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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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在國公府當了兩個月真千金,家裡就被抄了。


 


我用攢了十九年的積蓄,買下了一間破落小院。


 


年邁的祖母嫌褥子粗糙,母親對著糙米粥無從下口。


 


假千金憂愁著沒有胭脂,親兄長終日酗酒不醒。


 


米缸漸淺,銅板無幾。


 


而這一大家子活在雲上的人,尚且不知。


 


往后的日子,得彎下腰了。


 


01


 


長安的天,說變就變。


 


昨日還是車馬盈門的秦國公府,今日便被官兵圍得水泄不通。


 


剛認了不到兩個月,連話都沒說上幾句的生父。


 


被押送到午門,手起刀落,S不瞑目。


 


聖上開恩,除卻罪臣秦國公外。


 


其餘人等一律貶為庶民。


 


初冬的寒風卷過安定門街口。


 


祖母拄著木杖,一夕之間像老了十幾歲。


 


秦國公府顯赫時,她是受人尊敬的老封君。


 


如今衣衫單薄,一家又一家走過昔日交好的府邸。


 


最后一處,是祖母的母家。


 


依舊是門扉緊閉,把不歡迎寫在了臉上。


 


「罷了,走吧。」


 


祖母聲音淡淡地,聽不出悲喜,卻在轉身時踉跄了一下。


 


我扶住祖母,隨她看向緊閉的朱門。


 


半晌,她淡淡笑了。


 


「也好,從此,再無牽掛了。」


 


她的聲音混著風聲,看向我時,仿若咽下了世間至苦。


 


「好孩子,國公府沒讓你享過什麼福,你自己走吧,找個地方活命去。」


 


這話刺得我心口發緊。


 


兩個月前,他們接我回府。


 


母親拉著我的手落淚,說苦了我。


 


轉頭卻拍著秦蘭萱的手背,輕聲細語地哄她:「萱兒莫怕,你永遠是娘的女兒。」


 


我的月例是十兩。


 


管事娘子將銀子遞來時,臉上帶著明晃晃的憐憫。


 


后來我才知曉,秦蘭萱的月錢二十兩,這還不算平日裡長輩們私下貼補的珠寶頭面、新巧玩意兒。


 


十兩銀子,放在從前,夠我和收養我的阿婆吃用三年,還能扯幾尺新布做冬衣。


 


在這裡,卻只夠秦蘭萱買一盒她瞧不上眼的尋常胭脂。


 


吃飯時,我的位置總在席末。


 


他們談論的詩書琴畫、京中趣聞,我插不上嘴。


 


偶爾鼓起勇氣開口,換來的是片刻寂靜,而后秦蘭萱便會微微笑道。


 


「姐姐在鄉間長大,不懂這些也是常理。


 


兄長秦豫,從未苛待我,卻也從未正視我。


 


他的目光總是落在秦蘭萱身上,帶著哥哥特有的縱容。


 


我像是一個誤入華美宴席的局外人,穿著不合身的衣衫,守著他們施舍般的體恤。


 


痛苦嗎?


 


起初是有的。


 


我看著秦蘭萱小心翼翼的得意,看著母親掙扎在愧疚與習慣之間。


 


不過月餘我便明白,高門大戶裡的親情,也是要講究先來后到,權衡利弊的。


 


他們接我回來,或許是為了血脈,為了名聲,唯獨不是為了我這個人。


 


既如此,那十兩銀子,便成了我在這府裡實實在在的所得。


 


借著出府的由頭,我將二十兩銀子的月錢存入錢莊。


 


如同過去的十九年一樣,我只相信握在自己手裡的東西。


 


所以,

當抄家的禍事降臨,看著他們天塌地陷的模樣,我心中竟奇異般地平靜。


 


他們失去了所有。


 


而我,只不過再次變得一無所有罷了。


 


02


 


我看著眼前這幾張惶然無措的臉。


 


生父的血還在午門浸著,連屍骨都不能收。


 


他們與「秦國公府」這個姓氏,早已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又能逃到哪裡去?


