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也一樣。」他的拇指輕輕摩挲我的眼角。
「你的生命或許短暫,但你是我的日出。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值得我等待千年。」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我拼命搖頭:「不值得的……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他把我擁進懷裡,聲音低啞,「別哭。」
我在他懷裡把所有委屈、不甘、恐懼,統統哭了出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哄嬰孩。
哭了很久,我才抽噎著停下。
眼睛腫了,鼻子也塞了,肯定醜S了。
「醜S了。」我悶悶地說。
「不醜,」他松開我,用袖子擦我的臉,「很好看。」
「騙人。
」
「不騙你。」他認真地說,「你怎麼樣都好看。」
我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把臉埋在他肩上,小聲說:「迦葉,我喜歡你。」
5
他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良久,我聽到他嘆息般的聲音,落在耳畔:
「我知道。」
「我也喜歡你,明鏡。」
「比喜歡這山這水,這千年歲月,還要喜歡。」
那天回去時,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偷偷看他在暮色裡的側臉,心想,如果這是一場夢,我寧願永遠不要醒來。
夏天來時,我的身體似乎好了些。
咳嗽少了,臉上也有了點血色。
迦葉說是山中清氣養人,又每日用溫和的靈力為我梳理經脈。
我知道不只是因為這些。
快樂是最好的藥。
我們依然常溜出去。
去田埂上看農人鋤地,綠油油的麥浪一眼望不到頭。
我坐在田埂上,赤腳踩著松軟的泥土。
「我娘親說,土地最實在,你給它多少汗水,它就還你多少糧食。」
我抱膝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不像人。」
迦葉坐在我旁邊,今天穿了件粗布衣裳,像普通的農家青年。
陽光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明鏡,」他忽然問,「你恨他們嗎?」
我知道「他們」是誰。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螞蚱跳上我的裙角。
「以前恨。恨我父親涼薄,恨嫡母刻毒,恨命運不公。」
我慢慢說。
「但現在……好像沒那麼恨了。
就像看一場戲,他們演得用力,我看著,卻有點累了。
恨也是要力氣的。」
迦葉伸手,輕輕拂掉那只螞蚱。
「你能這樣想,很好。」
「好嗎?」我轉頭看他。
「迦葉,你說人為什麼要有那麼多算計,那麼多虛偽?
簡簡單單地活著,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不好嗎?」
「因為人很短,」迦葉望向天際。
「短到害怕失去,害怕不足,所以要用盡心思去爭去搶,去築起高牆保護自己那一點點東西。」
「那你呢?你這麼長,你怕什麼?」
他愣住了,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風吹過麥田,沙沙作響。
「我怕……」他停頓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怕永恆太長,而『此刻』太短,短到來不及抓住,就消失了。」
我的心輕輕一跳。
他說的「此刻」,是我嗎?
我這麼想,也就這麼問出口了。
與迦葉相處許久,倒是褪去了從前的小心謹慎,變得大膽了些。
迦葉想也不想地否認,「不是,此刻是那株小花」
他隨手一指,是一株生長在碎石邊上,被風吹得顫顫巍巍的紫色小花。
我才不依他,耍賴似的跳上他的后背,「不管不管,我說是我,那就是我!」
「好好,是你。別鬧,小心摔。」
回寺的路上,經過一片野果林。
紅豔豔的果子掛在枝頭,看著就甜。
「想吃嗎?」迦葉問。
我點頭。
他抬手,幾顆最紅的果子自動脫落,飛到我面前。
我接下咬了一口,酸澀的汁水在口中迸開。
我眼珠子一轉,聲音含糊道:「好吃!」
他歪頭看著我笑,就著我的手咬了一口。
溫和儒雅的五官,霎時被酸得皺成一團。
我吐出含在嘴裡的果肉,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
迦葉無奈嘆氣,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將酸澀的果肉咽下。
夏末的一天,我午睡醒來。
推開窗,發現庭院那株梅樹,竟然結出了零星的花苞。
淡紫的夏梅,在滿眼翠綠中格外扎眼。
6
我跑到樹下,迦葉正在那裡,仰頭看著那些花苞,神情專注。
「梅花……夏天開?」我驚訝。
迦葉低頭看我,笑了笑:「嗯,我想讓它開,它就開了。」
「為什麼?」
「因為有人說過,梅花開時很美,像把一生的熱烈都開在一季。」
他聲音很輕,目光落在我臉上。
「可我想,若能一直開著,是不是就能把那份熱烈留得久一些?」
我的臉頰滾燙。
這話是我在梅樹枝下蕩秋千時說的,那時抬頭望天,光禿禿的樹枝將天空分割成一塊一塊的,我隨口感慨。
他卻記住了,還用這種方式回應。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些花苞。
硬硬的,帶著夏天的溫度。
「迦葉。」
「嗯?」
「謝謝你。」我小聲說。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看見夏天開梅花。
」我仰起臉,對他笑。
「這是我見過最美的奇跡。」
他抬手,拂開我被風吹亂的額發。
指尖碰到皮膚,帶著梅枝特有的微涼香氣。
「明鏡,」他忽然說,「等這些花全開了,我們再來這裡看。就我們兩個。」
「好。」我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迦葉的眼神,他指尖的溫度,他說的那些話。
還有……我那盞河燈上寫下的字。
只有四個字:歲歲如今。
我想和他在一起,像現在這樣,歲歲年年。
這個念頭讓我既甜蜜又恐慌。
我憑什麼?
