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個冷臉太監淡淡道,「說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下局就讓讓你,如何?」
姜顏輕笑出聲,那太監看向她的目光柔和。
此舉是明晃晃的為難,我想了想,認真道。
「我曾經議過一門上好的親事,對方姓周。」
周乃國姓。
所有人都噤聲。
隻有那玄衣太監慢悠悠地看著我,笑的惡劣。
「哦,那他怎麼不要你了啊?」
1
他的聲音很冷。
帶著點嘲諷。
姜顏拉了拉他,「別亂說,那可是皇室,我們得罪不起。」
他垂眸不語。
我咬咬唇,小聲地辯解道。
「沒有,我們隻是鬧了點誤會。」
「反正他真的特別好,
出身高貴,長相好,性格也溫和風趣。」
我撐著下巴,笑的溫柔。
有人撲哧笑開。
「孟沅,都這麼久了,你直接說你還沒放下不就得了。」
我頭有些昏昏沉沉的。
聞言點點頭,「嗯,我很想他。」
「我進宮,就是為了考女官,做一個能與他並肩的人。」
那玄衣太監的手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
大部分宮女沒笑。
比如姜顏。
她們低著頭,神色莫辨。
當今皇室宗親裡,最驚才絕豔且年輕的,除了一個遠下嶺南鎮守、一直沒有消息的翊王。
那就隻有當今聖上,周清衍了。
周清衍是全汴京貴女心上的白月光。
這些年,默默退出的人不少。
有的是因為傷了心,
有的是因為配不上。
但從沒聽過,這位年少即位的新皇,有過任何風流韻事。
更何況,是走到了定親這一步的。
這下,落在我身上探究的目光更甚。
在座的宮女,都是懷著憧憬愛慕進來的,卻一生都沒怎麼面過聖。
姜顏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他對你很好?那怎麼會有誤會呢?」
我歪歪頭,比劃著。
「非常好,他陪我去西山獵過馬,陪我去摘過桃子,更重要的是,他先向我告了白......」
那玄衣太監捏著手上的佛珠。
冷漠地打斷了我。
「她喝醉了,估計是亂說的。」
「阿顏,今日是你生辰,就不聊這些無聊的事了。」
「走吧,我還有禮物送你。」
姜顏唇色青白,
她沒再說話,轉身就進了屋。
一場玩笑鬧得不歡而散。
還有人在八卦。
「這樣看來,是你辜負的他呀?」
我靠在桌上,像是快睡著了。
隔了很久,一陣風吹過來,我才迷迷糊糊地回答。
「那你們覺得我...再努力一下,乖乖認個錯,還能挽回他嗎?」
「不能。」
一道清冷又有點熟悉的聲音響起。
「隔了這麼久了,他說不定也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你還是別去打擾他了吧。」
原本熱鬧的人群早就散去。
那太監淡淡地立在院中。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2
酒醒後,頭疼的厲害。
在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時,
這些話已經浩浩蕩蕩地傳遠了。
姜顏已經好些天沒理我了。
和我同屋的宮女綠漪安慰我,「沒事,她心氣高,瞧不起人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確實有囂張自傲的資本。
姜顏漂亮清高,原先也是世家出身,附近幾個宮的的小太監都喜歡她,搶著幫她幹活。
這裡面,唯有那個神出鬼沒的冷臉太監,對她最上心。
就像昨日。
姜顏一句不喜歡我,他便一直壓著我出牌。
宮女本沒有太多月錢,他就故意一直加著籌碼。
我抿唇,他就彎眼笑,「怎麼,是沒錢了?那就罰酒。」
宮裡給下人喝的酒水本就稀缺。
他隨手便提出一壺上好的烈酒來。
