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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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接過,看著碗裡清晰可數的米粒。


半晌,都送不到嘴邊。


 


我知道,這樣的飯,連國公府最低等的恭奴都不吃。


 


秦蘭萱看著她那碗粥,終於忍不住,大哭出來。


 


「我不吃!這哪裡是人吃的東西!連雪球吃的都比這個好。」


 


雪球是他養的一只小狗,通體雪白。


 


在府內,下人們稱呼其為雪少爺。


 


吃的是每日新鮮的牛肉,喝的是平常人喝不起的鮮牛奶。


 


抄家那日,被闖進來的禁衛活生生摔S了。


 


一直沉默的秦豫眼睛赤紅。


 


「看看你現在把我們逼成了什麼樣子!吃豬食,住豬圈!這就是你想要的!」


 


積壓了一路的怒火和屈辱,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祖母起身,將我護在身前。


 


「你父親血濺午門的時候,

你怎麼不嫌血髒?」


 


「我們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有片瓦遮頭,有口熱粥吊命,靠的是誰?是靠你在這摔摔打打,還是靠你妹妹的眼淚?」


 


「覺得委屈?覺得活不下去了?」


 


「大門開著,沒人攔著你們!看看離開了久娘,你們能值幾個銅板,能不能換來這一碗救命的豬食!」


 


一番話,如同冷水淋頭,讓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秦蘭萱的哭聲戛然而止。


 


半晌,母親終是拿起勺子,舀了一點點粥,終是混著眼淚,咽了下去。


 


秦豫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院子裡只剩下風聲嗚咽,和著幾人壓抑的呼吸。


 


我端起已經涼透的粥,一口一口,平靜地喝著。


 


粗糙的米粒劃過喉嚨,帶著熟悉的味道。


 


05


 


碗底最后一點粥漬被我仔細刮淨。


 


我放下碗,起身。


 


將唯一一盞油燈端到破桌中央,掃過幾人的眉眼。


 


「有些話,要說在前頭。」


 


「第一,此院是我秦九娘的私產,願留者下,但需守我的規矩。」


 


「第二,從明日起,勞動換取食物。洗衣、做飯、灑掃、繡花、砍柴,乃至修補門窗,皆算勞動。」


 


「做了什麼,做了多少,我會看著。不勞者,不給飯吃。」


 


「第三,你們若覺得我刻薄,不能同心,此刻便可離去,各自掙扎求生。也好過擠在這破院裡,互相怨憎,最后一起餓S凍S。」


 


母親的臉上掠過一絲難堪。


 


「我年輕時倒也學過繡花,只是多年不碰,技藝早已生疏了。」


 


秦萱更是直接搖頭:「從前在府裡,這些都有繡娘做的…」


 


「不會可以學,

生疏可以練。」


 


「好的繡品價高,我們暫時攀不上。但縫制些簡單的帕子、香囊,或者編織些絡子,總能換幾個銅板。」


 


話音落下,一片S寂。


 


良久,祖母緩緩睜開眼,一錘定音。


 


「好。」


 


「就依久丫頭。」


 


次日清晨,我將昨日換來的粗面餅分成五份。


 


輪到秦豫時,他站著沒動。


 


「我乃讀書人,豈能操持賤役,與樵夫為伍?」


 


「兄長清高。」我利落地收回餅子。


 


「既如此,你便請自謀生路吧。」


 


「你!」秦豫臉色瞬間漲紅。


 


他大概從未被人如此下面子,尤其還是在他一向看不上的鄉下妹妹面前。


 


祖母喝著碗裡能照見人影的稀粥,眼皮都未抬一下。


 


母親欲言又止,

悄悄將自己的餅子掰下一半。


 


秦蘭萱低著頭,小口啃著餅子,不敢出聲。


 


在生存面前,無人再敢替他說話。


 


他站在院子裡,氣得渾身發抖,衝回了昨夜棲身的西屋,將破門摔得山響。


 


日頭漸高,院子裡,我繼續清理荒草。


 


母親帶著秦蘭萱開始拆洗唯一一床能用的舊被褥。


 


井水冰冷刺骨,凍得二人手掌通紅。


 


西屋的門,始終緊閉。


 


直到午后,門開了。


 


秦豫走了出來,面色難看至極。


 


他徑直走到院牆邊,撿起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和一卷麻繩。


 


在全家人的注視下,帶著一種被硬生生折斷的屈辱,走了出去。


 


日子一天比一天緊。


 


大家看起來都在勞動,可幾人畢竟養尊處優一輩子。


 


要從頭開始學起,簡直難如登天。


 


糙米粥越來越稀,野菜團子刮得嗓子生疼。


 


秦豫砍的柴勉強夠燒,卻換不來米。


 


母親和秦蘭萱的手指被針扎得密麻,繡出的帕子依舊賣不上價。


 


眾人臉上的愁苦一日深過一日。


 


這日吃飯,又是一人半碗能照見人影的菜葉粥。


 


