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蜉蝣夫婦說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要我不要著急。
我掰著指頭算了又算，就算是這樣，也過了百日了。
為什麼靈曦還不回來？
我日思夜想地等著，終於有一天，靈曦入夢了。
他渾身是血，一雙眼空洞得沒有半點焦距。
「嵐兒，別等了，去追著風，去追逐自由好不好。」
「不好，爹你怎麼了，為什麼身上這麼多血。」
「嵐兒，我騙了你，你沒有爺爺奶奶了。」
「爺爺奶奶怎麼了？」
靈曦眼角流下血淚，「他們……他們都不在了。」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他們早就不在了……」
「嵐兒，
我累了……」
「累了嵐風給你捏肩捶腿好不好，你不要哭。」
「嵐兒……」
「爹，是不是累得走不動了，你在哪兒？嵐風長大了，嵐風可以背你回家。」
「嵐兒，幫爹一個忙……我的靈魂附在巨骨妖龍的眼睛裡，你將那只眼睛丟進炎火之山，我就能回來。」
「我馬上就去！」
沒等第二天，夜色正濃時，我背上了小小的包袱下了落鳳山。
包袱裡是梧桐樹的果實，據說鳳凰們都很喜歡它。
東海之遙，於現在的我而言不是距離。
到了那裡時，天將將亮起。
我在那裡找到了靈曦，他蜷縮在巨骨妖龍的一只眼睛裡，像個小寶寶。
「爹，你現在好像個小寶寶啊。」
「爹，這是梧桐樹的果實，你一定很喜歡，我收集了好多。」
「對了，我還採集了好多梧桐花，曬幹了整個屋子都好香的，等你好了，就能聞到了。」
我一邊抱著眼珠子飛，一邊跟靈曦聊天。
靈曦縮在眼珠子裡，一言不發。
到了炎火之山，「爹，直接扔進去就好了嘛，要不要掐個法訣呢？」
「不需要，直接丟進去就行。」
「好。」
靈曦輕嘆了一聲，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疲憊和絕望，又好似解脫了什麼。
「嵐兒，對不起……」
對不起……
什麼？
20
眼珠落入滾燙的巖漿，
頓時就像水滴進滾燙的油鍋，我眼看著漫天的巖漿朝我撲來。
我呆呆地看著，這時一個身影將我攔腰抱住，遠離了那飛濺的巖漿。
一個衣著暴露、烈焰紅唇的女人罵罵咧咧地救了我，我似乎聽到了靈曦的名字。
「他剛才對我說對不起了，為什麼？」我木然問道。
那女人一愣，不耐煩地蹙著眉，「他騙了你，所以說對不起唄。」
「他騙我什麼了？」
「他……」
「這巨骨妖龍的眼珠是極陰之物，這炎火之山的巖漿是極陽之物，兩個觸碰，那就是天雷勾地火……咳咳。」
那女人眉頭一皺，頓了一下。
「啊呸，兩個觸碰，極陰與極陽，就是火鳳凰這種不S之身，也會湮滅在虛無之中。
」
我聲音發顫，嘴唇都在顫抖，「意思就是，靈曦不會回來了。」
她聳聳肩，語氣輕飄飄的，「是啊，他這樣，S了也算一種解脫。」
「那叫什麼解脫！」我猛地拔高聲音，胸口劇烈起伏，「欺負他的人還活得好好的，他如何解脫？他是帶著委屈走的，他怎麼能這麼S了，我不要，我不信！」
我掙脫那女人的手，發狠似的朝著那片激蕩的光芒飛去。
……
虛無，一片虛無。
我在虛無裡面找了很久，都沒找到靈曦。
虛無之中，一切都是靜止的。
只有時間在動，隨著齒輪，一下一下地動。
我翻動著時間的齒輪，一寸一寸地往回撥。
最終，時間回到了靈曦誕生那日。
