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的十五天年假，是你他媽給搞沒的？」
小江臉上的笑容一僵，顯然還沒搞清楚狀況。
「王哥，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是在幫大家爭取合法權益……」
「我爭取你媽的權益！」
一個平時斯斯文文的后端工程師，猛地把鍵盤砸在桌上，指著小江的鼻子破口大罵。
「老子一年就盼著那十五天假回家看我閨女！現在全他媽被你攪黃了！你賠我！」
「就是！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憑什麼代表我們！」
「打著為我們好的旗號，斷我們所有人的財路！你他媽就是個害人精！」
「滾出我們公司！」
憤怒的人群，
像潮水一樣圍了上來。
大家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那被剝奪的八天假期，是他們每年最期待的福利，是很多人留在這家公司的重要理由。
現在，這個理由，被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英雄」，親手毀掉了。
小江被這陣仗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后退。
「你們……你們幹什麼！你們這是職場霸凌！我要報警！」
「報警？你去報啊！」
「你不是最懂法嗎？你去告我們啊！」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吼了一句。
「他在廁所！別讓他跑了！」
一群怒火中燒的男同事，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擁而上，將還沒反應過來的小江，連拖帶拽地推進了衛生間。
很快，衛生間裡傳來了小江驚恐的尖叫，
和沉悶的擊打聲，以及壓抑的咒罵。
「讓你整頓職場！」
「讓你神聖不可侵犯！」
「老子的年假啊！」
我站在辦公室的百葉窗后，冷漠地看著樓下。
幾分鍾后，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幾個醫護人員用擔架把鼻青臉腫、幾乎昏厥過去的小江抬了出去。
他當天就辦完了所有離職手續，再也沒有在遠航科技出現過。
而公司的氛圍，也從那一天起，徹底變了。
6
小江的鬧劇，以一種慘烈的方式收場。
但它帶來的餘震，卻在公司內部持續發酵，徹底改變了遠航科技的生態。
我沒有停下我的「改革」。
那份紅頭文件，只是第一步。
緊接著，第二封、第三封全員郵件，
接踵而至。
《關於調整公司考勤及請假制度的通知》
「為保證工作紀律的嚴肅性，即日起，取消彈性工作制。所有員工嚴格遵守早九晚六打卡制度，遲到、早退一分鍾，均按曠工半天處理。」
「所有請假，包括病假、事假，必須提前 24 小時在 OA 系統提交申請，並由部門主管、人事總監、總經理三級審批通過后方可生效。緊急病假需提供三甲醫院當日急診證明，並於事后補齊所有流程。」
《關於規範項目管理及績效考核的通知》
「所有項目需求，必須以書面郵件或 TAPD 系統為準，口頭溝通、微信聊天記錄一概不作為工作依據。」
「廢除以往寬松的績效評估模式，採用全新的 KPI 強關聯考核體系。個人績效直接與項目進度、代碼質量、BUG 率等數十項指標掛鉤，
公式公開透明，無任何人情分。」
一條條，一款款，冰冷、嚴苛，不留任何餘地。
曾經那個充滿人情味的遠航科技，一夜之間消失了。
再也沒有人可以因為家裡有事，給我發條微信就提前下班。
再也沒有人可以在項目間隙，偷偷摸魚打會兒遊戲。
再也沒有人可以在遇到困難時，指望我這個老板拍板說「沒事，這個責任我來擔」。
所有的事情，都必須按最嚴格的規矩來。
填表，審批，留痕。
白紙，黑字，鐵證。
辦公室裡，曾經的歡聲笑語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S氣沉沉的鍵盤敲擊聲，和每個人臉上麻木而疲憊的表情。
大家不再是「一家人」，不再是並肩作戰的「兄弟」。
我們成了最純粹的、冷冰冰的僱佣關系。
我付錢，你幹活。
天經地義，也毫無溫情。
有幾個老員工受不了這種氛圍，來找我談話。
還是項目經理老王，他站在我辦公桌前，欲言又止，神情復雜。
「陳總，我知道……小江那事兒讓您寒心了。」
他嘆了口氣，「可是，公司現在這樣……是不是有點矯枉過正了？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兒，幹活都沒以前痛快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老王，痛快能當飯吃嗎？」
「以前，我覺得能。我覺得大家開心了，凝聚力強了，公司自然就能做好。」
我自嘲地笑了笑，「事實證明，我錯了。」
「我給了你們最大的尊重和自由，結果呢？
換來的是什麼？」
「是背后捅刀，是匿名攻擊，是把我當成傻子一樣，一邊享受著我給的福利，一邊罵我黑心。」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老王低下了頭，臉上火辣辣的。
「陳總，那畢竟是少數人……」
「少數人？」我打斷他，「當那把火燒起來的時候，除了你們幾個，有誰站出來說過一句公道話嗎？」
