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給兩個S人情哭,哭個悽美,哭個來世再續前緣。
我是專業哭喪人,哭過不少次「冥婚」。但第一次,有人要我為一個S者和生者哭冥婚。
女方溺亡。年十九,男方活人。
但給S人和活人哭冥婚?這他娘的是什麼路數?
想到自己缺錢,我咬了咬牙,回復:
「接。」
1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信息:
「西郊白事鋪,明晚子時,哭一場冥婚。女方柳氏,年十九,溺亡。男方活人。定金二萬,事成再付三萬。規矩你懂,別多問。」
我盯著「男方活人」那四個字,手指有些發僵。
「具體信息?」我回復。
那邊秒回:「到了自然知道。穿孝服,帶全套家伙。另:準備兩套,
一紅一白。」
紅白同場?我后背竄起一股涼氣。
祖師爺規矩裡明明白白寫著:紅白不相衝,陰陽不同哭。這是大忌。
可下個月的房租,冰箱裡的空蕩……都在眼前晃。
我咬了咬牙,回復一個字:
「接。」
手機又震了一下,微信收款:20000.00。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我背著樟木箱子站在西郊老街口。
這條街我熟,專賣殯葬用品,紙人紙馬,香燭元寶,白天都陰氣森森,更別說這大半夜。
整條街只有盡頭一家鋪子亮著慘白的燈,門楣上掛著塊破舊木匾:柳記白事。
我拎著箱子走過去,門口已經站著個人。
是個女孩,看著二十出頭,一身簡單牛仔褲白 T 恤,
馬尾辮,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清秀卻蒼白的臉。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
「哭喪的?」她開口。
「你是……柳家的人?」我問。
「柳青青。」她簡短道,側身讓開,「進來吧。」
鋪子裡空間不大,堆滿殯葬物品,正中搭了個簡陋的靈堂。白幡垂掛,香燭繚繞,供桌上擺著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輕,笑得很甜,眼睛彎彎的。下方一行小字:柳月兒十九歲歿。
靈堂兩側,一邊掛白,一邊掛紅。紅綢緞,紅喜字,甚至還有一對紙扎的紅燈籠,在慘白燈光下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性。
「什麼情況?」我放下箱子,盯著那刺眼的紅。
柳青青沒直接回答,她從櫃臺后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供桌邊。
「三萬尾款,完事就給你。」她頓了頓,目光看向照片,「今晚,哭我妹妹柳月兒,和……」她咬了咬唇,「和她未婚夫陳昭的冥婚。」
「陳昭人呢?」我問,「不來拜堂嗎?」
柳青青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笑:「他來不了。你只管哭,哭給月兒聽。」
「柳小姐,」我深吸一口氣,「冥婚不是這麼辦的。活人配冥婚,折陽壽,招陰債,這是害人。而且紅白同場,衝煞衝靈,要出事的。」
「我知道。」柳青青轉過頭,直視我,「所以才找你這種『懂行』的。蘇五零,職業哭喪人,師承老派,懂規矩,那……應該也懂怎麼破規矩,對吧?」
我心頭一凜,重新打量她:「你調查我?」
「五萬塊錢,總不能隨便找個人。
」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我妹妹不是意外溺亡。她S前一周訂了婚,未婚夫就是陳昭。然后她『失足』落水,陳昭家第一時間來退婚,撤了聘禮。」
「所以你想用冥婚把他們綁S?讓陳昭也倒霉?」我皺緊眉,「這沒用,柳小姐。陰間不講這套。」
「不。」柳青青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我不是要綁S他。我是要讓我妹妹『親眼看看』,她的好未婚夫現在在做什麼。」
她掏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遞到我眼前。
畫面晃動,像偷拍的。
裝修豪華的 KTV 包間裡,幾個年輕人喝酒唱歌,一個挺帥的年輕男人正摟著兩個女孩放聲大笑。
「陳昭。」柳青青聲音冰冷,「月兒頭七還沒過。」
我盯著視頻,忽然注意到陳昭脖子上掛著個東西――一塊用紅繩系著的深色木牌,
雕著古怪花紋。
「那木牌……」
「他家的『傳家寶』,說是保平安。」柳青青冷笑,「月兒也有一個,訂婚時給的,說是信物。她一直戴著,直到……從水裡撈起來時,還掛在脖子上。」
我后背的涼氣又竄起來了。
「柳小姐,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哭。」她收回手機,一字一頓,「用你的本事,把這場冥婚哭『真』。讓我妹妹聽見,讓該聽見的『東西』都聽見。剩下的,你不用管。」
