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給他下了一個咒:每想我一次,就會忘掉我一點。
直到「明鏡」這個名字,從他永恆的生命裡徹底消失。
他不知道,他終其一生尋找的自S原因,是我留給他最后的生路。
1
我第一次見到迦葉,是我快S的那年。
春雨已經淅淅瀝瀝下了七八天,寺院的青石板被泡得發黑,牆角生出了暗綠的苔藓。
我被送到這間山寺靜養已有月餘。
說是靜養,實則是放逐。
父親嫌我這個病弱的庶女礙眼,嫡母怕我S在家裡晦氣,兄弟姐妹們巴不得我消失。
於是我被塞進馬車,顛簸三天。
丟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破廟裡,留下兩個僕婦「伺候」,便再無人問津。
也好。
至少這裡沒有那些假笑和算計。
只是太冷了。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娘親留下的弱症,最受不得這種潮湿天氣。
王嬤嬤和李嬤嬤在隔壁廂房嗑瓜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我耳朵:
「藥罐子似的,一天三頓藥,味兒燻S人。」
「老爺也是,錢給得摳搜,還得咱們伺候……」
我閉上眼,把被子拉高些。
這些話,我在高牆裡聽了十幾年,本該習慣了。
可心口還是像被細針扎著,密密地疼。
雨聲漸大。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禪房門,走進庭院。
雨水立刻打湿了額發。
庭院中央那株老梅樹生得極好,枝幹虬結如龍,
在這春日裡竟還掛著些殘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我走到樹下,掌心貼上粗糙的樹皮。
「佛說眾生皆苦。」
我對著梅樹,聲音輕得像自語。
「可有些苦,是生在蜜罐裡的人,永遠嘗不到的吧?」
樹當然不會回答。
只有雨打葉片的聲音。
「放下執著?」我笑了,笑聲幹澀。
「連執著是什麼都沒握緊過的人,談何放下?」
肩上忽然一暖。
我嚇得轉身。
一把青竹骨的油紙傘靜靜罩在我頭頂。
撐傘的是個穿著淡紫舊袍的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后。
他身量很高,眉眼淡得像遠山被雨霧暈開的輪廓。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安靜又溫和。
看著你的時候,
沒有探究,沒有憐憫,只是平靜地接納。
「石階寒湿,」他的聲音也像浸了雨,清潤得很。
「你身子弱,久站無益。」
我退后半步,警惕地看著他:「你是?」
「我是這株梅樹。」他說得自然,仿佛在說今日有雨。
梅樹?精怪?
我倒是聽過這世上有草木鳥獸得了機緣能化形,只是那些精怪大多是權貴的座上賓,沒想到這偏遠小寺裡就藏著一個。
我打量他,袍子洗得發舊,袖口沾著點青苔痕跡,整個人幹幹淨淨,沒有半點妖異之氣。
「我常在這兒自言自語,」我挑眉。
「你是聽得煩了,化形出來趕我走?」
他搖搖頭,唇角有極淺的弧度:「是覺得你的問題,或許我能答上一二。」
傘又往我這邊傾了傾,
徹底隔開飄灑的雨絲。
那便是初遇。
后來我知道,他叫迦葉。
不是法號,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源自某部古老的佛經。
他說他在這寺裡很久了,久到僧侶換了一茬又一茬,久到山門外的石碑都模糊了字跡。
「不寂寞嗎?」有一回我問他。
那時我們已經熟稔許多,我能坐在他本體梅樹凸起的根莖上。
看他用靈力引來三兩只蝴蝶,逗弄一只躲在草叢裡瑟瑟發抖的幼兔。
「寂寞?」
迦葉想了想,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幼兔柔軟的背脊,那小東西立刻不抖了,反而蹭了蹭他的指尖。
「看著四季輪轉,花開花落,人來人往,像是看一場很長的戲。
戲中人悲歡離合,戲外者……只是看著罷了。
」
「只是看著,不就是寂寞?」我不依不饒。
他轉頭看我,眼神溫潤:
「或許吧。直到有人開始對樹說話,問一些戲外者從未想過的問題。」
我的臉頰微微發燙,別過臉去。
2
迦葉和我想象的精怪很不一樣。
他太……溫和了。
溫和得不像活了千年,倒像初入塵世的少年。
寺裡的小沙彌爬樹掏鳥蛋下不來,急得直哭,他會悄悄用風託著孩子的腳,讓他安全落地。
野貓在牆頭打架撞翻了供果,他不動聲色地讓滾落的果子回到盤子裡。