秦蘭萱端著碗,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


 


「我受夠了!這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她將碗頓在桌子上,渾身的委屈都成了怒火。


 


母親連忙去拉她。


 


「萱兒,別鬧了,快坐下。」


 


「鬧?我鬧什麼了?」秦蘭萱甩開母親。


 


「都是她!若不是她帶我們來這鬼地方,我們何至於此!在京城,就算就算流落街頭,

也好過在這裡吃豬食,做賤役,連個塗臉的胭脂都沒有!」


 


我放下碗,看著她:「在京城,你覺得自己能活過三天?」


 


「那也比在這裡被你作踐強!」


 


「我知道你看不慣我!你恨我佔了你十九年的位置,所以現在變著法地折磨大家!你就是想看著我們所有人都變得跟你一樣卑賤!」


 


積壓了數日的怨氣徹底爆發,不顧母親的再次阻攔,秦蘭萱索性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你現在心裡指不定多得意呢,看啊,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如今不也要靠我這個鄉下丫頭活命?不也要吃我掙來的豬食?」


 


我放下碗,看著她道:「你若覺得我是這樣的人,覺得這日子過不下去,門在那裡,沒人攔你。」


 


06


 


秦蘭萱SS盯著我:「好!我走!我這就走!免得在這裡礙你的眼!


 


她說完,轉身跑了出去。


 


母親著急要追,被門檻絆了一下,眼睜睜看著秦蘭萱不見了。


 


「娘的萱兒啊!你就這麼走了,你讓娘怎麼辦啊!你這是要娘的命啊!」


 


秦豫剛砍柴回來,就看見母親坐在地上哀嚎。


 


「娘,出什麼事了?」


 


母親見兒子回來了,指著我道:「都是這禍根將萱兒逼走了!萱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與你這孽障甘休!」


 


聽見這話,秦豫心裡連日被壓著的脾性一股腦湧上來。


 


「秦久娘!你非要逼S我們全家才滿意嗎?是不是我們都S了,這院子裡的銅板就徹底是你一個人的了?」


 


我看這坐在一旁的,不發一言的祖母,硬生生按下心中的刺痛。


 


「有空在這裡指著我鼻子罵,不如快出去找找。

天黑透了,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跑出去,你們猜,最大可能會遇上什麼?」


 


秦豫聽到我的話,臉色變了變:「回來再跟你算賬!」


 


說罷,轉身衝了出去。


 


我看了一眼哭鬧不休的母親,和一直沉默的祖母,嘆了口氣,也追了出來。


 


寒風如刀,秦豫看見我出來,怒火又燒了起來。


 


「秦久娘,你就是個喪門星!自從你回了國公府,家裡就沒一件好事!爹S了,家抄了,現在連萱兒也被你逼走了!你是不是非得看著我們家破人亡才甘心!」


 


「早知道有今天,當初爹娘就不該把你找回來!你就該S在外面!也省得現在來禍害我們!」


 


我腳下步子沒停,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


 


「S,對窮人來說,是挺容易的。」


 


秦豫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接話。


 


我繼續說著,眼神掃過街道兩旁,不放過任何犄角。


 


「七歲那年冬天,阿婆病了,沒錢抓藥。我潛進湖裡挖藕,想換幾個銅板。水冷得像針扎,腿抽筋了,那時候,我差點就S了。」


 


「十歲,給鎮上周老爺家洗全家人的冬衣,上遊忽然發大水,我來不及收,一件厚袍子被水衝走。」


 


「管事娘子說我偷奸耍滑,克扣了所有工錢,還把我推倒在河灘石頭上,頭磕破了,血糊了眼睛,餓了兩天,發著高燒,那時候,也差點S了。」


 


我頓了頓,看向前方黑暗中隱約透出些許糜爛燈火的南街。


 


「可我都沒S成。老天爺不收我,那我就要拼了命地活。像野草一樣,只要給點土,給點縫,我就能鑽出來。」


 


秦豫沉默了,腳步聲變得更加沉重。


 


進了最熱鬧的南街,

秦豫像個無頭蒼蠅,看到個巷子就想往裡鑽。


 


逢人便焦急地比劃:「有沒有看到一個穿淺色衣服,很漂亮的年輕姑娘?」


 


我沒理會他的慌亂,心裡早有計較。


 


徑直走向街上門面最大、燈籠最紅的百花樓。


 


門口站著個眼神精明的龜公,攔住了我們:「幹什麼的?」


 


我堆起討好笑容,將身上僅有的幾個銅錢塞進他手裡。


 


「大哥,跟您打聽個事兒。今晚樓裡,有沒有新來一位姑娘?長得很純,很好看。」


 


07


 


龜公將銅板塞到袖子裡,上下打量我們。


 


「喲,消息挺靈通啊?是有個極品,媽媽剛弄來的,聽說還是個京城落難的小姐呢,性子烈得很,正關在后頭小院裡調教呢。」


 


我心裡一沉,知道他說的調教是什麼意思。


 