 


思索再三,我終於開口。


 


「我在眉縣還有一處寄居的小院,很破舊,但總能遮風擋雨。」


 


母親怔了怔,沒有說話。


 


秦蘭萱揪著母親的袖子,眼眶更紅了。


 


「眉縣?那得多遠啊?我們就非得過去嗎…」


 


祖母看著我,示意我說下去。


 


我坦然道:「我還存了些積蓄,

等回眉縣取出銀票,做些營生,也不至於餓S。」


 


兄長秦豫緊蹙眉頭,掃過我全身。


 


「你回府上才兩月,就能想到用國公府上的錢給自己存著,當真是鄉下人,蠅頭小利也不放過。」


 


他話裡的懷疑,像冷刀子扎人。


 


我心口木木的。


 


到了這般田地,我的親哥哥,還在以最大的惡意揣度我。


 


祖母木杖一頓:「豫兒!那是你妹妹,不是什麼外人,國公府的一切,本身就有久娘一份。」


 


秦豫梗著脖子,到底懼於祖母餘威,閉了嘴。


 


祖母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昔日錦衣玉食的兒媳,和嬌養長大的孫輩,最終將目光落回我身上。


 


「好,就去眉縣。」


 


「祖母!」秦蘭萱帶著哭腔。


 


祖母卻不理她:「久丫頭,

前路艱難,恐怕要辛苦你了。」


 


她這話,便是將這副重擔,明明白白地交到了我手上。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只默默將祖母單薄的衣襟攏緊了些。


 


轉身,帶著這一家子走向城郊。


 


秦蘭萱跟在身后,遲疑開口。


 


「路程這麼遠,得僱馬車…」


 


「僱不起。」我打斷她,扯開束發的布帶,從發髻最裡頭,抖出僅有的十枚銅錢。


 


「這是我們全部的錢。從長安到眉縣,三百裡路,只能靠走的。」


 


秦蘭萱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嗚咽出聲。


 


祖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平靜。


 


「走吧。」


 


第一天,尚在京畿範圍,官道平坦。


 


十個銅板,買了最硬的粗面餅子,一人分不到半個。


 


這餅子我從前早已吃慣,反而從幹噎中找到一絲回甘。


 


卻實在難讓其餘幾人下咽。


 


秦蘭萱不想吃,嬌弱地哭起來,母親在一旁低聲哄著,她卻越哭越兇。


 


直到她說了句:「要是爹爹在,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


 


而后,一直強忍的母親低聲抽泣起來。


 


秦豫微微側過身,倔強著不讓人看見他的眼淚。


 


只有祖母默默咀嚼著,混著冷水咽下。


 


第二天,轉入小道,路變得崎嶇。


 


秦蘭萱哭訴腳上磨出的水泡,母親哀嘆命運不公。


 


連秦豫也忍不住冷嘲:「這就是你帶我們走的好路!」


 


我沒理會,將水囊裡最后一點水遞給祖母。


 


然后蹲下身,撕下裡衣相對幹淨的布條,遞給秦蘭萱:「裹上腳,

會好走些。」


 


她愣愣地看著我,最終還是接了過去。


 


第三天,所有人的體力都到了極限。


 


飢餓和疲憊磨掉了最后一點體面,連母親也顧不得髒汙,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喘息。


 


當眉縣城牆出現在視野裡時,幾人眼中不約而同泛起水光。


 


她們以為這是結束。


 


只有我知道,艱難才剛剛開始。


 


03


 


眉縣的冬天,比長安更刺骨些。


 


我帶著他們徑直穿過街道,回到了和阿婆一起寄居的小院。


 


院子不大,荒草枯黃,高及膝蓋。


 


三間土坯房低矮地立著,窗紙破爛,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我第一個踏進院子,枯草擦過褲腳,窸窣作響。


 


秦蘭萱被母親半扶半拽地拉進來。


 


祖母終於開口:「久丫頭,

接下來,你有什麼章程?」


 


我沒說話,走到院角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蹲下身,開始刨挖。


 


