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桓的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睿王妃身上。
“二哥豔福不淺,這是又換新人了?”
這次,睿王差點跪下。
奪妻之恨,這口氣哪個男人咽得下?
睿王胡亂抹了一把額頭冷汗:
“陛下說笑了。當初為兄也是遭了傅青蕪算計才會娶她當王妃。幸好陛下攻破長安,傅家失勢,為兄才能擺脫傅家挾制。那個賤人,蓄意破壞我兄弟情義,就該千刀萬剐,碎屍萬段……”
咔嚓!
清脆的酒杯碎裂聲,嚇得睿王喉頭一滯,整座宮殿落針可聞。
裴桓施施然丟掉手中碎裂的酒杯,面色依然和煦如春風。
“這酒杯可真脆弱,
一捏就碎,給朕換銀器來。”
睿王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我則看著裴桓手中銀器,稍稍安了心。
但在睿王攜睿王妃敬酒時,我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睿王的動作,深怕他像五年前一樣在酒水中動手腳。
幸好,這次,他沒了依仗,也不敢再貿然行事。
7
從皇宮回來,我安安心心呆在家裡,等待最后的時刻。
但當天晚上,裴桓卻來了。
他像以往一樣,翻過了我家外牆,來到了我曾經的閨閣。
夜色如水。
他徘徊走廊之上,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我躲在走廊陰影下,靜靜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來這裡,但我珍惜還能看見他的時刻。
忽地房間亮起,燭影搖動,
一個人影映照在窗戶紙上。
是倚雪,我的貼身丫鬟,整個院子都是她在管理打掃,想必是這些日子晚上守靈,白日又要灑掃,肯定累得睡著在屋頭了,此時才醒過來。
倚雪伸了個懶腰,就要推門而出。
我嚇得一個激靈,趕緊看向裴桓。
裴桓已經站定,盯著窗影。
“傅青蕪,后悔了嗎?”
清冷聲線無情刺破夜幕。
倚雪手定在門板上,不敢動彈。
“今日來是想告訴你,我要成親了。”
“她很好,這五年,一直是她陪在我身旁,即便我身中劇毒,幾經生S,她都不離不棄,幫我祛除病痛……”
“你的兄長帶兵攻打我的城池時,
是她的兄長替我出兵御敵……”
“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娶她?”
我突然想起來了,青雀是誰?
她是阿兄培養的S侍,她與她的兄長都是阿兄派到裴桓身邊的,一則為了保護裴桓,二則是為了傳遞從睿王那裡騙來的解藥。
“怎麼,不祝福我嗎?”
是青雀的話,也好,至少她成分單純,不會害他。
“怎麼不說話?傅青蕪!”
久久沒聽到祝福,裴桓上前幾步,伸手推門。
一門之隔,兩相對望,真相只差一層窗戶紙。
我嚇得心髒都攥緊了。
裴桓的手落在門板上,定了定。
忽地,
他仿佛釋然了。
他說:“算了。你我恩怨就此一筆勾銷。傅青蕪,今生,我們緣分盡了……”
一瞬間,神魂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化作齑粉了。
門后的倚雪腿都嚇軟了。
裴桓一離開,她就撲騰著跪到我靈柩前,趕緊燒了一堆紙錢。
“小姐,他來了,他來看你了……”
她在笑,眼淚撲簌簌而下,但終究沒忍心說出裴桓的原話。
8
舉國歡慶的三日期限終於結束,但我依然沒能下葬。
這次,父親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他欲進宮找裴桓,卻被侍衛阻攔在門外。
還是中書令從宮城出來時碰到告訴他裴桓攜皇室去皇陵祭祖了。
父親害怕錯過裴桓歸來,頂著炎炎烈日守在必經之路上。
夕陽西斜時,祭祖隊伍浩浩蕩蕩回城了。
沿途百姓夾道歡迎,山呼萬歲。
整日的炙烤,父親蔫吧得猶如幹涸稻田裡的禾苗,仿佛每個細胞都跟著幹涸了。
他身形不穩,跌跌撞撞起身,朝人最多的地方擠過去。
依稀間看見那個熟悉的人,父親撕扯著幹涸的喉嚨和嘴唇呼喊。
“殿下!殿下,你還記得青蕪嗎?她在等你,她等了你五年,你終於回來了……”
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這個人,父親只想說這句話。
他眼眶泛紅,只想告訴這個人,他的寶貝女兒,撐著最后一口氣,忍著撕心裂肺的痛,都想見他最后一面。
他只想說,那五年,她真的過得很辛苦!
