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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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那天,天還沒亮我娘就把我喊起來。


 


穿嫁衣,梳頭,戴首飾,一通忙活下來,天已經大亮了。


 


迎親的隊伍快到了,族人都聚在山門前等著。


 


我站在屋裡,透過窗戶看著外面。


 


山道上空空蕩蕩的,沒有我想看到的那個人。


 


時辰到了,我娘進來拉我,說該走了。


 


我跟著她往外走,走到山門前,卻沒看到敖庚。


 


等了一會兒,有人匆匆跑來,表情古怪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爹問。


 


那人支支吾吾:“那個……敖庚大人讓傳個話,說他暫時來不了。”


 


“來不了?什麼意思?”


 


那人看我一眼,

低頭說:“你家那只饕餮堵在山門前,把敖庚大人綁了。”


 


全場安靜。


 


我也愣住了。


 


然后我提著裙擺,直接朝山下跑去。


 


我跑得很快,嫁衣的裙擺拖在地上,頭上的首飾叮叮當當響。


 


跑到山腳,果然看到了歲。


 


他站在山道中間,背對著我,面前是被綁起來的敖庚。


 


敖庚看見我,無奈地笑:“你家這位,非要跟你當面談談。”


 


歲轉過身來。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他走過來,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瑤瑤。”


 


我抬頭看他。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他說:“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你願意嫁給他嗎?”


 


我沒說話。


 


他又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10


 


山風很大,吹得我嫁衣上的流蘇亂晃。


 


我抬頭看著歲,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金色的,像小時候我剛撿到他時那樣。


 


我問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點頭。


 


“你知道我是狐族,你是饕餮,族裡不會同意的。”


 


他又點頭。


 


“你知道我比你大五歲,

從小就養著你,這很奇怪。”


 


他搖頭:“不奇怪。”


 


“哪裡不奇怪?”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裡倒映著的我的臉。


 


“瑤瑤,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是在哪裡?”


 


我說溪邊啊,你受傷躺在石頭上。


 


他搖頭:“不是那次。”


 


我愣住。


 


他看著我,慢慢說:“更早的時候,你五歲那年,剛來青丘山。”


 


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


 


那時候我剛被送到青丘山養病,身體不好,天天悶在屋裡。


 


有一天我偷偷溜出去,

跑到后山,迷了路,怎麼也走不回去。


 


天快黑了,我急得直哭。


 


然后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只小獸,渾身黑漆漆的,頭上頂著一撮呆毛。


 


它看了我一眼,扭頭就走,走幾步回頭看我一眼,像是在說跟上。


 


我跟著它,走出了林子,看到了熟悉的村落。


 


等我回頭想謝謝它的時候,它已經不見了。


 


歲看著我的眼睛:“那是我。”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時候我受了傷,躲在山裡不敢出來。”


 


“但我看見你哭,還是忍不住出來了。”


 


他聲音很輕,“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那個地方等,等你再來。等了很久很久,你都沒來。


 


“后來我聽說山那邊有只兇獸吃人,故意把自己弄傷,跑去那條溪邊。”


 


“我想你如果再來,應該會經過那裡。”


 


我終於明白了。


 


那次我撿到他,根本不是巧合。


 


是他一直在等我。


 


11


 


我站在原地,風吹得眼睛有點酸。


 


歲還在看著我,等我的回答。


 


我想了很久,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小時候枕著我胳膊睡覺,想起他為我擋巴蛇,想起他化形后第一次開口喊我名字。


 


想起他問我“你喜歡他嗎”時,那小心翼翼的眼神。


 


想起我這幾個月找不到他時,心裡那空落落的感覺。


 


我抬頭看著他:“你堵在這兒,

是打算我不同意就搶親?”


 


他愣了一下,然后搖頭:“不是。”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你願意嫁給他,我就走,再也不回來。”


 


“如果你不願意……”


 


他沒說下去。


 


我問他:“如果我不願意,你怎麼辦?”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在閃:“如果你不願意,我就帶你走。”


 


“去哪裡都行,只要你不願意嫁的人,我不會讓任何人逼你。”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我從小養著你,

費了多少心思嗎?”


 


他點頭。


 


“你知道我為了伺候你,跑遍半個山頭嗎?”


 


他又點頭。


 


“那你知道我找不到你這些天,有多難受嗎?”


 


他垂下眼睛:“對不起。”


 


我走上前一步,踮起腳,伸手揪住他頭頂那撮呆毛。


 


他吃痛,卻沒躲,只是低頭看我。


 


“歲,”我說,“你是豬嗎?”


 


他愣住。


 


“我等了你三個月,天天坐在門口等你回來,你知不知道?”


 


他眼睛裡慢慢湧上什麼東西,亮得驚人。


 


我松開手,

看著他說:“我不想嫁給敖庚。”


 


12


 


山道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掌聲。


 


我轉頭一看,我爹我娘還有半個青丘山的人都來了,站在不遠處看熱鬧。


 


敖庚站在旁邊,一臉無奈。


 


我臉一下子燙起來。


 


歲卻笑了。


 


他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


 


他牽起我的手,轉身朝那邊走去。


 


走到我爹面前,歲停住,低頭行禮:“青丘山主,我想娶瑤瑤。”


 


我爹瞪著他:“你想得美。”


 


歲沒說話,只是站著。


 


我爹又瞪了他一會兒,然后嘆口氣:“你打算拿什麼娶?”


