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潤如玉的太子,何時這般失態過?
“她不只是鯉魚精,她叫錦媱,是我的妻子。”
他恍然想起從前的很多事。
百年前他被漓珠退婚,憤懑離開東海誤中奇毒。
是錦媱將他帶回家,日日一碗心頭血,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后來他們成婚后,他得知漓珠需要七彩蚌珠鞏固北海權勢,便孤身潛入秘境。
那裡兇險萬分,他身負重傷,是錦媱不顧一切衝進來,用身體替他擋下致命一擊。
那一擊,正中小腹。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
錦媱醒來,撐著笑安慰他。
“沒關系,我們還年輕,以后還會有的。”
可她不知道,
那次重傷損了她的根基,她再也不能有孕了。
“爹爹?”
怯生生的童音將他拉回現實。
敖欽低頭,看見女兒仰著小臉。
“爹爹不要我和娘親了嗎?”
若是從前,他定會心軟,會蹲下身抱抱她。
可現在,他看著這張與漓珠有七分相似的臉,忽然想。
如果錦媱那個孩子還活著,如今該比女兒大一歲。
敖欽猛地后退,轉身就跑。
他跑回和錦媱居住的海窟。
翻箱倒櫃,卻只找到少的可憐的東西。
幾件素色鮫绡衣,幾本修煉功法,一把魚骨梳,一面銅鏡。
敖欽跌跌撞撞一頭栽倒在院中的桃花樹下。
桃花樹是錦媱從人間移來的,
說海窟太冷清,想種點有顏色的東西。
桃樹在海裡活不了,她就每日渡靈力養著,百年過去,竟真開了花。
他看著飄然而下的花瓣,想起錦媱站在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夫君,等桃樹開花,我給你做桃花釀好不好?”
樹上飄落一封信到手邊。
“結缡百年,緣盡於此。自今日起,夫妻情斷,各歸四海。”
“願君與良人,白首同心。”
敖欽不敢置信看著面前的信箋,心中泛起不好的預感。
門外傳來怯怯的聲音。
看守水月洞的老龜挪進來,輕嘆一口氣。
“太子,老奴本不該多嘴。”
“錦夫人前兩天來過一趟水月洞,
看了你的過往。”
敖欽瞳孔驟縮。
“錦夫人看著您的過往,又哭又笑。”
“臨走時問了我一個問題,她說一個人要傻到什麼地步,才會被同一個人騙一百年?”
6
錦媱都知道了。
敖欽心中慌亂到極點,恍然想起那晚錦媱面色平靜問他。
“敖欽,我們成婚百年,你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嗎?”
那時他剛從漓珠那裡回來,滿腦子盤算將她們母女計入族譜的事,何曾發現她的異樣。
過去百年,錦媱無條件信任自己。
就算躍龍門失敗,她也默默忍受所有委屈。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
他總想著來日方長。
他總想著兩全其美,錦媱和漓珠都不辜負。
可終究,他還是傷害了深愛自己的那個女人。
他不是不知道天罰的殘酷。
但心裡總存著僥幸,覺得錦媱那麼多次都能挺過來,這次也一定能行。
可現在,他卻眼睜睜看著錦媱在自己眼前灰飛煙滅。
這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
敖欽一動不動躺在桃花樹下,整個人仿佛失去靈魂。
直到外面再次傳來腳步聲。
蝦兵神色慌張,說漓珠要帶著女兒一起自盡。
他任由蝦兵拖拽著來到祠堂。
只見漓珠滿臉委屈,抱著女兒泣不成聲。
“太子,錦媱修為淺薄被老天收去,難道你也要看我和女兒灰飛煙滅才甘心?”
小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喚醒了敖欽的憐愛。
他已經對不起錦媱,不能再辜負漓珠。
他強打精神,想把她們娘倆計入族譜,也算是補償。
只是往后餘生,他都會守在海窟為自己贖罪。
見他點頭,漓珠眼中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
眼見敖欽就要把她們的名字寫上族譜,外面卻傳來一陣騷亂。
“漓珠,你還我女兒!”