裴桓高坐馬頭,接受萬民朝拜,聽得某個名字,冷漠抬頭朝這邊瞥來。
“哪裡來的瘋子,現在該叫陛下了!”
禁衛軍作勢要打。
裴桓抬手制止,看著面前老人,淡聲啟口。
“朕不認得什麼青蕪,也不認得傅家人,回去吧。”
裴桓頭也不回離開。
昨日他才親口跟傅青蕪了結所有恩怨,今日傅太傅就來他面前賣慘,是不是晚了點?
父親被這句話刺得失了神,一時竟忘記了反應。
禁衛軍趁機將他丟出人群。
曾經一代文壇大儒,如今衰敗蒼老得像是即將調令的枯葉。
“你怎麼能不記得青蕪呢?
”
“她是青蕪啊,你曾經舍棄性命都要護的人啊!”
“你怎麼能忘記她呢?”
父親坐在地上,喃喃自語,仿佛丟了所有精氣神。
我靠在父親身旁,用他聽不見的聲音安撫他:
“阿耶,沒關系的,都沒關系了……”
9
是夜,青雀來了。
她穿著黑鬥篷,敲開了傅家的門,從隨身包袱裡拿出傅家信物,也拿出一只裝滿金錠的盒子。
她將這一切雙手捧到父親面前。
“再過三日,我將與陛下大婚,太傅有什麼條件盡管提,我只有一個要求……”
她看向我的閨閣方向。
“在我與陛下大婚之前,傅家任何人尤其是傅青蕪,不要出現在陛下面前!”
父親什麼都沒說,只讓她每天送一車冰來。
有些人翅膀硬了,想要飛上天,現在的傅家阻擋不了,也沒必要去阻擋。
傅家也不差這一個背恩負義的人。
父親撫著我的靈柩安撫說:“他總要娶妻,是青雀也好,至少青雀不會害他……”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裴桓真的將我放下了。
父親笑了笑,這一夜,僅剩的幾根黑發也徹底白了。
但在祭祖隊伍裡看到父親“發瘋”的睿王卻多了些心思。
“傅家的人都S得差不多了,這次又是誰沒了?
”
“稟王爺,這次是被您休棄的睿王妃……”
“什麼!”
睿王霍然站起,膝蓋撞在書案上,疼得他臉色慘白。
“傅青蕪,她,S了?”
他怔愣良久,最后卻笑了。
“傅青蕪S了,難怪裴桓會活著,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哈哈哈……
“傅青蕪,你知道裴桓要立后了嗎?你這樣真的值得嗎?
“五年,我都換不來你一分真心!要不,我送你最后一份大禮吧!
“三日后,
我親自送你去看看,你和你們傅家傾盡一切,哪怕家破人亡也要守護的人如何娶別人為后!”
