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林婉卿,如你所願。」
他轉身,走上馬車。
車簾落下前,我看見他抬手,捂住了眼睛。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雪夜深處。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春桃來尋我:「小姐,該回去了。」
我抬手,擦掉臉上的冰涼。
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小姐……」
我深吸一口氣,「沒事。走吧。」
馬車繼續前行。
回到林府,父親在書房等我。
「太子找你了?說了什麼?」他問。
我平靜道,「該說的,都說完了。父親放心,從今往後,太子不會再來糾纏了。」
父親看著我紅腫的眼眶,嘆了口氣:「婉卿,
苦了你了。」
我笑了笑,「不苦。女兒有些乏了,先告退了。」
走出書房,雪停了。
夜空清澈,露出一彎冷月。
14
這幾日京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江南貢生陸祈安,殿試奪魁,成了新科狀元。
放榜那日,我正在書局挑書。
春桃興衝衝跑進來:「小姐!狀元遊街,到咱們這條街了!」
窗外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我走到窗前,看見長街盡頭,一匹白馬緩緩行來。
馬上的人穿著大紅狀元袍,頭戴官帽,帽插宮花。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宇間卻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潤。
不像前世的陸惟言那般凜冽如雪,反倒像春日的湖,平靜之下自有深流。
他經過書局時,
忽然抬頭。
目光與我相觸。
隻一瞬,他便移開視線,耳根卻微微紅了。
我怔了怔。
春桃掩嘴笑:「小姐,狀元郎看了您好幾眼呢。」
「別胡說。」我轉身繼續挑書,心卻莫名跳快了一拍。
那日午後,父親下朝回來,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
「婉卿,今日陛下在金殿上問狀元郎可曾婚配,你猜他怎麼說?」
我沏茶的手頓了頓:「怎麼說?」
父親接過茶盞,「他說,臣寒窗十年,未敢分心。如今金榜題名,方敢言私事。」
「倒是得體。」
「還有呢。」父親看著我,「陛下又問,可有意中人?他說……」
父親故意頓了頓,「臣今日遊街時,於書局窗前見一女子,
驚為天人。若能得此良配,此生無憾。」
茶盞燙了手。
我忙放下,指尖已紅了一片。
我垂眸,「父親,這話不該說與女兒聽。」
「為何不該?」父親笑道,「陛下當時便問,是哪家小姐?狀元郎說,他隻看見窗邊人影,不知是誰。但若陛下允準,他願親自尋訪。」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後來呢?」
「後來陛下大笑,說『朕準了。若能尋到,朕親自為你賜婚。』」
父親嘆道,「這陸祈安,倒是個痴情種子。」
痴情嗎?
未必。
或許隻是驚鴻一瞥的心動,或許隻是一時興起的執念。
就像當年的趙景玄。
我輕聲道,「父親,女兒暫時……不想談婚嫁。
」
父親笑容淡去。
「婉卿,你今年十六了。過了年就十七。尋常女子,這個年紀早已定親。你若一直不嫁,外頭會說闲話的。」
我抬頭,「那就讓他們說。父親,女兒不在乎這些。」
父親看著我,眼中閃過痛色。
良久,他嘆息:「罷了。隨你吧。」
可我沒想到,陸祈安真的找來了。
三日後,林府來了位不速之客。
門房通報時,我正在後院練字。
春桃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姐!狀元郎來了!說要見您!」
筆尖一抖,宣紙上暈開一團墨。
「就說我不在。」
春桃急道,「可……可他已經進來了!老爺親自陪著,正在花廳呢!」
我放下筆,
整了整衣襟。
該來的,總會來。
花廳裡,陸祈安一身青衫,正與父親對坐飲茶。
見我進來,他起身行禮:「陸某唐突,還請林小姐見諒。」
我屈膝還禮:「狀元郎客氣。」
抬眼時,與他目光相觸。
他的眼睛很亮,像蓄著江南的煙雨,溫柔又清澈。
與趙景玄那種深不見底的暗沉完全不同。
他開門見山,「那日遊街,陸某於書局窗前得見小姐。驚為天人,念念不忘。
「今日冒昧來訪,是想親口問小姐一句,陸某可有這個福分,求娶小姐?」
話說得直白,反倒讓人不知如何應對。
父親輕咳一聲:「狀元郎,此事……」
陸祈安轉向父親,「林大人,
陸某知道此舉唐突。但陸某自幼讀書,深知一個道理。
「有些機會,一旦錯過,便是終生遺憾。所以今日,陸某寧可冒失,也要來問這一句。」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真摯。
「林小姐,陸某雖出身寒門,但自認品性端正,有進取之心。若能得小姐為妻,必當珍之愛之,此生不負。」
此生不負。
這四個字,我曾聽另一個人說過。
後來,他負得徹底。
我緩緩開口,「狀元郎,您隻見我一面,便說要娶我。您了解我嗎?知道我的過去嗎?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嗎?」
「不了解。」他坦然道,「但陸某願用一生去了解。」
「若了解之後,發現我並非您想象的樣子呢?」
「那便愛真實的您。」他答得毫不猶豫。
我笑了:「狀元郎,
這話太輕易了。輕易的承諾,往往最不可信。」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枚玉佩。
質地普通,雕刻粗糙,一看便知不是貴重之物。
「這是家母留給我的。她臨終前說,這玉佩雖不值錢,卻代表陸家的承諾,一諾既出,生S不改。
「陸某今日以此玉佩為憑,求娶林小姐。若他日負你,便讓我陸祈安身敗名裂,不得好S。」
毒誓。
我怔怔看著那枚玉佩,又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認真得讓人心驚。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我問。
他輕聲說,「因為那日看見你時,你站在窗前,眼神很空。像在看著街上的熱鬧,又像什麼都沒看。
「那時我就在想,這個姑娘,心裡一定有很多故事。
而我……想聽那些故事。」
我的心狠狠一顫。
前世今生,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趙景玄說愛我,愛的是我的端莊賢淑,愛的是林家的權勢。
林晚柔說恨我,恨的是我擋了她的路。
父親母親疼我,疼的是我是他們的女兒。
從來沒有人,想聽我的故事。
那些藏在心底的,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故事。
「狀元郎,我……並非良配。」
他向前一步,「配不配,該由我說了算。林小姐,你不必現在答復我。陸某可以等。
「等你想清楚,等你願意說你的故事。」
他收起玉佩,深深一揖:「今日叨擾,改日再來拜訪。」
說罷,
竟真的轉身離去。
留下我和父親面面相覷。
「這……」父親半晌才找回聲音,「這狀元郎,倒是個奇人。」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門外他離去的方向。
心亂如麻。
當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前世的冷宮,大雪紛飛。
我蜷縮在角落裡,凍得失去知覺。
忽然有人推門進來,一身青衫,眉目溫潤。
他蹲下身,用披風裹住我,輕聲說:「別怕,我帶你走。」
我想問他是誰,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驚醒。
窗外月色正好,冷清清地照進來。
我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輪孤月,忽然想起陸祈安的眼睛。
也是這般清澈,這般溫柔。
可是……能信嗎?