我看著她眼中近乎偏執的決絕,又想了想那五萬塊錢。
「你妹妹……是不是有什麼冤屈?」
柳青青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才極輕地說:
「月兒會遊泳。
她拿過市青少年遊泳比賽的冠軍。」
2
子時整。
我換上了那套粗麻白孝服。柳青青堅持要我同時也準備好紅的,說「到時候需要」。
香案擺好,三根特制的猩紅長香點燃。
我從箱底取出師父的哭喪棒,黑布包裹,放在手邊。
這次,我提前在手指上割了道小口,把血抹在了棒身符文上――老張頭的話我記得,但這活兒邪性,得防著。
柳青青退到角落陰影裡,示意我開始。
我跪在香案前,看了眼柳月兒的照片。女孩的笑臉在燭光裡明明滅滅。
驚堂木一拍。
「啪!」
聲音在寂靜的鋪子裡炸開,紙人紙馬仿佛都顫了顫。
我深吸氣,開腔。
不是尋常的哭喪調,而是用師父教過的「冥婚哭」,
專用於陰親。
「紅――鸞――星――動――陰――曹――府――啊――」
「月兒姑娘――哎――你――慢――些――走――」
腔調一起,我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供桌上柳月兒的照片,忽然「咔」地一聲輕響,相框玻璃裂開了一道細縫。
我硬著頭皮繼續哭。鋪子裡瞬間刮起一陣陰風!白幡亂舞,紅綢翻卷,紙人紙馬哗哗作響。供桌上的蠟燭火苗猛地竄高,變成幽綠色!
「來了……」柳青青低喃一聲,不但不怕,反而向前邁了一步。
緊接著,我聽見了水聲。
嘀嗒。
嘀嗒。
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小灘水漬,正慢慢擴大,從東南角向香案方向蔓延。
水漬渾濁,帶著河泥的腥氣。
我心跳如鼓,但哭腔不能停。師父說過,這種時候一停,就可能被「纏上」。
我一邊哭,一邊偷眼瞥向柳青青。
只見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將裡面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撒向那灘水漬。
粉末遇水,「嗤」地冒起一股白煙,腥氣瞬間變得更濃。
水漬蔓延的速度加快了,湿漉漉的腳印一個接一個,印在老舊的地板上,直奔我走來。
我頭皮發麻,幾乎想抓起哭喪棒就跑。但柳青青卻對我搖了搖頭,眼神裡是瘋狂的鎮定。
腳印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姐……姐……」
3
是柳月兒!
柳青青瞬間淚如泉湧,
她撲向那串腳印的方向,聲音哽咽破碎:「月兒!月兒是你嗎?姐姐在這兒!」
「冷……好冷……」那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溺水般的喘息,「水好黑……有人……拉我……」
「誰拉你?月兒,告訴姐姐,是誰!」柳青青跪在水漬邊,伸出手,仿佛想觸摸看不見的妹妹,「你看,姐姐幫你把害你的人找出來了!」
她舉起手機,屏幕上是陳昭在 KTV 縱情的視頻截圖。
水漬劇烈翻湧,腥氣撲鼻。
「疼……信物疼……」柳月兒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他……木牌……扯我……」
「是陳昭對不對?
是他害你對不對?」柳青青哭著問,又將一把骨灰撒出。
「啊――!」
悽厲的尖嘯在我腦中炸開,供桌上的照片玻璃徹底碎裂!
與此同時,那灘水漬中,一道模糊的白影猛地凝聚,撲向柳青青手中的手機!
「月兒!」柳青青不躲不閃,反而張開手臂,試圖擁抱那道虛影,「姐姐在這兒!姐姐幫你!我們都在這兒!」
白影穿透了她的手臂,停在半空,似乎微微顫動。
柳青青泣不成聲:「月兒,姐姐沒保護好你……姐姐對不起你……你別怕,姐姐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姐姐陪你……」
那白影圍繞著她緩緩流轉。
柳青青仰起臉,
對著空氣喃喃:「月兒,我的好月兒……」
白影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最后蹭了蹭柳青青的臉頰,然后調轉方向,化為一道森冷的氣息,衝出鋪子,消失在夜色中。
陰風停止,燭火恢復正常。
地上的水漬迅速幹涸。
柳青青癱坐在地,望著白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眼淚無聲地流。
4
我抹了把臉上的汗,心還在狂跳。
剛才那怨氣,那力量,絕對不是普通的亡魂顯靈。
「你妹妹……不是普通溺S。」我沙啞著開口,「那木牌,到底是什麼?」
柳青青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櫃臺,眼神空洞。
「我查過。陳昭家,三代以前,是撈偏門的『風水師』。」她扯了扯嘴角,
笑得比哭還難看,「專做一種生意:借運婚。」
借運婚?