一個病弱的、被家族棄若敝履的孤女,憑什麼擁有他漫長生命裡的一段時光?
更何況,我的時光那麼短。
我摸出枕頭下那枚小小的玉墜,那是娘親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冰涼的玉石貼在掌心,我閉上眼睛。
娘親,如果你在天有靈,請保佑我。
不,請保佑迦葉。
保佑他平安喜樂,歲歲年年。
眼淚悄悄滑下來,浸湿了枕頭。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先是寺裡開始不太平。
夜裡總有奇怪的聲音,像嘆息,又像嗚咽。
有香客說看到模糊的黑影在牆角一閃而過。
住持做了幾場法事,效果甚微。
迦葉陪在我身邊的時間變長了,有時甚至在我禪房外守一整夜。
我問他怎麼了,他只搖頭,說最近山中不太清淨,讓我少出門。
那天,
王嬤嬤驚慌失措地跑回來,說李嬤嬤在后山撿柴時撞了邪,回來就高燒不止,胡言亂語。
嘴裡念叨著「紅線」、「鎖鏈」之類的胡話。
迦葉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蒼白,心神不寧。
「明鏡,」他屏退旁人,關上房門,聲音壓得很低。
「你最近……有沒有覺得哪裡特別不舒服?或者,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我仔細回想,搖搖頭:
「就是老毛病,時好時壞。沒看到奇怪的東西,怎麼了?」
他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拉起我的手。
他的指尖很涼。
「閉上眼睛,放松。」
我依言照做。
感覺一股溫和的力量,泛著凜冽的香氣,
順著他相觸的指尖,流入我的身體。
那力量在我四肢百骸遊走,最后停在了心口附近。
迦葉的手猛地一顫。
——【截斷點】——
7
我睜開眼,看到他臉色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迦葉?」
「沒事。」他松開手,勉強笑了笑。
「可能是山中瘴氣,你體質弱,容易受影響。
我教你一段靜心安神的咒訣,每日默念,會好些。」
他開始教我一些簡單的吐納和冥想方法。
我學得很認真,因為能感覺到,每次按他教的做完,身體會輕松一些,那些夜間莫名的心悸也會平息。
但我沒告訴他,有時午夜夢回,我會看到一些模糊的細線,
纏繞在我手腕、腳踝,甚至心髒的位置。
那些線另一端延伸進無邊的黑暗裡,看不真切。
我以為只是噩夢。
迦葉外出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一去就是大半天。
回來時總是帶著疲憊,還有眼底揮之不去的憂色。
我問他,他只說去查查山中的異動。
我們的約會少了,但在一起時,他待我愈發小心翼翼。
那種珍而重之的態度,讓我心裡的不安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直到那個下午。
我在禪房午睡,被院外的說話聲驚醒。
是住持蒼老的聲音,和迦葉刻意壓低的回應。
他們就在我院外的走廊下。
「……氣息越來越明顯了,迦葉尊者。」
住持的聲音充滿憂慮。
「老衲雖法力低微,也看得出,那位女施主體內有一股奇異的『引子』。」
尋常人或許無礙,但她是極陰之體,又心緒鬱結,此「引子」在她體內,如同黑夜明燈,會不斷吸引方圓百裡的殘念遊魂。
長此以往,不僅她自身精氣會被蠶食殆盡,恐怕還會釀成大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
「我知道。」迦葉的聲音很低,很疲憊。
「您日日以自身靈力為她梳理,護她心脈,無異於杯水車薪,且對您損耗極大。
老衲觀您氣息,已不如從前凝實。
更何況,此等逆天改命之舉,恐遭天……」
「住持。」迦葉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罕見的銳利。
「此事我自有分寸。」
「分寸?
