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直到深夜,顧延辰大概是想看看我急得團團轉的樣子,偷偷下樓。
結果看到我淡定地坐在那裡看書,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怎麼還在這裡?”他脫口而出。
我從書裡抬起頭,平靜地說:“門鎖了,進不去。”
“你……你就不會去叫人開鎖嗎?”他氣急敗壞。
“守則第三十一條,晚上十點后,禁止在公共區域喧哗或走動,以免打擾他人休息。”我一字不差地背給他聽。
顧延辰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蒼蠅。
他大概沒想到,他用來對付我的招數,被我用他爸媽的規矩給擋了回去。
他黑著臉,跑上樓,把我的房門打開,
然后又“砰”的一聲關上自己的門。
第二天,他換了招數。
他把一只黏糊糊的仿真癩蛤蟆,放進了我的書包裡。
上一世,他用同樣的方法嚇唬江夏夏,把她嚇得尖叫著把書包扔了出去,當場大哭。
我上學前整理書包,一伸手,就摸到了那個軟趴趴的東西。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
做工還挺逼真。
我沒叫,也沒扔。
我找了個透明的罐子,把它放了進去,擺在書桌上。
等顧延辰來我房間耀武揚威,期待看到我驚恐的表情時,我指著罐子,很認真地問他:
“這個模型哪裡買的?我想再買一個蜘蛛和一個蠍子,湊成五毒系列,擺著應該挺好看的。”
顧延辰當時那個表情,
我能記一輩子。
震驚,茫然,不可思議,最后是惱羞成怒。
他大概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想嚇唬一個膽小鬼,結果發現對方是個“變態”。
從那以后,他消停了兩天。
我猜,他正在醞釀什麼大招。
我等著。
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其實還挺有趣的。
至少,比面對顧衛東和蘇晚那兩個冰冷的成年人要輕松。
04
顧延辰的“大招”很快就來了,但方式卻出乎我的意料。
這天是周六,我不用去新學校,就待在房間裡看書。
顧延辰的學校似乎有什麼活動,一早就出門了。
顧衛東照例去了公司,家裡只剩下我和蘇晚,
還有一群悄無聲息的佣人。
午飯的時候,蘇晚破天荒地沒有在餐廳吃飯,而是讓佣人把午餐送到了她的畫室。
我一個人在長長的餐桌上,迅速解決了我的那一份。
吃完飯,我準備上樓,路過了二樓走廊盡頭的那間畫室。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上一世,江夏夏說,顧阿姨的畫室是禁地,誰都不能進。她自己也從來沒進去過。
她說,顧阿姨以前好像是個畫家,但嫁給顧先生之后,就再也沒畫過了。
畫室一直鎖著,落滿了灰。
可現在,門是開著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好奇,悄悄從門縫裡往裡看。
畫室很大,光線很好。
裡面擺滿了畫架和各種顏料,
但很多東西上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看得出很久沒用過了。
蘇晚就坐在一副巨大的畫架前。
她沒有畫畫,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面前那張空白的畫布,眼神空洞,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但她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孤寂。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和我有點像。
我們都被困在了這個華麗的牢籠裡。
我正看得出神,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響。
“好看嗎?”
我嚇了一跳,心髒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被發現了。
我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該怎麼解釋自己的偷窺行為。
是道歉?還是裝作路過?
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拉開。
蘇晚站在我面前,她還是那副疏離的表情,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探究。
“進來吧。”她說。
我有些意外,但還是順從地走了進去。
這是我第一次進她的畫室。
空氣裡彌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混合氣味,有點刺鼻,但又莫名的讓人安心。
“你喜歡畫畫?”她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樣的答案。
說喜歡,會不會讓她覺得我想討好她?
說不喜歡,會不會讓她覺得我沒品位?
想了想,我選擇了最B險的回答。
“我不會畫。”
“我不是問你會不會,是問你喜不喜歡。”她的聲音裡似乎帶了一點點不耐煩。
我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那是一片深藍色的星空,畫得極好,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但是,看畫的時候,心裡會很安靜。”
蘇晚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幅星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然后,她輕輕地說了一句:“這幅畫,我畫了十年,還沒畫完。”
我有些驚訝。
十年?
“為什麼?”我忍不住問。
“因為,
我找不到那顆最亮的星星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找不到,她是把它弄丟了。
嫁入顧家,成為顧太太,她就弄丟了曾經那個閃閃發光的自己。
我們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指著角落裡一個蒙著白布的畫架說:“那個,送給你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個小號的畫架,旁邊還放著一套全新的顏料和畫筆。
“我……”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會用。”
“那就學。”她淡淡地說,“總好過每天像個小老太太一樣待在房間裡看書。
”
說完,她就下了逐客令:“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我抱著那個對我來說有些沉重的畫架和畫具,退出了畫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又回到了那張空白的畫布前,重新變成了那尊悲傷的雕塑。
回到房間,我把畫架支好,把顏料和畫筆一一擺開。
我看著眼前的空白畫板,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
蘇晚為什麼會突然對我示好?