我還能相信嗎?
15
幾日後,宮中設瓊林宴,為新科進士慶賀。
林家自然在邀約之列。
宴席上,陸祈安坐在進士席首位,頻頻有人敬酒。
他都從容應對,舉止得體,不見絲毫寒門出身的局促。
宴至中途,他起身向陛下敬酒,說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報國之詞。
陛下龍顏大悅,當場擢升他為翰林院修撰。
眾人紛紛道賀。
我卻注意到,席間有一道目光,始終SS盯著陸祈安。
是趙景玄。
他坐在太子席上,面無表情,手中的酒盞卻已捏得指節泛白。
敬酒環節,陸祈安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過來。
輪到女眷席時,
他在我面前停下。
他舉杯,「林小姐,陸某敬你。」
我起身,端起茶杯:「狀元郎客氣。」
他微微一笑,「不是狀元郎,是陸祈安。」
我怔了怔。
他輕聲說,「陸某希望,在林小姐這裡,我隻是陸祈安。」
說罷,飲盡杯中酒。
我也喝了口茶。
他看著我,眼中笑意更深,轉身去敬下一桌。
卻在這時,趙景玄走了過來。
「陸修撰,好口才。」
陸祈安轉身行禮:「殿下過獎。」
趙景玄盯著他。
「不過獎。方才那番話,說得真是漂亮。隻是不知,陸修撰這滿腔報國熱忱,有幾分真,幾分假?」
這話已帶鋒芒。
席間安靜下來。
陸祈安面色不變:「殿下明鑑,
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出自肺腑?」趙景玄笑了,「那陸修撰可知,為官之道,最忌什麼?」
「請殿下指教。」
「最忌……」趙景玄一字一頓,「覬、覦、不、該、覦、的、人。」
空氣驟然凝滯。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
陸祈安卻依然從容。
「殿下教誨,臣銘記於心。隻是臣以為,這世上並無不該覦之人,隻有不該得之人。
「若兩情相悅,便是天作之合;若一廂情願,那便是痴心妄想。」
他抬眼,與趙景玄對視:「不知殿下以為,臣說得可對?」
四目相對,電光石火。
良久,趙景玄冷笑一聲:「好個伶牙俐齒。但願陸修撰的仕途,也能如你這張嘴一般順遂。
」
「謝殿下吉言。」
趙景玄拂袖而去。
宴席不歡而散。
離宮時,在宮門外又遇見了陸祈安。
他似乎在等人。
見我出來,他迎上前:「林小姐,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看了看身後的母親,她點點頭:「去吧,別走遠。」
我們走到宮牆邊的梅樹下。
雪已化了,枝頭殘梅零落,暗香浮動。
「今日之事,讓林小姐受驚了。」他先開口。
「狀元郎不必道歉。」
他看著我,「不是道歉。是想告訴你,陸某今日說的話,都是真心。太子殿下的警告,陸某也聽明白了。但……」
他頓了頓,眼神堅定:「但陸某不會退縮。」
我問,
「為了我,得罪太子,值得嗎?」
「值得。」他答得毫不猶豫,「陸某寒窗十年,為的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做自己想做的事,護自己想護的人。
「若連喜歡的人都不敢爭取,那這官做得還有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樣的話,這樣坦蕩的喜歡,我從未擁有過。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陸祈安,你了解太子嗎?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略知一二。」
「那你還……」
「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退縮。」他輕聲說。
「陸某不敢說能撫平你所有的傷,但至少,可以給你一個避風的地方。
「讓你不必再強顏歡笑,不必再小心翼翼。在我這裡,你可以隻是林婉卿。
」
眼淚終於落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
「別哭。」他慌了,從袖中取出帕子,笨拙地替我擦淚,「是我說錯話了嗎?」
我搖頭,接過帕子自己擦幹眼淚。
我看著他,「陸祈安,如果我告訴你,我曾經S過一次,你信嗎?」
他怔住。
「如果我告訴你,我做過七年的皇後,最後被廢,凍S在冷宮,你信嗎?」
他的眼神從震驚,到困惑,最終化為深深的疼惜。
「我信。」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的眼睛。」他輕聲說。
「它們看過太多不該看的東西,承受過太多不該承受的痛苦。那不是十六歲的眼睛。」
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原來真的有人,
能一眼看穿我的偽裝。
「那你還敢娶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