漓珠神色慌張,走上前著急掩飾。
“太子,別管外面,先把我們娘倆記上族譜才是最重要的。”
話音剛落,祠堂的門被大力踹開。
一個醜陋的黑蛇男人衝進來,看見漓珠目眦欲裂。
“好啊,利用完我,竟敢帶著我的種亂認親爹。”
眾人哗然。
“漓珠公主尊貴貌美,哪是你這癩蛤蟆能肖想的?”
“就是,漓珠公主是我們龍太子的,你算什麼東西?”
來人嘲諷一笑,SS盯著臉色蒼白的漓珠。
“賤人,要不是你當初為了哄騙我的金丹,我怎會如此?”
說完他譏诮地看著敖欽。
“尊貴的太子殿下,難道你喜歡撿別人不要的破鞋?”
“漓珠這個賤人在你們還未退婚的時候,可就已經上了我的床。”
“騙了我的金丹后,灌醉我想一把火毀屍滅跡,可老天都看不過眼。”
“你捧在手心這個女兒,可是我的種。
”
敖欽不敢置信看向漓珠。
他們青梅竹馬,在他心中,漓珠一向善良堅強。
“不,太子,是他信口開河汙蔑我,我沒有……”
黑蛇見她不認,冷笑一聲迅速出手割破女孩的手。
隨即自己也拉破手指。
眾目睽睽之下,兩滴血在空中相遇交融。
敖欽像被天雷擊中,滿眼憤恨。
“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
“我為了你們兩個,一次又一次傷害錦媱,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黑蛇卻還不解氣,勾了勾唇角。
“你還不知道吧,昨夜我守在她屋外,所謂重病也是她裝的。
”
“她就是騙你抽錦媱的肋骨,確保她今日躍龍門必然失敗,灰飛煙滅。”
敖欽再也承受不住打擊,生生嘔出一口血。
滿目猩紅,一把掐住漓珠的脖子。
“你竟這麼惡毒,還我的錦媱!”
女孩嚇得哇哇大哭,抱著他的大腿哀求。
“爹爹,你怎麼了,別傷害娘親……”
敖欽怒火中燒失去理智,一腳踹飛女孩。
“閉嘴,我不是你的爹!”
漓珠見女兒受傷,瘋狂大罵。
7
“敖欽,你混蛋!”
“對,
我是隱瞞了靈兒的身世,那又怎樣?”
“我可沒逼你新婚夜來找我,沒逼你抽錦媱的法力給我,更沒有逼迫你必須用她的肋骨給我熬藥。”
“這一切不過是你貪心造成的,錦媱是你自己逼S的!”
漓珠的話讓敖欽徹底瘋癲。
“閉嘴,你給我閉嘴!”
“要不是你,我怎會辜負錦媱!”
“今天我就讓你為我的錦媱陪葬!”
敖欽的手越來越緊,漓珠臉色脹紅呼吸不暢,眼見就要殒命。
突然一道法力襲來,將敖欽掀翻在地。
老龍王一臉陰沉。
“敖欽,你想引起東海和北海之戰嗎?
”
“混賬,給我關起來!”
東海的是是非非我已不再關注。
那日看著分身灰飛煙滅后,我開始四處遊歷。
直到那日被昔日闖秘境時結下的仇人攔下。
傷重未愈,眼看自己小命不保。
突然一道法力打過來,周圍禁錮全都解除。
青山仙君手持一枝含苞的蓮花,緩緩走來。
“錦媱,別來無恙!”
他是西山瑤池仙君,景明。
我原本瑤池一尾錦鯉,修煉成人偷跑至凡間,誤打誤撞救下敖欽,開啟了一段孽緣。
景明走到身邊,將蓮花遞給我。
“瑤池的雪蓮開了,想著你會喜歡。”
西山瑤池,
天界三十六福地之一。
這裡終年雲霧繚繞,池水清澈見底,池畔生著各色仙草靈花。
屋內陳設一如百年前。
書架上放著幼時讀的功法典籍,窗邊懸著那年一起做的風鈴。
仿佛我只是出了趟遠門,如今歸來。
我鼻子有些發酸,景明輕拍我的肩膀。
“都過去了,以后在這裡,沒人再敢欺負你。”
從此我安定了下來。
闲暇時,我會去瑤池畔的小書院,教山間精怪讀書識字。
小狐狸愛聽故事,黃鶯精喜歡唱歌,老松樹精總打瞌睡。
他們不知我的過去,只喚我先生,眼神清澈,笑容真摯。
春去秋來,瑤池的蓮花開了又謝,梅樹綠了又黃。
百年光陰,彈指而過。
我的修為日漸精進。
景明日日陪在我身邊,日子倒也清闲悠然。
又是一年冬,瑤池結了薄冰。
我正指點小狐狸臨帖《逍遙遊》。
小家伙尾巴晃來晃去,墨汁沾了滿臉,還渾然不覺。
“先生,北冥有魚,其名為鯤,是真的嗎?”
