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兇得很,誰靠近咬誰,唯獨對我乖順。
長老說饕餮養大了能護山,我便把他留在身邊。
為了讓他乖乖聽話,我天天給他順毛、喂靈果、講睡前故事。
十年后,他終於長成能吞天噬地的兇獸。
我卻打算履行族約,嫁給鄰山那位修煉千年的應龍。
饕餮聽完沉默許久,轉身離開。
我松了口氣,以為他終於學會獨立。
直到成婚那日,應龍遲遲未到。
有人傳來口信:你家那只饕餮堵在山門前,把應龍給綁了。
1
五歲那年,我在青丘山腳的溪邊撿到一只小饕餮。
他渾身是傷,皮毛亂糟糟的沾著血,趴在石頭上奄奄一息。
我湊近看時,
他猛地睜開眼睛,龇著牙朝我低吼。
那眼神兇得很,像是要把我生吞了。
我嚇得后退兩步,一屁股坐進溪水裡。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垂下頭,把腦袋埋進前爪裡,不再理我。
我娘說過,山裡兇獸不能亂撿,會咬人。
但我看他那樣子,實在可憐,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再不管估計活不過今晚。
我從兜裡摸出早上偷藏的靈果,小心翼翼遞過去。
他聞到果香,耳朵動了動,沒抬頭。
我把果子往前又遞了遞,幾乎要碰到他鼻子。
他終於抬起頭,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盯著我看了許久,然后慢慢張開嘴,把我手裡的果子叼走了。
吃相很難看,狼吞虎咽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等他吃完,我又伸手摸了摸他腦袋上的毛。
這次他沒兇我,只是耳朵往后壓了壓,發出一點小小的咕嚕聲。
我把他抱起來,揣在懷裡帶回了家。
爹娘見了都愣住。
“塗山瑤,你抱的什麼玩意兒?”
“饕餮啊。”我理直氣壯。
我爹差點沒站穩:“饕餮?!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那是兇獸!上古兇獸!”
我低頭看懷裡的小東西,他也正抬頭看我,那撮豎在腦袋頂的呆毛微微顫了顫。
“他挺乖的啊。”我說。
我娘深吸一口氣,讓我把饕餮放下,然后喊來了族裡長老。
長老圍著那只小饕餮轉了三圈,捋著胡子沉吟許久。
“饕餮確實兇,
但這只尚且年幼,若能養大馴服,日后可護佑整座青丘山。”
我爹皺眉:“你的意思是留下它?”
長老點頭:“饕餮認主,一生只認一個。既然小瑤能靠近它,說明它已經認了她。強行送走,反倒麻煩。”
就這樣,小饕餮留在了青丘山。
我給他起了個名字,叫“歲”。
因為長老說他能活很久很久,歲歲年年。
2
歲小時候是真的難養。
他挑食。
靈果只吃最甜的,喝露水只喝花瓣上最新鮮的,曬太陽要挑樹蔭底下那種剛透過葉縫的。
我每天為了伺候他,跑遍半個山頭。
他還認床。
我給他搭了好幾個窩,
用最軟的蒲草鋪的,他不睡。
用兔毛墊的,他也不睡。
最后我發現,他只肯睡在我枕頭邊上,還得把腦袋枕在我胳膊上。
我爹每次看見都臉黑:“像什麼話,一只饕餮睡你床上。”
歲就抬起頭,朝他呲牙。
我爹氣得胡子翹起來,又拿他沒辦法。
歲脾氣確實不好。
除了我,誰靠近咬誰。
族裡那些小孩來看熱鬧,被歲追得滿山跑。
我娘來給我送飯,歲都要守在門口盯著她,直到她把飯碗放下退出去,才肯放行。
只有對我,他從來不兇。
我在山裡瘋跑,他就跟在后頭,有時候跑太快摔了,他就用腦袋把我拱起來,然后舔舔我摔破的膝蓋。
那會兒我還小,
不懂什麼兇獸不兇獸的,就覺得他是我撿回來的小東西,我得養著他。
冬天冷,我就把他抱在懷裡焐著。
夏天熱,我就帶他去溪裡泡著,給他順毛洗澡。
他頭頂那撮呆毛慢慢變得又順又亮,看我的眼神也一天天軟下來。
有時候我坐在地上發呆,他就趴在我旁邊,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看著我,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問他:“你看什麼呢?”
