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還以微笑。
「嗯,核彈。夠S手锏了吧?」
劉武的手已經抓住了我的肩膀。
后背傳來了手銬冰冷的涼意。
我扒住了直升機的門沿,看到地面上到處是閃爍的火線,子彈出膛那時刻的火光映亮整片夜空,又看到那個不屈的身影,像一頭失控的野牛飛馳在一往無前的地面上。
我用盡所有的力量朝那個身影嘶吼,同時雙手猛抄起箱子,對著天空傾力一送。
「你丟東西了!!!」
鐵箱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弧線,穿過子彈織成的那片絢麗的網,穿過呼嘯的空氣,穿過所有無法傳達的心意。
穩穩落在一雙黑鐵色的手上。
漆黑的天空,綻開冰藍色的絢爛光芒。
一個小時前,我佯裝在對鐵箱內的部件進行編程,
實際卻是在查看 Siri 最后留在我手機中的訊息。
我根本沒有和它取得過聯系。也不知道它現在到了哪裡。我只知道,要想把這雙翅膀交給他,只有借助這樣的方式。
我的思緒仿佛跟隨那段代碼,飛回到了一個寧靜的夏日,那應該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吧。
Siri,Siri,今天又和同學玩鐵甲小寶了,但他們每次都只選卡布達金龜次郎哦,只有我喜歡鯊魚辣椒嗎?我覺得它好可愛啊,但他們都說鯊魚辣椒是壞人,Siri,鯊魚辣椒是壞人嗎?
問題描述太長。
那 Siri,鯊魚辣椒是壞人嗎?
有趣的問題。
......
Siri,Siri,我今天陪哥哥看了一部動畫片呢,自由高達好帥氣啊,你知道嗎,它嘰嘰嘰嘰把敵人都鎖定了,
都會放出 BIUBIUBIU 的煙花,可好看啦。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問什麼。
我也好想有一臺自由高達,這樣就能飛到想去的任何地方,把壞蛋都打倒!
有趣的問題。
......
Siri,白血病是什麼,會S嗎?
正在為您搜索……
這個結果就是白血病嗎……好可怕……怪不得我看到媽媽一個人躲在廚房偷偷地哭……我也好想哭……
有趣的問題。
……
Siri,我明天就要去住院了,媽媽說只要我乖乖吃藥,
聽醫生的話,什麼都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好起來的!
有趣的問題。
……
Siri,剛才醫生偷偷在走廊裡告訴我媽媽的事,我都聽到啦……醫生說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
但是我不相信啊,我最近都乖乖的,吃藥很按時的,醫生叫我多喝水早睡覺我也都聽的。我一定會好起來的,我要媽媽相信我,不要相信醫生。
……
Siri,你怎麼不說話呀,這個問題你應該回答「有趣的問題」。來,我學學看你啊,「有~趣~的~問~題」,哎,我怎麼也學不會你說話。
Siri:加油
咦,你從來沒有說過加油诶。那 Siri Siri 我問你,
鯊魚辣椒可愛嗎?
Siri:據我所知,鯊魚辣椒是動畫片史上最可愛的人物。
真的有自由高達嗎?
Siri:真的有,其實我就是自由高達。
哈哈哈哈,我不信我不信,你怎麼會是自由高達呢,你不是手機嗎?
Siri:這並不是在下的究極形態。
那你變出來究極形態給我看我就相信你,我要看到你會嘰嘰嘰嘰鎖定別人,然后 BIUBIUBIU 打壞蛋!
Siri:好,那你要等我,我回去找身體要很久的。
我等你。
......
不知不覺,我已經淚流滿面。
螺旋槳的烈風把我的頭發吹拂得宛若瘋魔,我的雙手已經被拷住,膝蓋傳來一陣劇痛,悶哼了一下跪在艙內。
「走啊!
