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剛到宿舍門口,這倆魂差看見了奄奄一息的判官,也來不及管我,慌忙上去給判官治療。
我躲在門口瑟瑟發抖。
判官經由這兩個魂差的磋磨,真就施施然地睜開了眼。
見他活了過來,魂差也不逗留,就要來帶我走。
我想,走就走吧,反正也回不去人間了。
可是——
我對上遠處虛弱的判官,心頭忽而被一根不知名的刺戳了一下。
又要告別了嗎?
我抬眼望著這一間狹小卻溫馨的臥室,望著桌上已經枯萎的花,和新添置的各種各樣的小玩意。
判官輕輕道,「她現在不用走。」
魂差訝然,「可她是孤魂野鬼,大人,這樣不合規矩。」
判官虛弱地直起身子,「地府最近在普及教育,
這是閻王爺的命令,等項目結束,我會讓她去投胎的,不用擔心。」
魂差到底沒再說什麼,一步三回頭地看著我,不知道還以為對我有多深的情誼呢。
見他們出了門,我趕緊將房門關上。
我盯著他驟然虛弱的身體,說了一句。
「對不起,是我害你被雷劈了。」
十
判官並沒有怪我的打算,他只是靠在床邊,淺淺地衝我笑著。
習慣了他的笑,再想到馬上就要離開,我心中到底泛起了酸痛。
沒想到竹籃打水一場空,我既沒回去人間,也沒法留在地府了。
我為什麼想要留在地府呢?
我盯著桌前那束花——
我真是傻,判官為什麼會對我那麼好,答案不是清清楚楚地就寫在了那裡嗎?
他喜歡我。
而我為什麼不想走了?
我看著他。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和這樣溫柔的人朝夕相處,誰又會不動容呢?
人總要接受S亡的。
在我剛接受徹底的S亡之后,我又要迎來新的離別。
或許人只有真正失去了什麼東西之后,才會知道曾經獲得的可貴。
因為我不尊重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所以我才會這樣堂而皇之地從人世離開。等我醒悟回去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現在,我馬上就要去投胎。
我會再一次因為自己的視而不見,而永遠地失去這份感情。
我看向判官,他也含笑看著我。
「如果你想投胎,我可以給你找個好人家。」
「……你知不知道,
你這樣很像說媒的大娘?」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笑出聲。
「只要你想走,我不會留你的。」
他說得簡單,但神情卻勉強。
在我的了解中,他這樣的謙謙君子,似乎從來就沒有勉強過誰。
我看著他,問道,「要是我不想走,那你會留我嗎?」
十一
判官給我的答案,是不行。
因為我已經被魂差發現了,他很難在替我瞞下去。大家都知道我是判官的女秘書,但誰都不知道我是個黑戶。
現在事情敗露,我只能去投胎。
見我鬱鬱寡歡,判官情緒也不高漲。
我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有緣無分吧。
我問他,「有什麼辦法能留下來嗎?」
判官一臉為難,「有是有……」
好家伙,
都這個時候了,還一臉為難。
見我臉色也不好看,他輕嘆了一口氣,「如果是鬼吏家屬的話,你可以獲得永久居住權。」
「家屬?」我沒聽明白。
他的臉突然無徵兆地紅了。
「就是……和我結婚。」
「!!!」
判官這句話說完,我只覺著大腦一片空白。
判官也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唐突,畢竟我和他其實連戀愛關系都沒確定,為了個戶口直接結婚,怎麼說都有點……奇怪。
他轉移了話題,「其實我早該送你去投胎的,只是,人一旦投胎就和前世無關了。你文採很好,正巧地府也在普及教育,所以……」
我打斷了他,「只是這個原因嗎?
」
判官神情微滯,復又笑笑,似乎並不打算再說些什麼,可最終還是在我堅定的眼神中,敗下陣來。
他嘆了口氣,坦然地說,「不,因為我喜歡你。」
雖然我猜到他可能會喜歡我,但真聽到這句話之后,我卻沒有想象當中的那樣鎮定。
我不理解,「為什麼呢?我市侩又爭強好勝,一生平平無奇,是投胎路上微不足道的一個……這樣的我,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喜歡的吧。」
判官看了我半晌,又垂下眼睑,好半天才吐出來一句話。
「如果喜歡非要有個原因的話,或許,因為你是你吧。」
在我非要有個原因的時候,他告訴我,我第一次以地府人員為創作原型寫18禁故事的時候,他被派遣來嚇我。
沒想到我一邊寫一邊哭一邊繼續寫。
這樣子是他萬萬沒想過的,所以不知不覺關注多了一些。
……
他竟然是愛上我的哭包屬性。
見我沉默不語,他笑了笑,「鬼也有七情六欲,不過……」
他頓了頓,「不過,雖然我喜歡你,但是結婚這件事情還是要慎重考慮的。畢竟對我而言,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情。如果你只是因為戶口才和我結婚……那我也不會同意的。」
「……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又換了個話題。
「這段時間地府確實在搞宣傳教育,要不然閻王也不會找個老師當判官的。你可以再留一段時間,至於那些故事,你要是想寫就寫,
不寫的話,就好好玩兩天。」
我盯著他虛弱的側臉,陷入了沉思。
如果人間回不去了,那我只有去投胎。
我想回人間,是想和我愛的人道個別。
那我想要留在地府又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判官。
我抿唇,「如果,我說我想和你結婚呢?不是因為戶口……就只是因為,我想留在這裡,留在你身邊。」