這就和犯人的S威棒一樣,來了這百花樓,不管服不服從,先得打一頓,餓兩天,S一S銳氣。


 


我S命拽住憤怒的秦豫,趁著人群攢動,悄摸去了后院。


 


后院只有一個小房子的燈還亮著,鞭子帶著風聲抽下,秦蘭萱撕裂般的慘叫聲破空傳來。


 


聽到妹妹的慘叫聲,秦豫臉色驟變,血氣一下子衝上了頭,一股腦衝上前踹開了門。


 


「萱兒!」


 


屋裡的秦蘭萱被固定在架子上,雙頰紅腫不堪。


 


幾鞭子抽下去,單薄的衣服也被撕裂開,有些地方甚至滲出了血珠。


 


老鸨正坐在當中的椅子上,端著茶盞,好似在慢悠悠地欣賞一場大戲。


 


「放開我妹妹!」


 


秦豫想衝上前,卻被兩個大漢輕松按住。


 


他還想反抗,

其中一個大漢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頓時痛得彎下腰,悶哼出聲。


 


老鸨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秦豫面前,用團扇抬起他的下巴,眼睛一亮。


 


「喲,剛收了個絕色丫頭,這會兒又來了個俊俏相公,好一出英雄救美。」


 


秦豫赤紅著眼睛吼道:「放開我妹妹,你們這群目無王法的混賬!」


 


「王法?」老鸨掩面輕笑。


 


「在這兒,媽媽我就是王法!你想帶走?行啊,拿出三百兩銀子,人你立刻帶走!」


 


秦蘭萱哭得更兇了:「哥,快救我!萱兒害怕!」


 


秦豫被按得掙扎不得,聽著妹妹的哭聲,急怒攻心。


 


「你們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是秦國公府的世子!我爹是秦國公!你們敢動我們兄妹一根汗毛,我爹定要你們這百花樓灰飛煙滅!」


 


這話一出,

那老鸨先是一愣,連帶著院子裡的打手和婆子們也哄笑起來。


 


「哎喲喂,我的俊相公诶!」


 


「京城裡的秦國公,早幾個月前就在午門被砍頭啦!就算你真是世子,那也是以前,落毛的鳳凰不如雞。你現在,連這樓裡掃地的雜役都不如!」


 


秦豫的臉色瞬間煞白,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想掙扎,卻被兩個壯漢按得更緊。


 


「哎,看你的穿著,恐怕渾身上下五個銅板都沒有,這樣吧,你留在百花樓給媽媽我當帳中人,以后吃香喝辣,豈不痛快?」


 


秦豫啐了一口:「你做夢!」


 


老鸨收起笑臉,臉上露出狠毒:「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怪不得媽媽我了,來人啊!」


 


「且慢!」我從院門陰影裡走出來,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彎腰躬身。


 


「媽媽息怒!

誤會,都是誤會啊!」


 


老鸨挑眉看我:「哦?又來個求情的?你又是哪根蔥?」


 


我小步快跑到老鸨面前,壓低了聲音。


 


「媽媽容稟,小的就是眉縣本地人,前兩個月去長安,就是奉了上頭密令,專門接應他們幾位回來的。」


 


老鸨嘲諷一笑:「哦?那你是奉了誰的命?」


 


08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老鸨果然精明。


 


心一橫,牙一咬,聲音壓得更低:「是懷王殿下。」


 


老鸨的團扇停住了,臉上終於露出了狐疑。


 


我趁熱打鐵,臉上依舊賠笑,話裡卻帶上了軟釘子。


 


「媽媽,您是在這行當裡見過大世面的。可俗話說,百足之蟲S而不僵。京城勢利盤根錯節,誰知道哪位貴人還念著舊情?」


 


「小的知道,

咱們百花樓背后仰仗薛侯爺的鼻息。可媽媽您想,京城那地方,五步一個府尹,十步一個尚書,若真不小心得罪了上頭記掛的人,牽連下來,薛侯爺到時候,怕也不好替咱們出頭啊。」


 


老鸨的臉色變了,眼神在我和秦家兄妹之間猶豫不定。


 


「那你說,懷王殿下為何要救這幾個廢人?」


 


聽到她的打探,我收起笑臉,挺直了身子。


 


「媽媽,您在百花樓這麼多年,應當知道不該問的別問。在眉縣,您自然可以呼風喚雨,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真觸了上面的逆鱗,貴人動動手指頭,碾S咱們,不比碾S一只螞蟻容易?」


 


我這番連哄帶嚇、真假摻半的話,顯然擊中了老鸨最害怕的地方。


 


半晌,她從牙縫裡擠出:「姑且信你這妮子一回,人你帶走吧。」


 


我立即接話,聲音稍軟。


 


「媽媽放心,今日之事小人會爛在肚子裡,只是…」


 


老鸨蹙眉:「只是什麼?」


 


我又湊近,眼神瞟向奄奄一息的秦蘭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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