畢業了也能給輔導員留個好印象不是？”
她一邊說，一邊得意地朝主位上的輔導員趙老師瞟了一眼。
趙老師果然對她露出了一個贊許的微笑，眼神裡帶著對“懂事”學生的欣賞。
這間位於“御園”頂層的牡丹廳，是整個蘇州都出了名的銷金窟。腳下是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頭頂是璀璨奪目的水晶吊燈，牆上掛著不知真假的歐洲油畫，連餐具都是帶著金邊的精致骨瓷。
我們一群還沒踏入社會的學生，坐在這裡，本身就顯得格格不入。
而王倩，卻仿佛是這裡的女主人。
同班的富二代馬濤端著酒杯。
“就是，王倩一片好心，林溪你可別不識抬舉。”
“不就三萬八嗎？對我們來說灑灑水啦，但對某些人，可能就是一兩年的生活費吧？”
他身邊的幾個跟班立馬心領神會地哄笑起來。
“濤哥大氣！”
“是啊，
濤哥一晚上花的都不止這個數！”
“某些人啊，沒那個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現在下不來臺了吧？倩倩也是好心，想幫你撐場面。”
我沒有理會這群蒼蠅，四年了，我已經習慣了他們的嘴臉。
我的目光，依然鎖定在餐廳經理那張職業假笑的臉上。
“我再問一遍，誰給你的卡？”
餐廳經理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額頭滲出細微的汗珠。他下意識地看向王倩，眼神裡帶著一絲求助。
王倩的先是臉色發白。
然後，她挺直了腰板，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拿的怎麼了？我從你錢包裡拿的！”
“密碼還是你生日呢，我一試就開了！
我們是最好的姐妹，難道這點小事你也要計較嗎？”
“最好的姐妹？”
我笑了。
這四年的大學生活，像一出荒誕的戲劇，在我腦海中飛速閃過。
我記得，剛開學時，我穿著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褲，王倩穿著洗得發白的連衣裙，我們是宿舍裡最“樸素”的兩個人。
我記得，她總是在月底向我借錢，理由是家裡隻給了五百生活費，而她總是能在下個月初，穿著新買的衣服，告訴我那是她在網上淘的“高仿”。
我記得，她拿著我給她買的生日蛋糕，發朋友圈時，卻配文“感謝親愛的自己，要對自己好一點”。
我記得的太多了。
我隻是沒想到，
臨近畢業，這場戲劇的高潮，會來得如此猛烈。
“最好的姐妹，就會偷我的卡，然後打腫臉充胖子請全班吃飯？”
“最好的姐妹，就會用我幫你代繳的住宿費，自己卻偷偷跑去申請貧困生補助？”
最後一句話，讓喧鬧的包廂裡轟然炸開。
馬濤的笑聲停了，跟班們的起哄聲沒了，所有交談聲都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震驚、疑惑、鄙夷，都聚焦在王倩那慘白的臉上。
我看著她說：“王倩，那筆給特困生的三萬塊國家助學金，用得還習慣嗎？”
《第二章》
“林溪！你胡說八道什麼！”
王倩大叫起來。
“我的貧困證明是村裡開的，
是學校審核過的！你憑什麼汙蔑我！你就是嫉妒！嫉妒我人緣好，嫉妒輔導員喜歡我！”
輔導員趙老師終於坐不住了。
她重重地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臉上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威嚴。
“林溪同學！”
“注意你的言辭！散伙飯上說這些話，你想幹什麼？破壞大家的心情嗎？”
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不悅和輕視，覺得我就是一個因為嫉妒而無理取鬧、不懂規矩的刺頭。
“王倩同學的家庭情況，學校是了解的，材料齊全，程序合規，不存在任何弄虛作假的問題。你這樣毫無根據地攻擊同學，是非常惡劣的行為！”
我看著趙老師那張義正言辭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趙老師，您真的了解嗎？”
“您知道王倩每個月花在化妝品上的錢，比我一個月的生活費還多嗎？”
“您知道她身上這件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連衣裙，是你上周才在朋友圈裡曬過的‘香奈兒’當季新款，要五萬多嗎？”
“還是說，隻要會哭會鬧，會隔三差五往您辦公室送‘家鄉特產’，就能得到您的‘特殊關照’？”
“你！”
趙老師的臉被我懟得發白。
她指著我，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你……你血口噴人！
”
王倩更是氣急敗壞，口不擇言：“我那是A貨！我男朋友送我的A貨！你懂什麼！我家裡就是窮！我就是靠自己努力，才交到了濤哥這麼好的男朋友！”
她撲到馬濤身邊，抱著他的胳膊，哭得非常傷心。
“濤哥，林溪她欺負我！她就是見不得我好！她自己找不到有錢男朋友，就看不起我！”
馬濤被她這麼一鬧，臉上露出一絲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吹捧的虛榮。他輕蔑地看著我，摟住王倩的肩膀。
“沒錯，裙子是我送的，怎麼了？我給我女朋友買條裙子，礙著你眼了？”
他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卡，甩在桌上。
“不就是三萬八嗎？至於鬧成這樣？窮鬼就是窮鬼，
上不了臺面。”
他轉向餐廳經理，趾高氣揚地說道：“這頓飯，算我的。但是，她！”
他指向我。
“她今天必須為她說過的話，給我們倩倩道歉！否則，別想走出這個門！”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配合得非常默契。
我緩緩地，將那張黑金卡和籤字筆，推回了餐廳經理的面前。
“我不籤。”