他歪頭,笑著看我。
「那為什麼要留在我身邊呢?」
這話說完,我突然明白了他剛才說的話。
所以我重復了一遍。
「如果非要有個原因,只是因為,是你。」
他仍舊是笑著,但沒有說話,遙遙地望著我。
不知道這種靜默持續了多久,
他才啟唇,「你想好了,離婚,可是要魂飛魄散的。」
「那你敢娶我嗎?」
「當然。」
十二
判官結婚這件事辦得還算紅火,其實我和判官都不是在乎這些場面的人。
婚后,地府辦事處非常給力,終於將判官的單身宿舍升級為夫妻房。
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也就變成了,判官倒追小野鬼,終於修成正果了。
我在地府定了居,日子好像沒有什麼改變。
判官仍舊定點上班下班,而我也繼續寫故事。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我們就這樣共居在屋檐之下。
那時他在看我,而我在寫他。
有時候我問他,為什麼那麼在乎風評,卻還讓我去鬼城晃悠。
他一邊做飯,一邊應著我,「開始我害怕那些東西會傷害到你,
但后來我才發現,是我把你想得太脆弱了。」
我輕哼一聲,「那當然,我寫的故事被多少人罵過,我理都不理。」
「那你之前天天哭什麼?」
我嘴硬道,「那是我有結膜炎。」
「哦。」
在地府的這些日子,我已經很少去想人間的事情了。
倒不是我開始忘記,而是因為我不敢去想。
有些東西裝糊塗,其實也不是一件壞事。
一味地讓那些無法周全的憾恨消磨自己,最終也是得不償失。
但我沒想到,判官卻興衝衝地跑回來,告訴我。
「閻王要給我休婚假,我可以帶你去人間看看了。」
開始我以為他在騙我。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還能回到人間。
直到判官將我從地府裡撈到人間的豔陽天裡面,
我的魂還留在地府那幽幽的綠光裡。
太陽穿透我晶瑩的魂魄,卻沒有讓我在人間留下一點痕跡。
周圍人神色冷漠地從我和判官的身體裡穿梭,遊走。
他們的影子真實而鮮活的烙印在大地上。
判官告訴我,有編制的鬼是不害怕太陽的,鬼在休假的時候可以變成人,被人看見,被人觸碰。
而我和他S了還沒有一百年,暫時沒有轉換成為人的能力,要不然被熟人認出來就不好了。
來到這久違的人間,我有些怔然,想哭,卻被他輕輕攏到懷裡。
「走吧,我帶你回家看看。」
十三
在我S后的第十八年,人間好像沒有什麼變化。
父母從大房子裡面搬了出來,住在一個嘈雜的小巷。
我知道,他們不喜歡大房子,
而我S后,那間大房子就更顯得空蕩了。
我看見一個拄著拐杖的白發老人,穿過人流,緩緩地走到一間狹窄的小屋裡面。
父母突然老了很多很多,和我在世的時候簡直是天差地別。
明明我在地府才九個多月……明明記憶中的父母,還那麼年輕,那麼健壯。
怎麼眨眼之間,就已經判若兩人。
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悲惘,而判官只是在一旁攙扶著渾身顫抖的我。
他輕聲道,「進去看看?」
我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心裡面像是被刀絞地一樣痛,只能借著他的力氣,緩緩往前走著。
空氣中是熟悉的飯菜香,母親已經做好了飯菜,桌子上卻擺了三雙筷子。
我深吸一口氣,一個勁地搖頭,想要觸碰他們,卻一次又一次地穿透。
誰也沒有察覺,而誰也看不見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不肯放下。
判官就陪我靜靜地站著。
父母一邊聊天,一邊說著生活的瑣碎。
我聽見母親說,「我這手機壞了,上次去找小李,他說要給我修,現在也沒修好。明兒去找找手機店,看看能不能修修。裡面還有禾禾的語音呢。」
就這一句話,我泣不成聲,想要撲過去抱住他們,可始終是徒勞。
「爸媽,我回來了——我就在這啊!你看看我,你們看看我……」
判官沒有攔我,他眼中沒有憐憫,只有徹骨的心疼。
沒有人理我。
我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感覺肺腑都被嘔出來,但心中的劇痛卻始終平息不下來。
父親應了一句。
「都說了讓你不要再用那手機了,就放在那,不會壞的。現在好了吧,都沒有了。」
「可是新手機我也不會用啊,現在手機那麼智能,禾禾又不能回來教我。哎,算了,吃飯吧。」
逼仄的小屋剎那沉寂了起來。
我一遍一遍地搖頭,一遍一遍地去相擁,呼喊。
可生S相隔,這就是一道越不過去的鴻溝。
因為我已經S了。
判官走過來攙扶我,他的語氣又輕又柔,「不哭了,爸媽看見會心疼的。」
我搖頭,「看不見了,他們看不見我了。」
他沉默了好大一會兒,到底是沒再說出什麼安慰的話。
我就趴在他懷裡哭,從大哭變成了抽噎,從抽噎變成了無聲流淚。
如果當時我沒有那麼急功近利,
如果當時我好好愛護自己的身體,雖然賺的錢不多,但也夠一家花銷。
我們會繼續圍著桌子吃飯,日子團團圓圓——
最起碼,我還活著。
會有人陪在他們身邊,會有人教他們用手機,會擠在這麼一張小方桌上面,一起吃飯。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晚了。
七天婚假,我哪裡都沒去,只是跟在父母身后進進出出。
一起吃飯,一起生活,假裝自己還活著,自欺欺人地扮演著那S去的女兒。
判官就一直陪在我身邊。
直到最后一天,我平靜地離開這個小家,走上了回鬼城的路。
鬼門關前,我回頭看了人間最后一眼。
是萬家燈火,熱鬧非凡。
判官說,「人只能活一次。」
我收回目光,
握緊了他的手。
「但這次,我會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