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完了?我先走了。」我甩下一句冷語,正要轉身離開,他收了笑,朗聲道:
「你就這麼不待見我?」
「你以相看為名,以父兄之言脅迫我前來,我為何還要待見你?」
餘澄風聞言,眸中的神採也冷了幾分,「遠山不見我,而我見遠山。有何不可?」
我居高臨下地睨著他,「這幾年過去,你還在做這種以上欺下的行徑,慣有意思的。」
他蹭地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壓過來,薄唇因微怒抿成了一條線。
「你若是不想來,拒了便是,特意來我面前冷嘲熱諷,又是何意?」
池裡的魚兒嬉戲暢遊,水波晃著蓮葉,漾出陣陣漣漪。
「餘公子,蓮長在這淤泥之中,而不在那清潔宜人之處,是因為它自己不想嗎?」
餘澄風眉心微動,
繼續追問道:「那你自己呢?與我相看,你沒有一絲情願嗎?」
我冷笑一聲,「情願做一個妾?在我們這末流將軍府,妾幾乎都沒有容身之處,何況在你這高門大戶?妾又與奴婢何異?」
他眼波晃了晃,思索了一番,「那要是你做我的妻呢?」
這種天真徹底把我逗笑了,「餘公子,你是餘家嫡子,娶了我做妻,在名聲上恐怕就要輪得與庶子無異,家族臉面也好,你的仕途也罷,都會招來損害。」
女子縱有天妒的才幹,也長不了自己的臉面,卻能長她夫君的臉面,更諷刺的是,也能毀她夫君的臉面。
寄生的藤蔓,若不攀附高強,便只有在地上S去的命運,永遠也見不到天。
春風拂柳,穿堂而過,明明是溫暖的節氣,餘澄風的臉卻有點白,渾身也散著些冷氣。
「王攸寧,
那些都沒那麼重要,但若是你自己不願,那就算了罷。」
拒了這嫡兄口中我能夠得上的最好的門第,回府后怕是免不了一頓責罰。
時已近黃昏,心下鬱鬱,我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走到了城外。
春草叢生,倦鳥歸巢,眼前江水滔滔,映著漫天紅霞,岸邊的密林綿延至天際線。
然而心境幽微,一派欣欣向榮之間,偌大的天地,竟無一處可容身!
6
華燈初上,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世府巷。
巷口和南街的交界處不知何時貼上了一張棕黃的麻紙,是今年武舉的選拔布告。
武舉不同科舉,如今是六年一試,考試內容是先策略,后弓馬,流程簡單,選拔人數也極少。
心念一動,我擬了個假身份,遞上了自己的報考信。
回到府上,
嫡母和嫡兄果然痛心疾首,劈頭蓋臉地罵我不成器。
「門當戶對的你不要,高門大戶你也不要,你是要上天?」嫡母擰緊了眉頭,厲聲呵斥。
「妻我尚且不做,遑論做妾?」
「餘家是你嫡姐都不一定做得了妻的,哪能輪得到你?願意和你相看,已是撿了大便宜,你怎如此不識好歹?」
嫡兄看似語重心長,實則只考慮讓妹妹們嫁給在朝中說得上話的官家,連帶著給他渺茫的仕途一些裨益罷了。
長兄如父,賣女求榮。
我冷笑:「既如此,那又何必去攀附權貴,落人笑柄呢?嫡兄求富貴,卻把算盤打在妹妹身上,不是君子之所為。」
「啪!」一個巴掌落在了臉上。
我被罰禁閉思過兩個月,算一算日子,武舉將近,正好安心鑽研武略,便也無甚抵抗。
想了想,我還是轉到了偏院,把相看的事情告訴了小娘。
她不參與宅院之事,又自覺無才無德,對我一向放養,每每我做了什麼決定,她都只微微笑著說好。
但這次,她久久地沉默了,似是回首來路,又遠眺前途,心念一動,從妝奁中取出一支金包銀的簪子放在我的手心。
「世上不如意、不由己,十有八九,娘也幫不著你,但憑你隨心而去了。」
我摩挲著這支帶著陳年劃痕的簪子,點了點頭,沒有回話。
這天深夜,我正在小院裡練弓,一箭破空而出,卻被斜刺裡飛出的另一支箭撞過箭頭,一下失了力,落在了地上。
轉頭看去,小院牆頭上站著一個人,竟是餘澄風。
一身玄色勁裝,挺拔地立於月下,月華給他鍍上了一層銀輝。
他收了弓,
一躍來到我面前,朦朧夜色中他神採恣意,好像秋獵那日的少年。
「比劃比劃?」清潤如水的聲音,和著風一起滑過。
這是一個溫良的夜。
「你好像總是喜歡不請自來,自說自話。」
「所以,賞個臉?」
他眼中盈著笑,抽出了腰間的佩劍,深紅色的劍穗輕輕晃動著。劍光凜然,似乎能斬斷那皎皎月光。
我也將弓箭放回蘭锜,取下我的闌若劍負在身后,伸手對他勾了勾手指。
劍光一閃,兩個翻飛的影子就纏在了一起,金屬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幾番交手過后,並無勝負,他只拉開距離,稍稍調整呼吸,而后再起勢,我便又攻去。
如此十幾個來回,我們的額上均冒出了薄汗,最后一次拉開,他望著我微微揚起了嘴角,翻過院牆離開了。