甚至有次,一個衣衫褴褸的乞丐昏倒在寺門外,他守了一夜,用極微弱的靈力維系那人生機,直到天亮僧侶發現。
這些事他做得悄無聲息,
除了我,大概沒人察覺。
我問為什麼。
他正彎腰,用一片寬大的葉子為石縫裡一株被雨打得歪斜的紫色小花擋雨,聞言頓了頓:
「看見了,便做了,需要為什麼嗎?」
「可你的靈力不會耗損嗎?幫那麼多人,那麼多……東西。」
「一點點,無妨。」他直起身,雨后的陽光落在他肩頭。
「就像這花,它自己也能活,我只是幫它少淋點雨,開得久些。」
我看著他被陽光勾勒的側影,心裡某個凍硬的地方,好像被那光線撬開了一絲縫。
看守我的王嬤嬤貪嘴,李嬤嬤嗜睡。
她們的主要職責是確保我不逃跑、不S得不明不白。
至於我每日做什麼,只要不出格,她們樂得清闲。
常結伴下山逛集市,
或窩在禪房嗑瓜子。
這給了我溜出去的縫隙。
起初只是在寺裡轉。
迦葉會陪我,指給我看哪塊磚下藏著前朝僧人的刻字,哪棵古柏上住著一窩剛出生的雛鳥。
他的聲音平穩舒緩,講起這些跨越百年的瑣事,像在說昨天。
「你記得這麼清楚?」我摸著磚上模糊的刻痕。
「一百年前的事哎。」
「一百年,」迦葉淡淡一笑,「有時候感覺就像打了個盹兒。」
我怔了怔,忽然意識到我們之間隔著多麼遙遠的時光。
他是千年梅樹,我只是朝生暮S的蜉蝣。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莫名發堵。
「怎麼了?」他察覺我的沉默。
「沒什麼,」我踢開腳邊的小石子。
「就是覺得……你活這麼久,
看過那麼多悲歡離合,會不會覺得我們這些人特別可笑?」
爭來爭去,愛來恨去,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他停下腳步,很認真地看著我:「不會。」
「為什麼?」
「因為短暫,所以熱烈。」他說。
「朝露雖短,但它在朝陽下閃光的那一刻,很美。
蜉蝣朝生暮S,但它振翅飛過水面的姿態,也很美。
我看過千年,反而覺得正因為會凋零,花開才動人;正因為會S,活著才珍貴。」
我呆呆地看著他。
這些話,從沒人對我說過。
在高牆裡,我的病弱、我的庶出身份,都是原罪。
可在他眼裡,連我的短暫都成了值得珍惜的理由。
眼睛有點發酸。
我低下頭,怕他看見。
「明鏡。」他忽然叫我名字。
「嗯?」
「你看。」他指著不遠處。
我順著看去,是一只蝸牛在雨后湿潤的青石板上緩緩爬行,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它爬得很慢,」迦葉輕聲說。
「可能一輩子也爬不出這座院子。但它此刻在努力向前,這就夠了。」
我蹲下身,看著那只蝸牛一點點挪動。
3
忽然,一滴水珠從葉片滑落,正砸在它前方。
蝸牛頓了頓,觸角晃了晃,換個方向,繼續爬。
我噗嗤笑出聲。
迦葉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明顯,眼角彎起細紋,像他枝幹上的紋路。
后來,我們開始偷偷溜出寺廟。
第一次是鎮上的燈會。
王嬤嬤和李嬤嬤下山逛去了,我扒著窗戶眼巴巴看了好久,回頭對迦葉說:
「我想去看燈。」
他正在用靈力凝結一片雪花,我前幾日說想看雪,但春日無雪,他便變給我看。
聞言手指一頓,雪花簌簌消散。
「你的身體……」
「就一次!」我豎起一根手指,眼神裡帶著懇求。
「聽說很熱鬧,我……很久沒看過熱鬧了。」
迦葉沉默地看著我。
我穿著半舊的素色衣裙,臉頰沒什麼血色,只有眼睛亮得驚人。
那光芒很幹淨,只是單純地想看看「熱鬧」。
「好。」他終於點頭,「不過要早些回來。」
他捏了個訣,淡淡的靈力籠罩我們。
他說,在旁人眼裡,我們的面容會是模糊的,不會惹人注意。
山腳下的小鎮張燈結彩,人潮湧動。
各色燈籠晃花了眼,糖人、炸果子的香氣混在空氣裡。
我像出了籠的鳥,看什麼都新鮮。
「迦葉迦葉,那個兔子燈好看!」
「那是魚燈。」
「我不管,就像兔子!」
他無奈地笑,掏錢買下那盞「兔子燈」。
我提著燈,又擠到猜燈謎的攤子前。
謎面是「天生眼,地生包,水生骨,路生腰」,打四物。
我皺眉苦想。
迦葉在我耳邊輕聲說:「星,墳,冰,橋。」
攤主誇道:「這位相公好才智!」獎了一支粗糙的竹笛。
我接過笛子,撇嘴:「你都知道答案,
不好玩。」
「那下次我裝不知道。」他從善如流。
我們走到河邊放河燈。
我買了兩盞最簡陋的紙燈,蹲在河邊點燃蠟燭。
水面倒映著漫天燈火,也倒映出他安靜站在我身后的身影。
「許個願吧。」他說。
我捧著那盞搖曳著暖光的河燈,心裡湧起酸澀又飽脹的情緒。
許什麼願呢?