他還不會說話,就用腦袋蹭蹭我的手。
3
歲八歲那年,青丘山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條修行多年的巴蛇,想吃山裡的靈獸增長修為。
它在山腳轉悠了好幾天,咬S了好幾只小獸。
族裡派人去趕,巴蛇太大,根本趕不走。
那天傍晚,
我帶著歲在山腰採果子,巴蛇突然從草叢裡竄出來,張開大嘴就朝我咬過來。
我嚇得動彈不得。
下一秒,歲衝了出去。
他那時候還不到我腰高,跟那條比樹還粗的巴蛇比起來,簡直像只小蟲。
但他就那樣擋在我前面,發出我從來沒聽過的吼聲。
巴蛇愣了一下,竟然往后退了退。
歲身上的毛全都炸起來,那雙金色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朝巴蛇撲過去,咬住它的七寸,S活不松口。
巴蛇疼得滿地打滾,尾巴掃斷了好幾棵樹。
最后巴蛇跑了,歲也被甩出去老遠,摔在石頭上,半天沒爬起來。
我跑過去抱他,他渾身是血,卻還抬著頭看我,伸出舌頭舔我的手。
那意思像是說,別怕,我沒事。
我抱著他哭了很久。
后來長老來看過,說歲沒事,養養就好。
但他看我那眼神有點復雜。
“饕餮護主是本能,但它才八歲,就敢跟百年巴蛇拼命……”
“小瑤,它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我當時沒太聽懂這話的分量。
我只是每天守著他,給他上藥,喂他吃靈果,寸步不離地陪著他。
等他傷好了以后,我發現他變了。
他比以前更黏我,只要我在他視線範圍內,他就一直盯著我看。
有時候我走遠一點,他就立刻跟上來,寸步不離。
晚上睡覺,他把腦袋貼在我脖子旁邊,呼吸一下一下的,很久很久才會睡著。
我娘說,饕餮受了刺激,
會更怕失去主人。
我摸摸歲的腦袋,跟他說:“我不走,我一直都在。”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臉。
那時候我九歲,他八歲。
4
歲十二歲那年,開始不太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我說不上來。
他還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我,還是只肯吃我喂的東西,還是每天晚上把腦袋枕在我胳膊上睡覺。
但他看我的眼神,慢慢變得有點不一樣。
我說不清楚。
我十五歲那年,族裡開始提婚約的事。
青丘狐族,每代都要與強者聯姻,這是規矩。
輪到我這一輩,定的是鄰山那條修行千年的應龍。
應龍叫敖庚,我見過一次。
他來青丘山做客,
化作人形,一身白衣,眉眼溫和,說話也客氣。
我爹問他修行如何,他笑笑說,勉強能呼風喚雨罷了。
我站在旁邊聽著,沒什麼感覺。
歲也站在我旁邊,盯著敖庚看。
敖庚注意到他,笑著說:“這就是你養的那只小饕餮?長這麼大了。”
歲沒理他。
敖庚也不在意,跟我爹繼續聊正事。
送走敖庚以后,歲一整天都沒理我。
我給他喂靈果,他不吃。
我給他順毛,他把腦袋轉開。
我蹲下來看他,他就垂著眼,不看我。
我以為他病了,著急得不行。
晚上他總算肯讓我碰了,但還是不看我,只是把腦袋埋在我手心裡,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又正常了,
該吃吃該睡睡。
5
歲二十歲那年,終於化形了。
那天我照常在山裡溜達,他突然停下腳步,渾身發抖。
我嚇壞了,以為他中毒還是怎麼,剛要衝過去,就看到他被一團光裹住。
光散了以后,一個男子站在我面前。
黑發,金瞳,長相漂亮得不像話。
他低頭看著我,那眼神我熟悉得很,就是歲每天看我的眼神。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歲?”