朝我挑眉示意。
所有人都噤聲。
事到如今,是誰都看得出,這個總是冷著臉的太監身份不同尋常。
我不想招惹是非。
硬撐了好幾杯。
當時也有人安慰我,「估計又是哪個世家子弟,闲著無事裝窮做啞來追姑娘。」
「他們貴族間的遊戲,我們躲一躲也罷。」
可如今。
自我那日喝醉。
他便很少再為難我了。
甚至有的時候,我幹些累活,清理打掃時,他會偶爾幫幫我。
雖然臉還是冷著的。
連我和他道謝時,他也側頭不應。
我每日除了熬夜看書,有時來了興致拿著針線。
打算繡點什麼送人。
我會問問她們。
「你說男子適合什麼樣式的衣袍呀?顏色呢?」
綠漪捂嘴偷笑,
輕輕推我。
「錯過了才知道要討好人家了?」
「還說沒有,女官考核制度十分嚴苛,你就這麼拼命,為了他?」
我想了想,「嗯。」
「我想要嫁給他,明媒正娶的那種 。」
那太監隻是站在不遠處,他驀的沉下了臉。
冷冷點評道。
「愚不可及。」
3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
仿佛一夜之間,觸怒了聖威。
後面連續好幾天。
我都是早出晚歸,從一個侍奉筆墨的二等宮女,被分配去幹最苦最累的活。
稍有不慎,就是罰跪受訓。
我這才知道,宮裡磋磨人的手段是層出不窮,可以生生毀掉一個人的。
隻是看,你有沒得罪他們。
而現在,
那人生氣了。
他甚至沒出現,隻是點了個頭,就有無數人前僕後繼,以示忠心。
我忍氣吞聲,爭下的女官名額被取消。
隨手送給了別人時。
才感覺這場面,似曾相識。
當年我得罪他了,他也是隻是淡淡,用權勢手段來逼我妥協。
可如今終究不似往日了,我與他互不相擾。
心裡難免湧出些不忿。
為什麼?憑什麼?
綠漪替我不平,她偷偷給我捎了個熱乎的饅頭,藏在衣服裡。
當晚,她就被杖S。
我匆匆趕過去時,紅著眼不肯跪。
聲音都在顫,「我犯了什麼錯?」
那玄衣太監坐在上面,似笑非笑地看我。
「若你仍是想借舊情上位,朕不介意再用一次手段讓你認清現實。
」
我一愣,抬頭。
那太監嗤笑一聲,摘去臉上的人皮面具。
「怎麼?沒想到是我?」
我沒想到會這樣遇見周清衍。
他步步緊逼,如我離開時,一樣狼狽。
大雪天。
雪花細細密密,落在我眼裡,像未語的淚珠。
我倔強地望著他。
我仍是不知道,自己怎麼招惹他了。
他緩緩靠近我,似笑非笑。
「你不是想挽回我嗎?怎麼,這點委屈都受不了?」
「你怎麼敢,當著眾人的面,說起和我議親的事?」
我怔了怔。
這才恍然,隨即便笑出了眼淚。
原來如此......
這些天的蓄意為難,不過是認為我又起了別的心思。
便像三年前那樣打壓我,讓我退卻罷了。
我起身,疏離道,「陛下誤會了,奴婢那晚說的親事,和您沒有任何關系。」
「就在半年前,我結識了翊王殿下,互生情愫。」
「他也曾上門來提過親。」
他失了神。
4
如果非要算上,仔細想來,我也曾議過兩樁婚事。
一次禮數周全,對方溫柔貼心,處處打點妥當。
一次隻是皇後喝醉了酒,興致突起,隨意指的一紙婚約。
我與周清衍是後者。
當時孟家還沒倒,我與太子更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但接旨的時候,我就能察覺到周清衍淡漠的態度。
出了宮,他就冷冷瞥我,「你也要用這樣的手段?」
我心裡一沉,
掩住失落,「不敢。」
從小到大,挾恩圖報想嫁給周清衍的人不少。
都被他處理了,我本以為我是有不同的。
而且沒過幾天,婚約就被他親自找上太後,給取消了。
所以在我心裡,這從來都不算是真正的議親。
以至於在周清衍誤會這件事時。
我很自然地愣了一下。
隨即前前後後,仔仔細細想了一遍,那天到底說了什麼。
才讓他起了誤會。
嗯,身份尊貴,他的確是,或者說是全天下最尊貴的人了。
長相好看,汴京人人都說他玉樹臨風,我並不否認。
至於性格溫和,待我珍重?