然后我縱身一躍，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我成了鳳凰宮的灑掃仙女。
……
21
我跟族長說，有個地方叫落鳳山，那裡長了一大棵梧桐樹，且靈氣充沛，咱們要不要舉族搬遷。
天帝雖然沒再過問靈曦的事，但是夫人總覺得眼皮子突突直跳。
「要不，我們過去看看，這裡我也呆夠了。」
族長是個粑耳朵，夫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過了一個月，鳳凰一族突然就消失在六重天，沒人知道他們去哪兒了。
梧桐樹張開了一個巨大的結界，罩住了落鳳山。
鐵蛋天天在落鳳山上蹿下跳，還和蜉蝣夫婦交了朋友。
只是他每天都要跟他們自我介紹一遍，很是苦惱。
一切都安排妥當后，我和魅妖離開了落鳳山。
22
我帶著魅妖回到了九重天的府邸，那是天帝最開始賜給我的。
這些年來，我四處徵戰，積累下赫赫功勳。
如今，九重天火鳳的威名遠播，受到了四海八荒的朝拜。
群仙以我為尊，天帝被架空。
為何會這樣，無他，因為這九重天早就爛了。
爛到骨子裡了，誰手握功德，誰就是王。
我盤算著時間，定下了一個生辰日，那是靈曦的忌日。
那一日，寡白無味的九重天，在織女們靈巧的雙手下，變得如同那凡人的宮殿。
靈動莊嚴，仙韻流轉。
前來道賀的神仙絡繹不絕，他們提著賀禮，眼睛卻時不時瞥向禮堂中央被紅綢遮蓋的瓶子。
這些年來，
每逢天界佳節，我總會提著滿袋功德光粒，登上凌霄殿外的雲階。
指尖一揚，金色的光粒便像碎星般灑在九重天的雲幕上。
每逢此時，端著仙姿的眾神都會放下身段，他們爭得頭破血流，卻樂此不疲。
不花費一點力氣，就能得到能增仙壽、助修行的功德，這樣的事，上哪裡去找。
他們背地裡總拿我當冤大頭，殊不知……
我早就在他們心裡種下了貪婪的種子。
宴席上，我抬手揭去覆在其上的紅綢，一尊一人高的琉璃瓶便赫然立於眾人眼前。
琉璃瓶晶瑩剔透，內裡懸浮的金色功德光粒流轉明滅。
周遭的喧哗聲瞬時靜了，眾人先是目光一凝，齊齊落在瓶上，隨即又若有似無地朝我望來。
我衝眾人拱了拱手：「各位仙友，
今日我生辰，多謝來賀。這是我攢的些功德，留著無用，分與大伙，圖個熱鬧。」
此話一出，前來道賀的神仙們坐不住了，紛紛起身朝瓶子走去。
眾仙你推我攘，好不熱鬧。
「都別搶，大家都有份。」
「火鳳神君說了，大家平分，你搶什麼！」
「她可沒說平分，誰搶到就是誰的！」
「你敢打我？我S了你，S了你，功德都是我的了！」
23
禮堂一片混亂，我和魅妖趁亂走出了宮殿。
魅妖說，貪婪本就是六根之源，你日日喂著他們貪念，等這根扎進骨血裡，連攝心咒都不用，他們就會自相殘S。
魅妖指尖一指，「喏，你看！」
「不，還不夠！」
魅妖沒再說話，開始念動法訣。
攝心術蒙蔽心神，放大貪欲。
禮堂裡的爭吵更加激烈，我隱約聽到了尖槍貫穿皮肉的聲音。
數道金光從宮殿飛出。
當神仙真好啊，肉身滅了，還有神魂。
我臉色一凜，腳尖輕點，閃到了那些想要逃跑的神魂面前。
「火鳳仙君，我怎麼S了？」
「火鳳仙君，救救我！」
「好，我這就救你們。」我猙獰一笑。
我以羽做劍，攔腰一斬，天地瞬間變色，滾滾驚雷聚集在九重天。
我望著天，喝道，「怎麼，我S幾個惡神，天也想管？」
后續我又揮劍斬了九十七個神魂，每道劍光落下，都伴著魂屑消散的輕響。
九十九，還差一個！
天帝！我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目光掃向凌霄寶殿的方向。