“先生見過鯤嗎?”
我筆尖一頓。
東海深處,確有鯤族。
當年敖欽帶我去看過,那巨獸翻身時,海浪滔天。
我嚇得躲在他身后,他笑著摟住我。
“別怕,有我在。”
怔愣間,傳來敲門聲。
小狐狸跳起來雀躍不已。
“定是仙君做了新糕點給先生,
我去開門!”
我埋頭收拾散落的書卷,卻聽到小狐狸驚疑的聲音。
“你找誰?”
我抬眼,猝不及防撞進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眸中。
百年未見,敖欽清減了許多,額角甚至生了細紋。
龍族壽數綿長,若非心神巨損,不至如此。
敖欽的目光SS盯著我,情緒翻湧。
8
難以置信、狂喜、愧疚、痛楚……
“錦媱,你真的還活著……”
小狐狸看看我,又看看門外的敖欽。
“先生,您認識?”
“故人罷了,今日的課業先到這裡!
”
小狐狸乖巧點頭,抱著書冊蹦跳著離開。
院中只剩下我們二人。
“錦媱……”
敖欽輕喚一聲,顫抖著伸出手想觸碰我。
我側身避開,神色疏離。
“東海太子親臨,有失遠迎。”
敖欽好似受傷,痛苦地看著我。
“你,你躍龍門成功了?”
“何時的事,為何沒有告訴我?”
“若我知道你躍龍門成功,定會帶你回龍宮上族譜。”
他眼中神色越來越亮。
“我們現在就回去,再也沒有祖制規矩約束我們!
”
我一下甩開他的手,似笑非笑看著他。
“龍太子,昔日我曾問你,當真必須躍龍門才能上族譜?”
“當真躍龍門不能有半分外力相助?”
敖欽心虛,嗫嚅著嘴唇。
“我們都是祖制規矩的受害者,我也不想……”
我卻打斷他的話。
“那日我聽到了。”
“躍龍門不過是你想阻攔我發現漓珠母女罷了。”
“若躍龍門真不能有外力相助,漓珠又是如何躍過龍門的?”
敖欽呆在原地,想要辯解卻發覺無從說起。
正在這時,景明捧著剛出窯的瓷瓶進來。
“阿瑤,你瞧這釉色可還……有客?”
他頓了頓,若無其事。
“你前日說想要個新花瓶插梅,我試了青釉,可喜歡?”
“喜歡。釉色勻淨,開片也自然,是上品。”
景明這才轉向敖欽。
“東海太子蒞臨,有失遠迎。”
“你怎麼也不說一聲,我好準備好酒好菜招待貴客。”
敖欽臉上血色褪盡,目光落在我與景明自然交握的手上。
“錦媱,你是我的妻,怎能……”
景明突然提高嗓音打斷他的話。
“要是我沒記錯,太子妃不是北海漓珠公主嗎?”
“聽說你們倆還有個女兒,太子可要睜大眼睛,不要認錯夫人。”
敖欽嘴唇顫抖,深深看著我。
“錦媱,你騙我的對不對?”
“你恨我,恨我當年冷落你,恨我讓你獨自百年,恨我欺騙你。”
我搖頭,心如止水。
“不恨!”
“有恨是因為還愛著,我早已不愛你了,恨從何來?”
敖欽還不S心。
“那你為何嫁他?”
“你明明那麼愛我,為了救我剜心頭血,
不惜冒險入秘境尋找雪蓮……”
“我們明明說過要白首不相離,你怎能食言?”