樹下,是我走之前,埋下的所有積蓄。


 


拍開瓮口的泥封,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地面。


 


一些散亂的銅錢,幾塊小小的碎銀子。


 


「這是我過去十九年攢下的所有積蓄,一共八兩七錢。」


 


「加上存在奉匯錢莊的二十兩月錢,足夠我們買下這座院子。」


 


祖母沒有理會哭泣的秦蘭萱,拍了拍我手上的泥土。


 


「去吧,安頓下來要緊。」


 


我從錢莊兌出了二十兩銀子,帶著陶瓮裡的散錢,找到了牙人。


 


一番緊巴巴的計較,籤字畫押,這破落小院,才算真正屬於我們。


 


目光掃過院子裡的荒草。


 


米缸是空的,

灶膛是冷的,窗戶是破的。


 


我轉向臉色蒼白的母親:「娘,你帶著蘭萱,先把今晚能睡覺的屋子收拾出來,能擋風就行。」


 


母親臉上寫滿不情願。


 


最終還是妥協,拉著仍在抽噎的秦蘭萱,走向東邊的屋子。


 


我又看著一臉晦暗的秦豫。


 


「哥,你去看看后山有沒有枯枝,撿一些回來,或者找找哪裡柴火便宜。剩餘的銅板,得掰成八瓣花。」


 


秦豫眉眼譏诮:「你使喚下人倒是順手。」


 


我對上他的目光。


 


「家裡沒有下人,只有想活下去的人。你若不願,可以坐著,但晚上沒有你的飯。」


 


他SS盯了我片刻,終是一言不發,摔門而去。


 


我扶住一直沉默的祖母:「祖母,您坐著歇歇。」


 


祖母拄著杖,尋了塊還算幹淨的石階坐下,

閉了眼,像是累極了。


 


我沒耽擱,找了把豁口的舊柴刀,開始清理院中的荒草。


 


根系深扎在凍土裡,每一刀都需要用盡全力。


 


虎口很快被磨得發紅,滲出血絲。


 


不知過了多久,秦豫回來了。


 


他空著手,袍角沾了不少泥點,臉色比出去時更難看。


 


「后山的枯枝,早被附近的住戶撿完了。」


 


他的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指責我考慮不周。


 


我沒抬頭,繼續砍著草根:「嗯。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寒風吹得他衣角晃了晃。


 


他沒再說話,走到院子另一頭,開始修理那扇快散架的院門。


 


動作粗暴,帶著一股無處發泄的怨氣。


 


04


 


日頭漸漸西斜,

溫度降得更快。


 


我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撿了些碎石壘成個簡單的灶坑。


 


用最后一點力氣抱來剛才砍下、尚且潮湿的枯草。


 


火石打了許久,才終於引燃一點火星。


 


散發出的濃煙嗆得我連連咳嗽。


 


煙霧漸小,火苗終於穩定下來。


 


我架上家中唯一的舊陶罐,倒入小半袋剛才用五個銅錢買來的糙米,又添上水。


 


粥在罐子裡咕嘟著,米香混合著煙火氣,慢慢彌漫開。


 


秦蘭萱被母親扶著從屋裡出來,眼睛紅腫,怯生生地看著那罐粥。


 


院門處,秦豫修補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我盛出第一碗粥,米少水多,清可見底,端到祖母面前。


 


祖母接過,眼神落在我滿是血痕的手上,輕輕嘆了口氣。


 


「這雙手,

本該拈針執筆,如今卻要操持這些,是秦家對不住你。」


 


拈針執筆?


 


我腦海裡閃過的,卻是跟著阿婆在冬夜裡就著屋外的月光,縫補衣物,十指凍得通紅。


 


是蹲在河邊用搗衣杵敲打那些厚重的粗布,手臂酸麻。


 


那些才是屬於秦久娘的真實。


 


我垂下眼,用袖子輕輕掩起受傷的疤痕。


 


「祖母言重了,活著,比什麼都強。」


 


我又盛了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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