我有些想笑。
世人皆知,孟府的小女,追逐著太子周清衍追的氣喘籲籲,撞南牆頭破血流,
都從沒放棄過。
冷箭我替他擋了。
毒藥我替他試了、
然而周清衍依舊冷冷淡淡,不為所動。
他的確帶我去西山獵過馬,但那是因為奪嫡之際,為了拉攏孟家支持。
他也的確陪我摘過桃子,不過那是因為我剛為他挨了刀,他難得的一絲愧疚之心。
至於他喜歡我,向我告白過?
我搖搖頭。
從來沒有聽過。
又怎麼可能?
他生母早逝,一堆皇子虎視眈眈,很少再有相信的人。
我算是其中一個。
我曾撐著下巴,執著地問他為什麼。
周清衍抬筆,笑的涼薄。
「你關禁閉的時候,我曾給你送過點心。」
「糕點是剛出爐的,我藏在懷裡,
燙了幾個泡出來,當時你感動得不行,偷偷哭了很久。」
「就算給你一把刀,你也會先捅進自己胸口裡。」
其他人憋笑。
我怔然,「所以,你送我糕點,也是算計好的?」
他眼也未抬一下,「不然呢?」
「孟沅,你還真信這世上有天定良緣?」
我失魂落魄地離開。
願意為他赴S的人也很多。
我在東宮跟著他的時候,他身邊還有個女扮男裝的幕僚。
兩人同進同出,關系親密。
最後在一次宮宴上,來了刺客。
那個幕僚下意識擋在他身前,而我反應慢了半拍。
刀上有毒,他神色焦急,斥了我一聲。
「你怎麼不擋下?」
許是太疼了,從那時起,
我就不再纏著周清衍了。
我離開的時候,一顆心傷痕累累。
他騎馬追過來,依舊冷聲。
「我隻解釋一次,她擅長醫術,比你有用,我選她,你也不會S。」
「這下,你知道是你錯了嗎?」
我笑出了眼淚,「周清衍,就當是我錯了吧,行嗎?你放我走吧。」
他冷冷離開。
從此,便不許有人再提起我的名字。
許是我得罪了他的緣故。
孟府勢頭漸微,我也再無依靠。
後面,聽說那幕僚S在了奪嫡之爭裡,周清衍厚葬了她,還追封了公主之位。
再後來,他遇見了姜笙,姑娘借了他一把傘,周清衍便扮成太監,暗中守護著她。
隻要是女人,能跟周清衍扯上點關系,便沒有不得益的。
我想,我大概是唯一跟在他身邊這麼久,還惹得他生氣,狼狽離開的人。
5
我挖了一個坑,把綠漪埋了,驀的發了一會呆。
綠漪是偷偷喜歡過周清衍的。
兩人靠在一起睡時,她總驕傲地跟我比劃著。
「我們聖上是頂頂好的人!」
我沒有反駁她。
要說他好呢,倒也是能熬夜寫論策,親自下河治水的。
對他在意的人,倒也是能百般維護的。
但很遺憾,不知天高地厚喜歡他的人,都沒什麼好下場。
手還是很疼。
涔涔地滲出血來。
一雙繡著金線的靴子停在我面前。
又是周清衍。
他漠然地看著我,手指卻不自覺地掐緊。
「你剛剛說的,
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冷靜抬頭。
「沒什麼意思。」
「男婚女嫁,奴婢年紀也不小了,後面便又談了樁婚事。」
「不行嗎?」
他似有些不甘,「可你提到的一切,都指的是我。」
我還沒回答。
周清衍又含含糊糊問,「他也會陪你摘桃子,帶你去獵馬嗎?」
「會。」
我回答的毫不猶豫。
他看著我,又像是笑了。
「那你和翊王是何時相遇,何時定的婚?」
「永和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