」住持嘆了口氣。
「尊者修行千年,難道不知『因果』二字?您與她緣分太深,牽絆太緊。
她若因您之力強留人世,這份「果」,最終會反噬到您身上。
共享壽元只是表象,真正的代價是……您將與她共擔所有業力!
輕則千年修行毀於一旦,重則……天劫臨頭,魂飛魄散啊!」
窗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們走了。
然后,我聽到迦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字字清晰:
「那便共擔。」
「尊者!」
「我活了太久,」迦葉慢慢說,每一個字都像敲在我心上。
「久到忘了為何而活。遇見她之前,我只是看著。遇見她,我才覺得,這『活著』,
有了滋味。
若這滋味要用修行來換,用天劫來抵,那便換,那便抵。」
住持似乎又勸了什麼,聲音模糊下去。
腳步聲漸遠。
我癱坐在冰涼的地上,手腳冰冷,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原來如此。
原來我所謂的好轉,是他用靈力一點點堆砌起來的幻象。
原來我真的是個災星,會引來邪祟,會拖累他。
原來他口中輕描淡寫的一點點損耗,是要用千年道行、甚至魂飛魄散來換的代價。
共享壽元?
共擔業力?
哈……多麼感人至深的誓言。
可我不要。
我不要他為我毀掉一切。
不要他因為愛我,而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的愛,
不是這樣的。
8
可是憑什麼?!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毫無所覺。
憑什麼命運對我如此不公?
幼年喪母,在高牆大院裡看盡冷暖,像棵野草般掙扎求存。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在無盡的冰冷裡抓住了一點光,一點溫暖。
一點屬於「明鏡」這個人的,而非「庶女」、「藥罐子」的活氣,老天卻又要把它奪走?
不,不是奪走,是要讓我親手毀掉他,毀掉迦葉!
「我不信……」我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不信什麼命!什麼因果!」
我猛地爬起來,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
不能坐以待斃。
絕對不能。
我開始瘋狂地翻閱所有我能找到的書籍。
不僅限於佛經,還有雜記、野史,甚至志怪傳說。
我借口需要更多靜心典籍,央求住持開放了更深的藏經閣。
又用僅存的一點私房錢,託偶爾下山採買的粗使僧人,從市集帶回各種涉及奇聞異術、哪怕是旁門左道的雜書。
白天,我強作鎮定,依舊和迦葉相處,甚至比以往更依賴他,更愛對他笑。
我不能讓他察覺,不能讓他發現我已經知曉那殘酷的真相。
每當看到他因靈力消耗而掩飾不住的疲憊神色,看到他望著我時眼底深藏的憂慮,我的心就像被鈍刀來回切割。
可我只能笑,笑得更加明媚,仿佛不知憂愁。
夜晚,才是我的戰場。
就著昏黃的油燈,我一頁頁翻找,眼睛熬得通紅。
我在找既能保全我,又能不傷害迦葉的方法。
有沒有什麼天材地寶可以鎮壓我體內的「引子」?
有沒有什麼秘法可以轉移業力?
有沒有什麼寶物能遮蔽我的氣息?
我試過許多荒唐的辦法。
按照某本破舊筆記上的記載,偷偷採集晨露、月華,混合朱砂畫下根本看不懂的符咒,貼滿房間。
結果除了招來王嬤嬤疑神疑鬼的打量,毫無用處。
我尋來據說能「定魂安神」的古玉,日夜佩戴,身體卻依舊一日日虛弱下去,咳出的血絲越來越多。
好在迦葉這些日子越發繁忙,常常幾天見不到人影,倒是無人發覺我的癲狂。
每一次嘗試,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每一次希望燃起,隨之而來的都是更深的絕望。
那些古籍裡的方法,要麼荒誕不經,要麼會傷及無辜之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