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現在,不恨了。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
我要留著力氣,好好活這一世。
當夜,東宮傳來消息,太子未入洞房,而是在書房獨坐了一夜。
林晚柔哭鬧了一場,摔了滿屋的瓷器。
第二天,趙景玄來了林府。
他說,要見我。
父親本想攔,我說:「見吧。有些話,該說清楚了。」
11
我們在花園的亭子裡相見。
石桌上煮著茶,水汽氤氲。
他瘦了,眼下有青黑,但依舊挺拔如松。
他先開口,「阿姐。晚柔的事……」
我為他斟茶,「恭喜殿下得償所願。」
他盯著我,
「這不是我所願。我想要的人,是你。」
我隻是笑了笑,「您愛的從來不是具體的某個人,您愛的是新鮮感,是徵服欲,是權力帶來的為所欲為。當我不再新鮮,您就膩了。」
他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我將茶盞推到他面前。
「我們就到此為止,您好好對待晚柔,好好做您的太子,將來做個好皇帝。我就做個普通女子,嫁個普通人,過普通的日子。」
他聲音發顫,「你要嫁人?」。
「是。」我坦然道,「女子終歸是要嫁人的。但我會選一個心裡隻有我的人,選一個不用我時刻擔心他會變心的人。」
「這世上哪有那樣的人?!」
我笑了,「有的。隻是殿下不是罷了。」
他霍然起身,茶盞被帶倒,熱茶潑了一身。
但他渾然不覺,
隻是SS盯著我:「林婉卿,你就這麼篤定,我會放手?」
我平靜地看著他,「您必須放手。因為我不愛您了。」
這句話,比任何狠話都鋒利。
他踉跄一步,扶住石桌,才勉強站穩。
「你說……什麼?」
「我不愛您了。」我重復一遍,字字清晰。
「所以,放手吧。」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陽光透過亭檐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許久,他低聲說:「好。」
12
春桃走過來,輕聲說:「小姐,太子走了。」
「嗯。」
「他……哭了。」
我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
很苦。
「春桃,把亭子裡的茶具都收了吧。」
「是。」
我望向遠處,「還有,告訴門房,日後太子再來,不必通傳了。」
「小姐?」
「我不會再見他了。」
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
趙景玄,前世今生,七年又七年。
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安靜的,像一場盛大的告別。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融化,變成一滴水。
就像那些愛過的痕跡,終究會消失不見。
13
太子大婚定在臘月二十八。
還有十日。
這些日子,林府格外安靜。
父親告了病假,
閉門謝客。
母親終日念佛,說是為晚柔祈福。
我則每日在書房抄經,一筆一劃,心靜如水。
春桃說,外面已經傳開了。
說林家嫡女拒婚太子,庶女卻上趕著做妾,真是冰火兩重天。
春桃小心翼翼道,「還有人說,說小姐您心高氣傲,連太子都看不上,不知將來要嫁什麼樣的神仙人物。」
我笑了:「神仙人物倒不必,隻要是個正常人便好。」
春桃跺腳,「小姐!您怎麼還笑得出來!」
我擱下筆,「不然呢?哭嗎?鬧嗎?還是要S要活?」
春桃語塞。
窗外又有雪。
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一場接一場,把京城裹成個素白世界。
我忽然問,「春桃,你說,雪化之後,會留下什麼?
」
「留下……泥濘?」
「不。」我望向窗外,「什麼也不會留下。幹幹淨淨的,像從未下過雪一樣。」
就像有些事,有些人。
就該這樣幹幹淨淨地過去。
臘月二十二,宮中設宴,為太子大婚預熱。
林家自然在邀約之列。
母親不想去,父親卻說必須去:「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堂堂正正地出現。」
我選了身月白衣裙,簪了支素銀簪子,渾身上下無一點豔色。
馬車行至宮門,恰好遇見東宮的儀仗。
趙景玄扶著蘇家小姐下轎。
她穿著正紅宮裝,頭戴鳳冠,眉眼端莊,果然是太子妃該有的模樣。
兩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對璧人。
我垂眸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妃。」
蘇小姐溫和道:「林大小姐不必多禮。」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探究,卻沒有敵意。
是個聰明人。
趙景玄卻一直盯著我,眼神復雜得讓人讀不懂。
宴席設在暖閣。
我和母親坐在末席,安靜地吃茶。
席間,林晚柔來了。
她穿著良娣的服飾,粉色的宮裝,鬢邊簪著珠翠,比在家時華貴許多。
她徑直走到我們桌前,笑盈盈道:「母親,姐姐,你們來了。」
母親臉色不好,但還是應了:「良娣安好。」
「母親怎麼這樣生分?」
林晚柔在我身旁坐下,親熱地挽住我的手臂,「姐姐,這幾日我在東宮,可想你了。」
我抽回手:「良娣慎行,這是宮中。
」
她笑容僵了僵,隨即又笑道:「姐姐還是這般謹慎。不過也是,姐姐如今身份不同了,是該謹慎些。」
這話裡有話。
果然,周圍已有竊竊私語。
「聽說林大小姐拒婚,是因為……」
「噓,小聲些。」
「有什麼不能說的?嫡女拒婚,庶女上趕著,真是有意思。」
林晚柔的臉色白了白。
我端起茶盞,慢條斯理道:「良娣還是回自己席位吧,免得旁人誤會。」
「誤會什麼?」她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誤會我們姐妹不和嗎?」
「我們和嗎?」我反問。
她噎住。
這時,趙景玄走了過來。
他聲音淡淡,「晚柔,回你座位去。
」
「殿下……」林晚柔泫然欲泣。
「回去。」他加重語氣。
林晚柔咬了咬唇,起身走了。
趙景玄在我面前站定。
周圍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他聲音平靜,「林大小姐,今日宴席,可還習慣?」