我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第一，我沒有請客。第二，這卡是我的私人物品，被她盜用，你們餐廳在未徵得我本人同意的情況下刷卡，本身就違規。”
“所以，這個字，我不會籤。”
我的拒絕，
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王倩的哭聲戛然而退，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隨即，一種更深的怨毒從她眼中浮現。
她突然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操作了幾下，然後將攝像頭對準了我。
“家人們！家人們你們看啊！”
“我最好的室友，說好今天請我們全班吃散伙飯，結果吃完了，三萬八，她不認賬了！”
“她還汙蔑我騙國家助學金！就因為我交了個有錢的男朋友，她就嫉妒我，欺負我！嗚嗚嗚……大家給我評評理啊！”
手機屏幕上，彈幕開始飛速滾動。
“這女的誰啊？太惡心了吧！”
“支持倩倩！這種假閨蜜就該曝光她！
”
“三萬八都不付，裝什麼大款啊！”
馬濤抱著手臂，冷笑著看我：“林溪，現在科技很發達。我勸你最好乖乖把錢付了，然後給倩倩道歉。不然，明天整個蘇州的大學圈，都會知道你是個言而無信的騙子。”
趙老師也站了起來，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對我進行最後的通牒。
“林溪！我以你輔導員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停止這種無理取鬧的行為！否則，你的畢業鑑定上，我會寫上‘品行惡劣，缺乏集體榮譽感’！你自己掂量後果！”
威脅，直播，輿論審判。
他們用盡了一切手段，逼我就範。
整個包廂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第三章》
面對這三方合圍的絕境，
我反而笑了。
我沒有去看哭得歇斯底裡的王倩，也沒有理會盛氣凌人的馬濤，而是將目光，直直地投向了那個自以為掌控一切的輔導員。
“趙老師。”
“您剛才說，您以輔導員的身份，命令我？”
“您還說，要在我的畢業鑑定上，寫我品行惡劣？”
我緩緩地，從隨身的包裡，拿出我的手機，也按下了錄音鍵，並把它放在了桌上，正對著趙老師。
“那正好，我也想請全校師生，還有教育部門的領導們聽一聽，南大的輔導員，是如何包庇一個騙取國家助學金的學生，並威逼利誘另一個受害學生的。”
“趙老師，您說，是王倩騙補的行為更惡劣，
還是您知情不報，顛倒黑白的行為，更‘品行惡劣’？”
趙老師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沒想到，我這個平時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學生，竟然敢當眾錄音，還敢直接把事情往上捅。
“你……你敢威脅我？”她的聲音虛弱了許多。
“這不是威脅，是尋求正義。”
我收回目光，轉向還在直播的王倩，她手機屏幕上的彈幕已經不堪入目。
“王倩，你還在直播？太好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讓自己清晰地出現在她的鏡頭裡。
“各位正在看直播的朋友們，
你們好。”
我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我叫林溪，是王倩的室友。關於這頓飯，我從未說過我請客。是王倩，偷了我的信用卡，打腫臉充胖子。”
“至於她說我嫉妒她？沒錯，我是挺‘嫉妒’她的。”
“我嫉妒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著父母的血汗錢買五萬塊的裙子，同時還能聲淚俱下地申請三萬塊的國家助學金。”
“我更嫉妒她，有一個這麼‘愛’她的男朋友，”我話鋒一轉，看向馬濤，“馬濤同學，你這麼有錢，這麼愛你的女朋友，她想請客，你為什麼不直接掏錢，而是縱容她去偷室友的卡呢？”
“難道，
你的愛，也就值幾句口頭上的支持嗎？”
馬濤的臉色被我懟得十分難看。
他被我懟得啞口無言。
周圍同學的目光，也從看我的笑話，變成了看他的笑話。
一個富二代，讓女朋友偷卡請客，這傳出去可比我“賴賬”要丟人一百倍。
王倩的直播間裡，彈幕的風向瞬間逆轉。
“臥槽！反轉了？”
“騙助學金？偷卡？這個倩倩才是極品吧！”
“這個林溪小姐姐好颯！邏輯清晰，不卑不亢！”
“馬濤快付錢啊！裝什麼大頭蒜呢！”
王倩看著手機，手忙腳亂地想要關掉直播，
但已經來不及了。她氣急敗壞地把手機往桌上一摔，指著我破口大罵。
“林溪！你這個賤人！你毀了我！”
她朝我猛地撲了過來，揚起的手掌帶著尖銳的指甲，直直地朝我的臉抓來。
衝突，在這一刻，徹底升級為肢體暴力。
我早有防備，側身躲過。
馬濤怒吼一聲：“你還敢躲！”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伸手就想來抓我的胳膊。在他看來，我讓他當眾丟了臉，就該被教訓。
餐廳經理眼看事情要鬧大，也急了，連忙對門口的兩個保安使了個眼色。
“快！把人攔住！別讓他們在店裡打起來！”
一時間，小小的包廂裡，亂作一團。
王倩的咒罵，
馬濤的怒吼，同學們的驚呼，保安的阻攔……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全亂套了。
我被保安“保護性”地隔開，冷眼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而始作俑者，馬濤和王倩，在混亂中，反而愈發囂張。
“今天誰也別想走！”馬濤指著我，對餐廳經理吼道，“把門給我看好了！她要是不道歉，不把錢付了，我讓你們‘御園’明天就關門！”
餐廳經理臉色難看，卻也不敢得罪馬濤。