那天夜裡,父親多年未聯系的“好友”登門,說有辦法讓我的靈柩出城,入傅家祖地入土為安。
10
裴桓大婚那日,他親自騎馬帶著迎親隊伍,抬著八臺大轎去迎親。
十裡桃花迎十裡紅妝,這曾是他給我的承諾。
聽說為這十裡桃花,尚宮局忙碌了數個日夜,連京城皇商都累趴下幾個,都只為新皇能早日迎娶新后入宮。
我漫步在桃花樹下,看著百姓歡天喜地。
遠遠嗩吶聲響,我看見了迎親儀仗。
裴桓身披紅衣,白馬配上紅綢,像普通百姓一樣去迎娶他的新娘。
一陣風吹過,通草做的桃花穿過我愈發淡薄的身體,
飄向他的方向。
“阿桓,我該走了。
“來生,再見……”
一朵桃花晃了眼,裴桓忽地轉頭,看向風來處。
他似聽見了風鈴聲。
我陪著父親走完最后一程。
那個人說得沒錯,幾乎所有人都去看新皇迎親了,他規劃的路線真的沒人。
一路走得很順利。
父親扶著我的靈柩,難得露出笑容。
“阿蕪,阿耶送你最后一程……”
我靠在阿耶身畔:“阿耶,來生,我還做您的女兒……”
我陪著阿耶踏過曾經熟悉的京城街道,
我看到了清風糕點鋪。
猶記兒時,母親還在,最喜帶我來這裡買吃食。
母親走后,我時常一個人偷偷來。
那年,是母親的祭日,我卻沒買到母親最喜歡的糕點。
有一個小小少年舉著排隊三個時辰才買到的糕點到我面前說:“你若答應嫁給我,我就把它送給你。”
我下巴微抬,“你若十裡桃花迎我十裡紅妝,我就嫁!”
眼前一紅,桃花開始飄落。
恍惚間,我看見了迎面而來的迎親隊伍,那個少年已經變成青年,他來迎娶我了。
呃,不對!
我驚悚回神,真的看見了裴桓,以及他的迎親隊伍。
我的出殯隊,與他的迎親隊,再次狹路相逢了!
11
喜慶的嗩吶聲驟停。
裴桓看著對面滿目素缟,很是不喜。
不需要他動手,立即有人上前問罪。
一直未曾出現的城防軍姍姍來遲。
這一刻,最笨的人都該明白了,有人故意將傅家所有人送入了虎口。
但這次,父親沒再退讓。
他知道,若不抗旨,他也許永遠都沒機會將我安葬。
他更知道,以靈嫁衝撞皇帝婚嫁是何等大罪!
今日在場的傅家上下,一個都逃不脫!
也許今日之后,傅家就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父親撩袍跪地,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所有塵埃落地,連掙扎都變得多餘。
傅家所有下人亦是如此,。
他們跟著父親一起跪地,沒有求饒,沒有惶恐,那冷淡沉浸、視S如歸的眼神,連城防軍落下的棍棒都變得遲疑。
裴桓終是制止了所有施暴的人。
“傅太傅,念在您曾教導我多年的份上,朕姑且再稱你一聲太傅!今日,朕也給你一個機會,替傅家合族項上人頭找條生路!”
父親重重一叩首:
“陛下,青蕪在家停靈十日有餘,老朽只是想她今早入土為安!”
明明每個字都很清晰明白,可裴桓卻一個字都無法理解。
他定定地看著那具棺木。
心中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呼之欲出,但很快被他強壓下去了。
“你是說裡面躺的是傅青蕪?傅太傅,這種玩笑可一點不好笑!前幾日朕才見過她,她還好好的。太傅難不成是想說,她因為朕娶了他人而自S?還是說,你們就是故意要壞了朕的新婚之喜,甚至認為,
朕會念在過往的情誼上心軟娶她回宮?
“她憑什麼?
“就憑她當年一盆冰水跟朕恩斷義絕?
“還是憑她是被睿王玩厭休棄?
“朕憑什麼要娶一個被人玩過的棄婦?!”
裴桓越說越激動,越說越難聽。
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所有怨恨都噴薄而出。
父親靜靜地抬頭看著他,心裡只覺得好難受,像是有鐵爪狠狠刺破了他的心髒,疼痛令他無法呼吸。
終究,他沒忍住。
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掀開了棺蓋……
12
那一刻,裴桓暴怒了。
他沒有看棺木中的人!
他下令讓禁衛軍將傅家所有人幽閉傅家,
等候發落!
這一刻,所有人都感覺到他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