就因為我說了句“心裡會很安靜”?
還是因為我看起來太“喪”,她於心不忍?
想不通。
成年人的世界,太復雜了。
我索性不想了,拿起畫筆,
蘸了一點黑色的顏料,在畫板上胡亂地塗抹。
我確實不會畫畫,但我喜歡這種感覺。
把心裡的那些壓抑的、灰暗的情緒,全都塗抹在畫布上。
畫著畫著,我漸漸入了神。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張畫板已經被我塗得漆黑一片。
就像我的人生。
就在這時,房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顧延辰回來了。
他一臉不爽地走進來,看到我面前的畫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喲,我們的大藝術家在創作呢?畫的什麼啊?鬼畫符?”
他走過來,想看我的“大作”。
我下意識地想擋住。
那片黑色太壓抑,
太真實,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心底的陰暗。
但他動作比我快,一把就搶過了畫板。
當他看到那一片純粹的、不帶一絲雜質的黑色時,臉上的嘲笑瞬間凝固了。
“……你就畫了個這個?”他皺著眉,一臉嫌棄,“全塗黑?你腦子有病吧?”
我沒說話,伸手想把畫板拿回來。
他卻不給我,拿著畫板翻來覆去地看,嘴裡還念念有詞:
“不對啊,這黑色……怎麼感覺有點不一樣呢?”
他伸出手指,在還沒幹透的顏料上摸了一下。
然后,他的臉色變了。
“這不是黑色!”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
叫了起來。
我心裡一驚。
他把畫板舉到窗邊,對著光仔細看。
陽光下,那片看似純粹的黑色,泛出了極其幽深的、幾乎看不見的紫色和藍色。
為了調出這種“最深的黑”,我把好幾種深色顏料混合在了一起。
“你在黑色裡加了別的顏色?”顧延辰回頭看我。
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嘲諷,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光。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直接用黑色不就好了?”
為什麼?
因為純粹的黑暗,是會吞噬一切的。
只有在黑暗裡,藏著一絲微弱的光,哪怕是同樣深沉的冷色調的光,才會有希望。
就像我的人生。
上一世,是徹底的黑暗。
這一世,因為有了江夏夏,我的黑暗裡,就藏了那麼一點點不為人知的色彩。
這些話,我當然不會對他說。
“我喜歡。”我只說了兩個字,然后從他手裡拿回了畫板。
顧延辰沒有再搶。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眼神復雜。
“喂,”他忽然開口,“雲昭昭。”
“嗯?”
“你這個人……真奇怪。”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連句狠話都沒放。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奇怪?
哪裡奇怪了?
我低頭看了看那片“黑”色的畫,把它小心地放在一邊晾幹。
也許,在他們這些正常人眼裡,我這種冰塊,本來就是個奇怪的存在吧。
不過,被顧延辰說奇怪,總比被他說“啞巴”要好。
這算是一種進步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蘇晚送的這套畫具,或許會成為我在這座牢籠裡,唯一的呼吸口。
05
我在顧家的生活,就像一潭S水,偶爾被顧延辰這顆石子砸一下。
泛起一點漣漪,但很快又會恢復平靜。
他似乎對我失去了那種“必欲除之而后快”的興趣。
雖然見面還是會冷嘲熱諷幾句,但不再搞那些幼稚的小動作了。
他對我最大的“攻擊”,變成了每天跑到我房間,對我正在畫的畫評頭論足。
“今天畫的是什麼?一坨屎嗎?”
“你能不能畫點陽間的東西?比如太陽,花朵,小貓小狗?”
“又是黑色?你就不能換個顏色嗎?我們家顏料很多,不止黑色這一種。”
我一概不理他。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用畫筆宣泄著那些無法言說的情緒。
我的畫板上,出現過枯萎的樹,斷翅的鳥,無人的廢墟……全都是灰暗又壓抑的色調。
顧延辰每次都罵罵咧咧地來,又罵罵咧咧地走。
但第二天,他還是會來。
我甚至有點習慣了。
蘇晚偶爾會來我的房間門口站一會兒,她從不進來。
也從不評價我的畫,只是靜靜地看一會兒,然后離開。
我和她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我們就像兩只互相舔舐傷口的困獸,用沉默守護著彼此的孤寂。
至於顧衛東,我一個月也見不到他幾面。
他太忙了,對我這個養女,更是連一絲多餘的精力都欠奉。
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不算好,但也不算壞。
至少,我安穩地活了下來。
直到我接到江夏夏的電話。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畫畫,顧延辰在旁邊一邊打遊戲一邊吐槽我的畫技。
我的舊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是江夏夏的專屬鈴聲。
我立刻放下畫筆,對顧延辰說:“你出去一下。
”
顧延辰難得地沒跟我抬槓,只是瞥了我一眼,哼了一聲,就起身出去了。
我關上門,接起電話。
“喂,夏夏?”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江夏夏活潑的聲音,而是一陣壓抑的、小聲的抽泣。
我的心瞬間就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