他點點頭。
我繞著他轉了兩圈,嘖嘖稱奇:“原來你長這樣啊。”
他張了張嘴,發出很沙啞的聲音:“……瑤瑤。”
第一次開口說話,
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樂了:“叫姐姐。”
他搖頭:“不叫。”
“我比你大五歲呢。”
“不叫。”
他聲音還很啞,但能聽出來是那種低沉的嗓音,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我問他有什麼感覺,他說餓。
我帶著他去摘靈果,他吃了整整一筐才停下來。
那天晚上,歲沒有睡在我旁邊。
他化形以后就搬去了旁邊的屋子,我爹專門給他收拾的。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半夜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歲站在外面,頭發有點亂,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說:“睡不著。”
我讓開身,他走進來,在床邊站著,不知道該不該坐。
我把他拽下來,讓他躺在我旁邊,像小時候那樣。
“睡吧。”
他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把腦袋靠過來,貼在我肩膀上。
像小時候那樣。
6
歲化形以后,日子也沒什麼大變化。
他還是跟著我滿山跑,我去哪他去哪。
我採果子他幫忙拿筐,我泡溪水他在旁邊守著,我發呆他就坐在旁邊發呆。
他話不多,但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
我娘偷偷跟我說,這饕餮看你的眼神不對。
我說怎麼不對?
她說像我們狐族看心上人的眼神。
我笑她想太多。
歲是我撿回來的,從小養大的,怎麼會是那種感情。
但有時候,我自己也會覺得奇怪。
比如他給我遞果子的時候,手指碰到我,會停頓一下。
比如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著,我偶爾回頭,總能對上他的眼睛。
比如有人靠近我,他會不動聲色地擋在我前面。
敖庚后來又來過幾次。
每次他來,歲就特別安靜,一直站在我旁邊不說話。
敖庚跟他打招呼,他也就點個頭。
敖庚走后,他會問我:“他來找你做什麼?”
我說議事吧,大概。
他就不說話了。
那時候我已經二十歲,再過幾年就該履行族約了。
我沒想過這事,
總覺得還早,以后再說。
但那天晚上,歲突然問我:“你想嫁給他嗎?”
我愣了一下:“誰?”
“敖庚。”
我想了想:“不知道,族裡定的,就那樣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喜歡他嗎?”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見過幾面而已。”
他沒再問,轉身走了。
我追上去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說沒事。
那天晚上他又沒睡著。
我在隔壁聽見他翻來覆去,一直翻到后半夜才停下來。
7
我二十二歲那年,族裡開始準備婚事。
敖庚派人送來聘禮,整整三大箱,裡面裝著各種奇珍異寶。
我爹笑呵呵地收了,我娘開始給我準備嫁衣。
我站在旁邊看著,總覺得這事跟我沒什麼關系。
歲站在我旁邊,一言不發。
等人都走了,他突然說:“你別嫁給他。”
我轉頭看他:“什麼?”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你別嫁給他。”
“為什麼?”
他抬起頭看我,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沉默了很久,他說:“我會護著你,不需要他。”
我笑了:“你還小,懂什麼嫁不嫁的。
”
他看著我,慢慢說:“我不小了,比你大。”
“你明明比我小五歲。”
“饕餮按年歲算,你才二十幾,我已經活了上百年。”
我被他說得沒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很近:“瑤瑤,我不想你嫁給他。”
我抬頭看他,突然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后退一步:“別瞎說,這是族規。”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低下頭,轉身走了。
那天之后,他變得沉默了許多。
他還是跟著我,還是我去哪他去哪,但話少了,笑容更少了。
有時候我回頭看他,他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看起來孤單極了。
我心裡有點難受,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8
婚期定在三個月后。
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娘天天催我試嫁衣,學禮儀,忙得腳不沾地。
歲不見了。
一開始我以為他出去捕食,一兩天就會回來。
結果三天過去,五天過去,十天過去,他始終沒有出現。
我滿山找他,找不到。
我問他平時去的那些地方,都找不到。
我問我爹,他說不知道。
問我娘,她也搖頭。
我心裡越來越慌,晚上睡不著,白天也沒心思試嫁衣。
我娘說你別急,饕餮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做,過段時間就回來了。
我想也是,他化形這麼多年,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但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我從來沒跟他分開這麼久過。
小時候他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嫌他太黏。
現在他不在了,我才發現不是他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他。
我開始盼著他回來。
每天傍晚坐在門口,看著山道,等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
但直到婚前一天,他也沒回來。
那天晚上我坐在門口,月亮很圓,山裡很靜。
我突然想起來小時候,他受傷躺在溪邊,我把他撿回來。
那時候他那麼小,那麼兇,誰都不讓碰,只肯讓我抱。
我想起來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想起來他每天晚上躺在我旁邊,把腦袋貼在我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