天帝被架空后，便日日枯坐在凌霄寶殿。
我攥緊羽劍，轉身就往凌霄殿飛。
突然，一個白色身影擋在我前面。
「太白金星？」我看清了來人，「靈曦說，你是好仙，我不S你，你走吧！」
「嵐風仙子，收手吧！」
我瞳孔驟縮，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截，「你知道我是誰！」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厲聲喝問，「九十九條仙命，還不足以讓你泄憤嗎？」
「不夠，還差一個！」
「天帝乃天道欽定，你S了他，擔得了這份果嗎？」
「我的惡果我自己擔！不勞你操心。」
「可是靈曦神君呢，你以為他可以置身事外？」
靈曦，鐵蛋……
「這只是你的託詞罷了！
」我冷笑一聲。
「你常嘆天道不公，火鳳靈曦受盡煎熬，飽受苦楚，可是你可曾想過，天道至公，靈曦那是在擔你的惡果。」
太白金星的話，在我腦中炸開，「怎麼會這樣。」
「不會的，我這是為他報仇，我怎麼會弄錯呢，我不可能弄錯的。」
魅妖的攝心術停了，我澎湃的血液也冷了下來，頭腦愈發冷靜。
一些細枝末節在我腦海中串成了線……
我渾身戰慄發抖，連羽劍都握不住了。
靈曦擔了我的惡果。
他……擔了我的惡果。
他……憑什麼擔我的惡果？
我一遍遍念著，眼淚無聲滑過臉頰。
我望著太白金星，
只見他眉宇間滿是慈悲之色，「太白金星，靈曦說，你是個博古通今的神仙，你幫幫我，這些果，我自己受著。」
我跪在地上,重重對他磕頭,「求求你，無論是什麼懲罰，我都受著,我心甘情願，只求不要連累靈曦，他這一生……太苦了。」
我將頭抵在石階上，淚水沿著額頭流到了石階上，將石階都染紅了。
「回去吧！前世因,今生果，如今的靈曦,也算是得了一場圓滿,你的目的達到了，不是嗎？」
「可是……那靈曦呢？」
「靈曦就是靈曦,他們是同一人啊。」
聞言，我倉皇抬頭。
「如今，你不也嘗了自己的果，回去吧！跟靈曦神君道個別。」「告別？」我伸出雙手，那雙手掌隱約變得透明。
我笑了。
24
只要我消失，鐵蛋就不會變成靈曦。
一切將會塵埃落定。
我回到了落鳳山，鐵蛋又長大了,長成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我看著那張臉,只覺得熟悉⼜陌⽣。
原來,靈曦笑起來是這般好看。
比他的五⾊羽⽑還好看！
晚⻛吹落幾片梧桐葉,落在我和鐵蛋腳邊。我踮起腳尖摸了摸鐵蛋的頭，輕聲對他說：
「鐵蛋,媽要走了。」
鐵蛋一聽，⾝⼦猛地一僵,下一秒就伸⼿攥住我的⾐袖，露出了一小截半透明的手臂。
「媽，我不要你走,鐵蛋舍不得你。」
我不動聲色將袖子拉下，輕聲道：「鐵蛋，媽要回家了。」
鐵蛋問：「媽,這⾥不是你的家嗎？
」
「媽還有⼀個家,他一直在等我。」
鐵蛋摸著下巴想了一下，說道：「那你將他接過來，我們一起⽣活，鐵蛋會像喜歡你一樣喜歡他的。」
鐵蛋彎著腰,將頭埋進我懷裡。我摸著他細碎的頭發,輕聲說了句：「好啊，媽⼀定會找到他的。」
……
25
離開落鳳山后，我去了炎⽕之⼭。
我躺在當年等靈曦的那塊石頭上,那塊⽯頭現在是紅色的，應該好燙好燙。
可是我躺在上⾯，卻不覺得燙。
我伸出⼿,透過⼿掌，望著⽩雲,像過去一樣。
等著盼著，彩霞漫天。
爹啊，快些回來吧！
嵐兒等了你好久好久……
嵐兒時間不多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