 


歲想了想:“我所有的一切,

都是瑤瑤的。我這條命也是她的。”


 


我爹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娘在旁邊笑:“行了行了,先回去再說。站在這兒像什麼話。”


 


敖庚走過來,看看我,又看看歲,笑著說:“我算是白跑一趟。”


 


我有點不好意思:“對不住。”


 


他擺擺手:“沒事,強扭的瓜不甜嘛。”


 


他說完就走了,倒是爽快。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牽著歲的手。


 


他的手握的很緊,像是怕我跑了一樣。


 


13


 


婚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整個青丘山都在議論,說狐族的小姐不嫁應龍,要嫁自己養大的饕餮。


 


說什麼的都有。


 


歲不在乎,我更不在乎。


 


婚禮那天,我沒有穿那件準備許久的嫁衣,換了身簡單點的紅裙。


 


歲也穿著紅衣,站在山門前等我。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


 


我走過去,他牽起我的手,握得很緊。


 


拜堂的時候,我爹板著臉站在上頭,我娘在旁邊偷偷抹眼淚。


 


禮成之后,歲看著我,突然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愣了愣。


 


他耳朵尖紅紅的,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娘在旁邊捂著嘴笑。


 


洞房花燭夜,我坐在床邊,歲站在門口,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我衝他招手:“過來。”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瑤瑤。”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等你等了多久?”


 


我轉頭看他。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你五歲那年帶我回家,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太熟,怕你醒來我不在身邊。”


 


“你十歲那年跟人去摘果子,天黑沒回來,我跑遍整座山找你。”


 


“你十五歲那年見過敖庚,回去的路上一直念叨他,我一整天沒理你。”


 


“你十八歲那年有人來提親,我偷偷把人趕走了。”


 


“你二十歲那年族裡定婚期,

我躲在山裡好幾天,不敢回來,怕聽到你說願意。”


 


他抬起頭,看著我:“你二十二歲這年,我終於敢問你了。”


 


我看著他,眼眶有點酸。


 


“歲。”


 


“嗯?”


 


“你知不知道,我也在等你?”


 


他愣了一下。


 


“等你回來,等你問我,等你親口告訴我。”


 


我伸手摸他頭頂那撮呆毛,“我等了三個月,你知不知道多難熬?”


 


他低頭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然后他湊過來,在我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像小時候他舔我手心那樣。


 


然后他又碰了一下。


 


這次重了一點。


 


14


 


第二天醒來,歲已經醒了,正側躺著看我。


 


我迷迷糊糊問他:“看什麼?”


 


他說:“看你。”


 


我翻個身:“有什麼好看的。”


 


他從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頭頂:“什麼都好看。”


 


我被他逗笑了。


 


這人平時話少,這種時候倒會說。


 


過了幾天,敖庚派人送來賀禮。


 


是塊龍鱗,說是可以避水。


 


歲盯著那塊龍鱗看了半天,然后收起來了。


 


我問他收起來幹嘛,他說留著,萬一以后用得上。


 


我想了想,

大概明白了。


 


以后我們要是有了小饕餮,這龍鱗可以做成護身符。


 


想著想著,臉有點熱。


 


歲注意到我臉紅,低頭看我:“怎麼了?”


 


我搖頭:“沒什麼。”


 


他不信,繼續盯著我。


 


我被盯得沒辦法,只好說:“在想以后的事。”


 


“什麼事?”


 


“就是……以后如果有了小饕餮……”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紅了。


 


我樂了,難得看見他這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得等等。”


 


“等什麼?


 


“等我再攢點家底。”


 


我笑得不行,趴在他肩膀上直抖。


 


他由著我笑,手在我背上輕輕拍著。


 


笑完了,我抬起頭看他。


 


我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他嗯了一聲,又把我摟緊了。


 


15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歲還是跟以前一樣,每天跟著我滿山跑。


 


但跟以前不太一樣的是,現在他會牽著我的手。


 


我採果子,他在旁邊拿著筐。


 


我泡溪水,他在旁邊坐著,有時候也下來陪我。


 


我發呆,他就看著我發呆。


 


有時候我問他:“你看什麼呢?”


 


他說:“看你。


 


我說看了這麼多年還沒看夠?


 


他說沒看夠。


 


我娘說,饕餮這東西,一旦認準了,就是一輩子。


 


我想,一輩子也挺好的。


 


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歲能活很久很久,我作為狐族也能活很久很久。


 


我們可以一起看很多次日出,很多次日落,很多次花開,很多次雪落。


 


我們可以把小時候沒說完的話,慢慢說完。


 


可以把以后的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會想起小時候的事。


 


想起第一次見到他,他趴在溪邊的石頭上,渾身是傷,兇巴巴地朝我龇牙。


 


想起我喂他吃果子,他狼吞虎咽的樣子。


 


想起他為我擋巴蛇,摔在石頭上還要抬頭舔我的手。


 


想起他化形成人,第一句話是喊我的名字。


 


想起他站在山道中間,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


 


歲有時候也會想這些事。


 


他會突然說:“瑤瑤,你記不記得那次……”


 


我說記得。


 


他就會笑一笑,把我摟得更緊些。


 


16


 


又過了幾年,青丘山來了個小東西。


 


是只受傷的小猙,趴在林子裡哼哼。


 


歲把它抱回來,問我能不能養。


 


我看著那小東西,跟他說:“你問我幹嘛,你自己決定。”


 


他想了想,說:“那養吧。”


 


我看著他給小猙上藥,喂它吃東西,每天守著它。


 


那小東西也認人,只肯讓歲碰,別人一靠近就龇牙。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眼熟。


 


“歲。”


 


“嗯?”


 


“你小時候就這樣,誰都不讓碰,就讓我碰。”


 


他抬頭看我,嘴角翹了翹:“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我是故意的。”


 


我愣住。


 


他湊過來,在我耳邊說:“我想讓你只看著我,只理我,只對我好。”


 


我瞪著他:“你從小就這麼多心眼?”


 


他笑,

不說話。


 


我想了想,又問他:“那我要是當時不理你呢?”


 


他想了想:“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理我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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