「謝殿下關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他頓了頓,「若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
「不敢勞煩殿下。」
我們對話客套得像陌生人。
他深深看我一眼,轉身離開。
母親低聲道:「他這是做什麼?」
我放下茶盞,「做給旁人看。告訴所有人,他對我並無芥蒂,林家依然是他要拉攏的對象。」
「那你……」
「我配合便是。
」我淡淡道,「演戲而已,誰不會呢。」
宴至中途,皇後召我去偏殿說話。
殿內暖香襲人,皇後倚在榻上,神色疲憊。
「婉卿,坐。」
她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我依言坐下。
「你心裡可是怨本宮?」皇後開門見山。
「臣女不敢。」
皇後笑了笑,「不敢,不是沒有。你是個聰明孩子,本宮知道。
「那日你拒婚,說的那些話,本宮後來仔細想了想……你是真的不想嫁,還是另有隱情?」
我垂眸:「臣女隻是自知不配。」
皇後嘆了口氣。
「景玄那孩子,這幾日魂不守舍的。本宮問他,他隻說兒臣明白了。明白什麼?本宮看他什麼都不明白。」
我沒接話。
皇後坐直身子,「婉卿,今日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父親前日遞了折子,請求外放。」
我猛地抬頭。
外放?
父親竟要離京?
「本宮壓下了。眼下朝局不穩,林家不能走。但本宮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等太子大婚之後,本宮會為你指一門好親事,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嫁。遠離京城,去過安穩日子。」
我怔怔看著她。
皇後眼中閃過慈色,「你是個好孩子,不該卷進這些是非裡。
「本宮年輕時……也曾有過心上人。可惜,入了這深宮,就由不得自己了。你能選,是福氣。」
「娘娘……」
「去吧。」皇後擺擺手,「今日的話,你自己知道就好。
」
我起身行禮,退出偏殿。
廊下冷風一吹,才發覺掌心全是汗。
父親要外放,是為了我嗎?
回席的路上,在轉角處遇見了趙景玄。
他靠在廊柱上,像是在等人。
「母後跟你說了什麼?」他問。
「家常而已。」
他笑了,「家常?阿姐,你連騙我都不願用心了嗎?」
我停下腳步:「殿下想聽真話?」
他點頭。
「娘娘說,會為我指一門好親事,讓我遠離京城。」
他身體一僵。
「你答應了?」
我反問,「為什麼不答應?這不是殿下希望的嗎?我嫁了人,就不會再礙您的眼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我不希望!
林婉卿,我不許你嫁人!」
我平靜地看著他,「殿下以什麼身份不許?前未婚夫?還是……妹夫?」
他像是被燙到般松開手。
「婉卿,別這樣。」他聲音低下去,「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傷了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
「怎麼彌補?」我問,「休了蘇小姐?貶了林晚柔?然後娶我?」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笑了,「您看,您做不到。所以別說這些空話,殿下。我們之間,早就沒有可能了。」
「如果……如果我做到了呢?」他盯著我,眼中燃著瘋狂的光,「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呢?」
我搖搖頭:「那也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您自己的執念。
殿下,放手吧。對您,對我,都好。」
他低吼,「不好!沒有你,我怎麼可能好?!」
我後退一步,「那與我無關了。臣女告退。」
這次他沒有攔我。
隻是在我走出很遠後,聽見他壓抑痛苦的低笑。
像受傷的獸。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
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
馬車行至半路,忽然停了。
「怎麼回事?」母親問。
車夫的聲音傳來:「夫人,小姐,前面……前面有輛馬車擋了路。」
我掀開車簾。
是東宮的馬車。
趙景玄站在車前,一身玄衣幾乎融進夜色裡,隻有肩頭的雪泛著微光。
他一步步走過來,在車前站定。
「林夫人,孤有幾句話,想單獨與婉卿說。」
母親看向我。
我點點頭,下了車。
雪很大,很快就在我們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殿下還有什麼要說的?」我問。
他不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神很深,像要把我刻進骨子裡。
許久,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掌心裡,躺著一支玉簪。
是我及笄那年,他送我的那支。
可惜摔碎了。
他聲音沙啞。
「那日之後,我找了很久。碎成了三截,我讓人用金鑲好了。你看,還能戴。」
我看著他掌心的玉簪。
金絲纏繞,像愈合的傷口。
「不必了。碎了就是碎了,再怎麼補,也不是原來的樣子。」
他固執地說,
「可我補好了。阿姐,我能補好的。我們之間,也能補好。」
我輕聲道,「補好了又如何?殿下,您看見那些金絲了嗎?
「它們纏在裂痕上,時時刻刻提醒著,這裡曾經碎過。我們之間也是這樣,就算勉強在一起,那些裂痕也在,永遠都在。」
他握緊玉簪,指節泛白。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像淚。
「我明白了。你真的……不要我了。」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是。」我說得斬釘截鐵。
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