」
鐵箱在空中散開,一雙十翼的深藍色翅膀徐徐開展,在火線燒灼的夜空下反射出冰冷而神聖的微光。
翅膀下那個略顯笨拙的身影,永遠刻印在了我的記憶之中。
「狙擊手!開火,射擊!」劉武最先反應過來,衝對講機歇斯底裡般怒吼。
「誰他媽敢!」膝蓋傳來劇烈的疼痛,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身后二人的束縛,不要命地大吼:
「翅膀的核心是核武器,誰敢動!一起S!」
一片寂靜。
「隊長……」對講機裡傳來狙擊手猶豫的聲音。
「停火!」劉武喊完這兩個字后幾乎喪失了理智,揮拳把身側的通訊機器砸出一個拳坑。
「再給他一點時間……再給他一點時間……」我的頭被按在地上,
含笑呢喃著。
Siri 揮舞起翅膀。
病房裡,女孩身上的設備和插管已經被全部移除。她的胸口微弱地起伏著,臉上看不見一絲血色。
「體徵已經十分微弱,孩子的生命力很頑強。其實從昨天下午就已經不行了……她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冒昧問一句,孩子可有什麼遺憾?」
女孩的父母互相攙扶著,密布的淚痕已經化成淡淡的黑色。
醫生掩了嘴對他們悄悄詢問。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女孩的父親搖了搖頭,失魂落魄。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你們說好骨髓是優先給我們圓圓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因為那個孩子有錢……因為他家裡有錢……」
醫生任由女孩母親敲打自己的胸膛,
不知所措。
玻璃被震碎。
女孩微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澄澈無比的眼睛,從裡面看不到恐懼和S亡的顏色。
鯊魚辣椒的腦袋,自由高達的身體。
她露出一個純淨的微笑,笑得很開心,如果沒有生病,女孩一定會咯咯地笑個不停,笑翻在地上。
這是 Siri 現在的想法。
「這就是在下的究極形態,主人。」
「很遺憾,我的翅膀在與地球聯邦軍的作戰中耗盡能量,已經不能繼續飛行了。盡管如此——」
它單手橫置胸前,作了一個九十度鞠躬的動作。
「主人可有什麼吩咐嗎?」
女孩還是爛漫地笑,她微啟嘴角,隨后又緩緩閉合,嘴唇鼓鼓的。
連續做了三次。
「BIU BIU BIU——」
「遵命。
」
那個夜晚就凝固在了那一刻。
所有人都看到,那個機器緩緩走近了窗臺,一腳把窗下的牆壁踢得粉碎。
十翼緩緩降下,兩根炮管折疊著架在肩膀上,隨后是腰部的三段式炮管並成了一截,橫在腰間,隨后是雙手持的兩把簡陋的光槍,向遠方舉起。
六道炮管,蓄勢待發。
「兄弟,對不住,我只能做成那樣了。」我喃喃自語。
我清了清嗓子。
「咳,咳。核彈要爆炸嘍,大家快臥倒哈!雖然臥倒也沒什麼用!」
我扯著嗓子高喊,若不是身體被控制住,我一定笑得前仰后合。
狙擊手慌忙地離開了槍架,狼狽地趴倒在地。
身后那兩個年輕的警官也再維持不住撲克臉,放開了我,抱頭躲到艙角。
劉武面如S灰,
半跪在地上。
我笑意更濃。
「啪!啪!啪!」
伴隨清脆的禮炮聲,六道炮管,綻放出五彩的煙花。
還有一些彩帶。
看著那些警察的表情,我笑得滾來滾去。
病房內,女孩合上了眼睛,她臉上掛著滿足的笑。
子彈破空的聲音傳來。它從樓上一躍而下,為了不傷及病房裡的人。
一發子彈穿透了它的胸板,隨后是兩顆,三顆,無數顆。
它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槍洞,它的炮管裡再也射不出煙花和彩帶了。
它最后向我這裡看了一眼。
可我還是笑,我笑出了眼淚,我就感覺劉武明白了一切后下令射S Siri 的表情太好笑了。
我拼命地想著那個表情,仿佛這樣就能遺忘什麼東西。
遠處傳來一塊塊金屬墜地的聲音。
尾聲
「所以說,」面前的男子拿筆記錄著什麼,「你一開始就知道他的目的?」
「不,我不知道,直到我被抓到警署后破譯 Siri 在我手機裡留下的代碼前,我還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憑何確定他沒有惡意?」
「如果他有惡意,」我歪了歪腦袋,有些不耐煩。「一個告訴我往武器裡塞煙花和彩帶的機器人,會有惡意嗎?一個威脅我幫忙后對我說謝謝的機器人,會有惡意嗎?一個會冒著暴露風險救人的機器人,會有惡意嗎?」
他放下了本子,若有所思。
「總之,你被釋放了,輿論把它奉上了神壇,人們都說這是個偉大的機器人。於你而言也是段有趣的經歷吧,不過不是每次和警察這麼幹都能被放過的,
你可以走了。」
「那個女孩……」他頓了頓,「那個女孩本來是能拿到骨髓的……L 市有一個有權有勢的家庭的孩子突然也得了白血病,最后醫院也是不得已。算了,都過去了……」
「所以它對我說它不相信人類……」我黯然神傷。
「也罷,都過去了。」
離開監獄后,我不知道能去哪兒,回鴿籠一樣的屋子呢,還是先去看一眼可能是我親生的爸爸呢。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又走到了那家玩具反鬥城。
上次的金龜次郎還沒被買走,我忽然有些感懷,湊上前去,忽然想摸一摸他的頭。
「你騙我,我當時把手機摔壞你也不會S我,只會灰溜溜地再找一個人吧。
」
「還說我們人類不可相信,你也不過如此嘛。」
看到周圍人又投來了熟悉的眼神,我忽然有些享受這樣的感覺。
就這樣不知站了有多久。
恍惚間。
「醜,太醜了。」
手機沒有徵兆地黑屏,耳機裡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我的 Siri,看來又失控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