我腦子裡迅速閃過老張頭說過的一些民間邪術記載――用婚姻為媒介,奪取一方氣運,轉嫁己身。通常需要特殊的儀式和信物。
「那木牌是媒介?」
「對。」柳青青抬起眼,眼裡是徹骨的恨,「陳昭家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但據說他爺爺和父親都突然重病去世。而陳昭是獨苗,他們盯上了月兒……因為月兒的八字,據說是罕見的『旺夫益子、福澤深厚』。」
「所以他們假意訂婚,給了木牌信物,其實是在施法借運?然后……」我順著她的思路推測,越想越心驚,「為了讓借運徹底,必須讓月兒在『屬水』的時刻橫S,這樣她的福運就能完全被『衝』到陳昭身上?」
「不止。
」柳青青搖頭,聲音冰冷,「我偷聽到陳昭和他媽打電話吵架。陳昭罵他媽『非要搞得這麼絕』,他媽說『不斷幹淨,以后就是禍害』。他們怕月兒活著,借運不徹底。」
所以,可能是謀S。而陳昭知情,甚至可能參與。
「你搞這場冥婚,撒那些粉末,是為了讓你妹妹的怨魂更強?去找陳昭索命?」我盯著她。
柳青青沒有否認。「那粉末是月兒的骨灰。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讓她記得,讓她恨,讓她有力量。」
5
我沉默。用骨灰引魂,這是極其偏激且危險的做法,容易讓亡魂化為厲鬼,傷人也傷己。
「你沒想過用別的辦法?報警?或者……」我問。
「怎麼沒想過?」柳青青眼底滿是疲憊和絕望,「月兒剛走那幾天,
我像瘋了一樣去找證據。可她落水的地方偏僻,沒有監控。陳昭家第一時間清理了現場,打點了關系,定性為意外。我去報警,說我妹妹會遊泳,S得蹊蹺,他們只當我是家屬受了刺激。」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澀:「我也試過自己來。跟蹤陳昭,想抓到他別的把柄,可他出入都有人跟著。我想過去他家鬧,可連門都進不去。我甚至……甚至想過跟他同歸於盡。」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我發現我連近他的身都難。他身上那塊木牌,邪門得很。有次我離他稍近些,就頭暈目眩,像要被什麼東西吸走力氣。后來我才慢慢明白,他們用的不是普通手段。普通人的辦法,根本動不了他們。」
「所以你想到了招魂?用你妹妹的魂去對付他?」我聲音發緊,「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對你,對你妹妹的魂魄,
都是!」
「我知道!」柳青青猛地提高聲音,隨即又無力地垂下頭,「可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我不能讓月兒就這麼不明不白地S了,不能讓那一家子畜生過得這麼舒坦。我就這一個親人了……」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幹:「蘇師傅,你說因果報應。如果這世上沒有,我就自己造一個。用我能想到的,最后的方法。」
「所以,最后想到了招魂?」
「對。」柳青青點頭,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陽間的路走不通,我就走陰間的路。法律治不了他,我就讓月兒自己去討。我是她姐姐,我沒辦法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辦法。」
「那你妹妹的魂已經去……」
「對,去找陳昭了。
」柳青青打斷我,眼神幽深,「我能感覺到。她去了。」
「你會有麻煩的。」我警告,「引魂索命,因果會算在你頭上。而且陳昭家如果真懂這些,不會沒有防備。」
「我不怕。」她轉身,看著妹妹碎裂的照片,「大不了,我把命也搭上,去陪她。至少在地下,我們姐妹還能在一起,總好過讓她一個人在水裡冷著,看著仇人逍遙快活。」
我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想起師父失蹤前,也曾接過一樁類似的「冤魂訴冤」的活兒。
他那時說:「五零,這行幹久了就知道,有時候,活人比鬼可怕。鬼害人,通常是因為有冤。人害人,可以毫無理由。」
我捏了捏手裡的哭喪棒,上面的血已經幹了。
「如果需要幫忙,」鬼使神差地,我開口,「可以找我。不是為錢。」
柳青青回過頭,
有些驚訝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