我突然覺得好笑,也真的笑出聲。
“敖欽,先背叛的明明是你自己。”
“我在水月鏡中都看到了,新婚夜你就迫不及待和漓珠苟且,有什麼資格指責我?”
敖欽一臉悔恨。
“我都是被漓珠那個賤人蒙蔽。”
“錦媱,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這百年,我過得生不如S,日日思你念你入骨,我是真的很愛你。”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發誓以后永遠不會再傷害你。”
9
景明牽著我的手緊了緊,有些緊張看向我。
我安撫地搖了搖他的手。
“太子殿下,從你欺騙我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我們不會再有任何結果。”
“如今我愛的人是景明,想要度過餘生的人也只有他。”
景明眼中溢出驚喜。
畢竟此前他曾求婚數次,我一直逃避未曾給過回應。
敖欽踉跄后退,雙眼好似能滴出血。
“是我錯將魚目當珍珠,是我活該。”
“錦媱,祝你幸福。”
他轉身,逃也似的衝出小院。
景明輕輕攬住我的肩。
“還好嗎?”
“如果你后悔了,追上去還來得及。”
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若我追上去,你不后悔?”
景明抿了抿唇。
“只要看你幸福,我怎樣都無所謂!”
這個傻子。
我踮起腳,出其不意吻上他的唇。
景明怔愣,不敢置信睜大眼。
我壞笑離開,他一把扣住我的腦袋,霸道地擠進來。
“阿媱,這是你招惹我的,我S也不會放手了。”
敖欽走后,瑤池又恢復了平靜。
小狐狸再來上課時,一臉好奇。
“先生,那天來的龍君是誰呀?他走的時候,看起來好難過。”
“一個故人,走錯了路。”
“走錯了路可以回頭呀。”
“有些路,走錯了就是一輩子。”
小狐狸似懂非懂點點頭。
瑤池的雪開始融化,花朵綻滿枝頭時。
我和景明舉辦了簡單的婚禮。
賓客不多,都是瑤池的仙友與精怪。
土地公拄著拐杖來了,送來一對玉如意。
山神爺扛來一壇千年陳釀,說是埋在西山腳下的嫁妝。
小狐狸帶著精怪們排演了一出《鵲橋會》,熱鬧得很。
景明看著我,眼中溫柔似水。
“錦瑤,今日之后,你我便是夫妻。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我握住他的手。
“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禮成時,池面冰層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一朵巨大的雪蓮緩緩升起,綻放在我們面前。
我靠在景明肩頭,看著這熱鬧景象。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敖欽的婚禮。
無一人前來慶賀,兩人拜了天地便算成了親。
“錦媱,等你躍龍門成功,我給你補一場盛大的婚禮。”
可到頭來,我終究沒有等來那場婚禮。
賓朋陸續告辭,小狐狸玩累了,靠在我腿上睡著了。
景明將她抱起,送回狐狸洞。
回到聽雪軒時,我正在煮醒酒茶。
爐火映著臉頰,茶香嫋嫋。
他走過來從身后擁住我,下巴輕抵在我發頂。
“阿媱,我今日很快活。”
“我也是。”
我們就這樣靜靜相擁,聽爐火噼啪,聽彼此的心跳。
許久景明掏出一個錦囊。
“剛回來在院門外發現的……”
我解開錦囊,裡面放著一片金色的逆鱗。
我知道這是敖欽所送。
背面,刻著兩行小字:
“昔年誤,百年辜。”
“願卿安,此生不復見。”
景明撇了撇嘴。
“我本不想給你,但我承諾過,此生都不會騙你半分。”
我知道仙君醋勁又犯了。
隨意將逆鱗扔進爐火,反身摟著他的脖子。
“我不在乎別人的禮物,我只在乎你。”
“景明,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心灰意冷時,用百年耐心和溫情治愈我。
他笑了,俯身與我額頭相抵。
“傻媱兒,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謝你願意回來,謝你願意信我,謝你願意將餘生託付給我。”
他將我擁入懷中,很緊很緊。
紅燭搖曳,被翻紅浪。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