願病痛遠離?
願家族康寧?
那些都太遙遠,太虛假了。
我蘸了墨,在燈壁內側飛快寫下幾個字,迅速將燈放入水中。
「寫了什麼?」他果然問。
「不告訴你。」我站起身,拍拍裙子,「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笑了笑,沒再追問,也放了他的燈。
兩盞燈依偎著,
隨波漂遠。
我這副身子疏於鍛煉,回去的路上累極了,腳步拖沓。
迦葉沒說話,只是伸出手。
我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的手很穩,幹燥溫暖,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們就那樣牽著手,走在月光籠罩的山道上,遠處小鎮的喧囂漸漸模糊,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腳步聲。
「迦葉。」我輕聲喚他。
「嗯?」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的兔子燈,」我晃晃另一只手提著的燈籠,「還有……謝謝你陪我來看燈。」
他握緊了我的手:「以后每年都來。」
「真的?」
「真的。」
我心裡甜得像化開的蜜糖。
春天徹底來了。
迦葉帶我去了一處隱蔽的山谷,說是他很多年前發現的。
瀑布不高,水聲潺潺,野花開遍草地,像星星灑落人間。
4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我驚喜地轉著圈。
「很多年前,一只受傷的鹿躲在這裡,我跟著它來的。」
迦葉拂開垂到眼前的藤蔓,露出后面的小水潭。
「水很清,夏天可以來玩。」
陽光好得不像話,金燦燦地灑下來。
我忽然興起,跑到草地中央,轉起了圈。
素色的裙擺飛揚起來,像一朵驟然綻放的花。
我仰起臉,感受風拂過臉頰的微痒,忍不住笑出聲。
轉得頭暈了,我停下扶著膝蓋喘息。
抬眼,卻見迦葉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歪頭問。
他喉結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沒什麼。」
可他的耳朵尖,紅了。
我在水潭邊坐下,不顧規矩禮儀地脫了鞋襪,把腳浸進清涼的水裡。
迦葉坐在我旁邊,學我的樣子,也把腳放進去。
他的腳很白,腳踝骨節分明。
「你們樹……也要洗腳嗎?」我揶揄他。
「樹根泡在水裡,」他一本正經,「也算洗腳。」
我笑倒在他肩上。
他身體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任由我靠著。
「迦葉,」我看著水面上我們晃動的倒影。
「你說,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嗯。」
「就我們兩個在這裡,
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好。」
「你不嫌我煩?我很吵的。」
「不嫌。」
「我身體也不好,可能會拖累你。」
他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明鏡,你不是拖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他斟酌著詞句,目光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你是我漫長歲月裡,最珍貴的意外。」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
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他抬起手,輕輕拂開我頰邊被風吹亂的發絲。
指尖碰到皮膚,微涼,卻像帶著電流。
「迦葉……」我聲音發顫。
「嗯?
」
「我……我可能活不了很久。」我終於說出一直壓在心底的話。
「我們這樣的人,朝生暮S,對你來說,就像蜉蝣一樣短暫。你……」
「明鏡,」他打斷我,手指撫上我的臉頰,「你看過日出嗎?」
我點頭。
「日出很美,但只有一瞬間。你會因為它短暫,就不去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