「沒有。他們都在看熱鬧，甚至在煽風點火，期待著我這個老板出醜，期待著那個小醜一樣的『英雄』能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好處。」
「老王，人心就是這樣。你給他們九分好，他們不會記得。只要有一分不合意，你就是十惡不赦的惡棍。」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所以，我不想再談什麼『情理』了，那東西太廉價，
也太脆弱。」
「從今以后，在遠航，我們只談『法理』，只談規則。」
「規則之內，你做出成績，我給你業內最高的薪酬和獎金。規則之外，一分一毫的額外溫情，都別想了。」
「他們用『法理』贏了我一次，那我就用『法理』，陪他們玩到底。」
7
改革的陣痛是劇烈的。
最初的幾個月，公司離職率達到了創立以來的頂峰。
走了將近三分之一的員工。
其中大部分，是習慣了過去寬松環境，無法適應高強度、嚴考核模式的老油條。
還有一些，是純粹覺得公司「變了味」，沒了歸屬感。
那個在小江事件中，在內部論壇裡叫囂「支持維權」最兇的技術員，也在第一批離職名單裡。
他走的時候，還在工作群裡發了一大段陰陽怪氣的文字，
說什麼「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說什麼「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沒做任何回應，直接讓 HR 將他移出了群聊。
老王最終還是留下了。
他和其他一些選擇堅守的老員工，成了新制度下公司的中流砥柱。
我沒有虧待他們。
在清退了那些混日子的人之后，我將節省下來的人力成本，全部投入到了對核心員工的激勵上。
我設立了新的「遠航之星」季度獎，獎金高達十萬。
我優化了項目分紅制度，只要項目提前或高質量完成，項目組所有成員都能拿到遠超預期的獎金。
我甚至引入了股權激勵池，承諾給未來三年內，績效排名前 10% 的員工分配公司期權。
真金白銀，遠比虛無縹緲的「家文化」來得實在。
公司的氛圍，
在經歷了大換血和初期的混亂后，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純粹和高效。
留下來的，都是真正能打硬仗、能創造價值的精兵強將。
辦公室裡雖然依舊安靜，但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目標明確，執行力驚人。
內部溝通不再需要揣摩上意，不再需要看人情臉色。
一切以數據為準，以結果為導向。
效率，高得可怕。
那個因為小江事件而擱淺的海外大客戶項目，在新團隊的努力下，我們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拿出了一個遠超對方預期的優化版本。
對方 CEO 在視頻會議上，對我們的專業和效率贊不絕口，當場決定，將后續更大規模的二期合同，獨家籤給我們。
合同總金額，三千萬。
消息傳回公司，整個項目組都沸騰了。
按照新的激勵制度，
光是這個項目，他們每個人的獎金都將是六位數起。
那天晚上，老王帶著項目組的人在公司樓下的餐廳慶功，也邀請了我。
酒過三巡，老王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眼眶有些發紅。
「陳總，我得敬您一杯。」
他一飲而盡，然后感慨道：「說實話，我以前真覺得您變了，變得冷酷，不近人情。」
「但現在我明白了……您沒變，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對真正做事的人好。」
「以前那種大鍋飯，確實養了太多懶人。現在這樣，挺好。誰行誰上，誰有本事誰拿錢，公平。」
我看著他，也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老王，記住，遠航科技是一家公司，不是一個家庭。」
「公司存在的意義，是創造價值，然后公平地分配價值。
」
「至於『溫暖』……」我笑了笑，「那是你們拿到獎金后，回家給家人的東西。公司給不了，也不該給。」
8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年底。
春節的腳步越來越近。
城市的大街小巷，早已掛上了紅燈籠，充滿了喜慶的年味。
而遠航科技的辦公室裡，氣氛卻有些詭異。
行政部按照規定，發布了春節的放假通知。
白紙黑字，清晰無比。
【根據《國務院辦公廳關於 20XX 年部分節假日安排的通知》，本公司春節假期安排如下：X 月 X 日（除夕）至 X 月 X 日（正月初六）放假調休，共 7 天。】
七天。
一個冰冷而標準的數字。
和所有人記憶中，
那長達十五天、可以從容往返、盡享天倫的超長假期，形成了無比慘烈的對比。
茶水間和吸煙區，再次成了負面情緒的垃圾場。
「唉，七天假，刨去路上來回兩天，在家就待五天，見個人都得掐著點，這年還怎麼過？」
「誰說不是呢，我票都買好了，以前都是買小年夜的，今年只能買臘月二十九的了，還貴得要S。」
「真懷念以前啊……放半個月假，年終獎拿到手軟，那才叫過年。」
「別提了，一提就來氣！都怪那個叫小江的傻逼！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人家早就拿著五萬塊賠償金逍遙快活去了，留我們在這兒受罪。」
「當初論壇裡不是還有很多人支持他嗎？現在后悔了吧？為了那點可憐的『骨氣』，
把實實在在的福利全作沒了，真是一群蠢貨。」