馬家的“馬氏物流”在蘇州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企業。
王倩也跟著狐假虎威：“聽見沒有！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男朋友不會放過你們的！
”
《第四章》
他們以為，他們已經掌控了局面。
他們以為，家世和人多，就是正義。
然而，他們不知道。
有些存在，是他們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的。
就在這最混亂、最喧囂的時刻——
“砰！”
包廂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巨大的力道，猛地撞開。
撞門聲，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朝門口看去。
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高級定制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口。
他身後，還跟著四名穿著黑色西裝，神情冷峻的保鏢。
餐廳經理看到來人，臉色煞白，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張……張總！
您……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天悅集團蘇州分公司的總經理，張啟明。
而“御園”，正是天悅集團旗下的高端產業之一。
張啟明根本沒看那個已經快要嚇破膽的餐廳經理，而是看向被保安圍著，一臉冷漠的我。
當看清我的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凌厲和威嚴瞬間化為烏有。
他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呆若木雞的人群，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徑直來到我的面前。
然後，這位在蘇州商界跺一跺腳都能引起震動的大人物，當著全班同學、當著囂張跋扈的馬濤、當著狀態瘋癲的王倩、當著驚魂未定的趙老師的面……
對著我，一個在他們眼中貧窮，孤僻，不起眼的學生，恭恭敬敬地，彎下了九十度的腰。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和緊張，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大小姐，我來晚了，讓您受驚了！”
“大小姐”三個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第五章》
張啟明直起身，看了一眼我。
他立刻轉過身，看向那個已經快要癱軟在地的餐廳經理。
“你，就是這裡的負責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重。
“是……是，張總，我……”餐廳經理結結巴巴，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大小姐的黑金卡，全球限量五張，每一筆消費，哪怕是嘗試刷卡，都會在三秒內觸發最高級別的警報，直達董事長辦公室和我這裡。”
張啟明問“我給你打了十個電話，你為什麼不接？”
“我……我手機靜音了……我不知道……”餐廳經理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靜音？”張啟明冷笑一聲，“我看你是被豬油蒙了心，被狗膽包了天！”
他不再理會這個廢人，目光轉向那兩個之前攔著我的保安，又看了一眼被推到一邊的馬濤。
“剛才，是誰，想對大小姐動手？”
那兩個保安“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
“張總！不關我們的事啊！是……是馬少爺讓我們攔著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馬濤身上。
馬濤的酒已經全醒了。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不是傻子。
能讓天悅集團的張啟明叫“大小姐”的人，在整個華夏，也屈指可數。
那根本不是他，甚至不是他那個做物流生意的爹，所能想象的存在。
“我……我沒有……”他想狡辯，但在張啟明那洞察一切的眼神下，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沒有？”張啟明緩緩走向他，“我剛剛在外面，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你說，要讓我們‘御園’明天就關門？”
“口氣不小啊，馬少爺。”
馬濤渾身一顫，雙腿一軟，要不是扶著身後的椅子，恐怕已經和他手下的保安一樣跪下了。
“張總……我……我喝多了，我胡說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張啟明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髒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徹底傻掉的王倩，和那個面無人色的趙老師身上。
他不用問，也已經從剛才的監控裡，看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盜用大小姐的黑金卡，誹謗大小姐的名譽，煽動輿論，威逼利誘……”
他每說一個詞，王倩和趙老師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