這些抱怨和議論，或多或少，總會傳到我的耳朵裡。
我只是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人性就是如此。
當他們享受著遠超標準的福利時，他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當福利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和貪婪而被收回時，他們卻只會抱怨和后悔，並將責任推給別人。
他們永遠不會真正反思，是自己的沉默、縱容甚至參與，親手摧毀了那份本不屬於他們的「情理」。
放假前一天，我處理完手頭最后一份文件，準備下班。
路過開放辦公區時，我看到很多人都在心不在焉地刷著搶票軟件，或者在小群裡討論著如何拼湊年假。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失落。
那個曾經充滿期待和歡樂的年前氛圍，
蕩然無存。
9
助理周薇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陳總，這是明年的預算草案，您過目一下。」
我接過來，快速翻閱著。
今年的營收，因為新團隊的高效和幾個大項目的成功落地，比去年增長了近百分之四十。
利潤率，更是創下了公司成立以來的新高。
這是一個無比漂亮的成績單。
周薇站在一旁，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陳總……下面……大家對假期安排的意見還是很大。」
她小心翼翼地措辭，「很多人都說，今年公司效益這麼好，能不能……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多放幾天假？哪怕……多放三四天也好，
讓大家能回家過個好年。」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
我放下預算案，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周薇，你跟了我多久了？」
周薇愣了一下，回答道：「快四年了，陳總。」
「四年。」我點點頭，「那你應該知道，我不是一個吝嗇的人。」
「以前公司沒這麼賺錢的時候，十五天假，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給了。為什麼？」
「因為我把他們當兄弟，我覺得人心換人心。」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可后來，是他們親手告訴我，公司和員工之間，不是兄弟，是生意。」
「他們用勞動法來跟我算賬，算得清清楚楚。」
「那好，我也跟他們算清楚。」
我拿起筆，
在預算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法律規定春節休幾天？」
周薇小聲回答：「七天。」
「法律規定公司必須給員工發年終獎嗎？」
「……沒有，只規定了不能拖欠工資。」
「法律規定公司必須搞團建、發節日福利、提供下午茶嗎？」
「……都沒有。」
我把籤好字的預算案遞給她。
「那就行了。」
「遠航科技，現在是一家百分之百,完全守法的『良心企業』。」
「我們嚴格遵守勞動法，不強制加班,按時發薪，繳足社保。」
「至於法律沒規定的那些東西,給，是情分。不給，是本分。」
「他們的『情分』,早在仲裁庭上,
就被他們自己親手葬送了。」
「你可以把我的原話，告訴下面那些還在抱怨的人。」
周薇拿著預算案，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10
春節假期前的最后一個工作日。
公司裡冷冷清清,大部分人都無心工作，早早地就盼著下班。
下午五點半，我沒有像往年一樣，召集大家開個小會，發發紅包，說幾句鼓舞人⼼的祝福語。
我只是通過 OA 系統，群發了⼀封公式化的祝福郵件。
【祝全體員工新春快樂，闔家幸福。——陳默】
然后,我關掉電腦,拿起外套，第一個⾛出了辦公室。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
那個曾經會對員工噓寒問暖，會在團建時喝多了紅著眼眶說「⼤家是一家人」的陳總,已經徹底S了。
S在了那場荒唐的仲裁⾥，S在了那些匿名的背刺和冷漠的圍觀中。
現在的我，是遠航科技這艘商業戰艦冷靜、理智、甚至有些⽆情的船長。
這艘船，在我的帶領下,會更穩，更快,更強。
它能抵御市場的驚濤駭浪,能為所有在船上奮力劃槳的⽔手,帶來最豐厚的回報。
但它再也不會是一個「家」了。
它只是一艘船。
⼀艘在商海中，破浪前⾏的,冰冷的船。
我走到地下車庫，發動汽⻋,匯入回家的車流。
窗外，萬家燈⽕，璀璨如星。
收音機⾥,正放著一首喜慶的賀歲歌曲。
我的手機響了一下，
是老王發來的微信。
一張他們在餐廳聚餐的照⽚，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拿到豐厚年終獎的喜悅。
下面跟著一⾏字：「陳總，謝謝您！新年快樂！」
我看著那張照⽚，臉上露出了⼀絲淡淡的,連我⾃己都未曾察覺的微笑。
或許，這樣也不錯。
他們贏了「法理」。
而我,贏得了規則。
以及，一個更強大，也更孤獨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