這種沉默的交鋒總是不期而至。他一周會來個一兩回,總是背著月光悄無聲息地來,又揚長而去。
這夜,我和他的劍鋒鏘鏘摩擦,抵在腰側誰也不讓誰,他卻反向把兩柄交叉的劍刃繞到我們的臉前。
我正要抽劍,他腕上一施力,便把我拉近了幾寸,我的劍幾乎要劃傷他的脖子。
我眉毛一斂,急忙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月光在劍刃上輕輕顫抖,躍動在他的眼眸中,急停的風讓此間只剩彼此的喘息。
「我也想知道,你要做什麼。」
我抿緊了唇,沒有說話。
「王攸寧,」他叫我的名字,「告訴我你想要做什麼。」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稍加思忖便知,餘澄風如今是兵部員外郎,大抵是整理武舉名單時排查到了我這個可疑的報考信。
見他不說話,我推了他一把,收劍入鞘。
他握著劍,神色肅然,「你是女子,就算考上了又如何?遑論武舉只招男子,這是欺君之罪……」
我打斷他:「若是考上了,便證明武舉並非女子之不可為,武略騎射並非男子之專長。江山社稷不是男兒一家言,女子可以在廳堂,亦可以在廟堂。」
餘澄風沉默了半晌,終是放軟了聲音,「這些話,餘澄風認同。但是兵部……」
「餘澄風,」我又打斷了他,這也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你說過,我不輸男子。」
他望著我,似是最終敗下陣來,輕笑一聲,垂眸道:「嗯,我說過。」
收劍入鞘,餘澄風躍上牆頭,轉過身看我,恢復了那張揚恣意的神採,「王攸寧,
我也會努力的。」
7
不知他指的是什麼,等我下一次再見到他,就是在武舉的策略考場上了。
環顧四周,少見世家子,多是販夫走卒、屠戶木工,確然身形威猛,或是力大無窮,但怕是只想多探尋一條生計,而無心做那武之大家。
兵法釋義、軍略史例,皆是十年間書中所得,洋洋灑灑,好不暢快。
交卷時,餘澄風接過我的考卷,只望了我一眼,盡在不言中。
我剛出貢院大門,不曾想竟與嫡兄撞了個滿懷,我站定后一看是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他打量著我的男裝,瞬間反應了過來,掐住我的手臂咬牙道:「你怎麼敢的?!」
事已至此,我也無需再瞞,「做便做了,又如何?」
他臉色陰沉,低吼著:「你是要把整個將軍府害S嗎?
!」
不等我再回應,他便拽下我的束發,扯著我往貢院裡的監察御史大夫處大步邁去。
貢院的考生們都側目過來,大膽者甚至開始交頭接耳。
眼看著他竟要直接告發我,我怒不可遏:「你瘋了?」
他眼神陰鸷,惡狠狠地在我耳邊說:「現在把你交上去,才是救了我們全家!」
原來嫡兄在意的是一榮俱榮,但損時,卻寧願直接犧牲我,也不願與我沾染分毫。
餘澄風一見他氣勢洶洶地拉著我進來,神情就冷了下去,正要伸手來攔,嫡兄卻說:
「小餘大人,舍妹頑劣,當受懲罰,此乃家事,亦是國事。」
話音未落,高臺上的御史大夫宋陵便發話了,聲如洪鍾:
「荒唐!貢院豈可容女子!王大人,這是誰?」
「宋大人,
此乃舍妹王攸寧,扮作男子參與武舉一事,我屬實不曾知情。今日撞破其目無王法,不知悔改,實乃痛心疾首!」
宋陵看著嫡兄,遲疑道:「王大人這是說,令妹犯了欺君之罪?」
「正是!縱我憐她,可一為王法,二為家法,於情於理都不能容忍此等罪徒,還望宋大人依律懲處。」
我聞言氣極反笑,「嫡兄憐我?你是憐我無論軍略還是騎射都擔得起將軍府的名頭,還是憐我有一個貪生怕S、懦弱無義的兄長?若論欺君,嫡兄亦然!
「既要辦這武舉,便是要選拔能者,若偏偏因為我是女子而說我無能,那這罪我即便擔了,在場的人也無能取我項上人頭。」
「宋大人,」餘澄風插話進來,「我未能釐清報考人士之底細,此番我亦有責,但……」
他頓了頓,
站正了身形,挺拔如玉樹,仰頭對著高臺,不卑不亢地說:
「從古至今,軍事武略誠然以男子為中心,但也不乏婦好、荀灌、楊招討等巾幗英雄之輩。
「私以為,一國之強盛清明正在於海納百川、招賢納士而不拘一格,大人若能過目其考卷……」
宋陵似是已經疲於應付,大袖一揮道:「夠了,她既已認罪,那便這樣吧,拿下。」
貢院不同於宮闱,本就沒有實質的禁軍把守著,圍上來的幾個侍衛被我三下五除二放倒了。
我嗤了一聲:「無能。」
最后望了一眼餘澄風,他抿著雙唇,眉心蹙在一塊,兩手緊緊地握著拳。
在我奔出貢院的時候,他喊了我:「王攸寧!」
但我沒有再回頭,牆內的話語都如風散去。
「那麼小餘大人,
你既也有錯,那便命你將王攸寧抓拿歸案,將功抵過吧。」
8
此刻,在劉家面館裡,我聽著嘚嘚馬蹄聲和辔上鈴鐺的叮鈴聲由遠及近,在面上戴上了一塊粗布,僅露出了額頭和兩只眼睛。
不出一會兒,一片暗影就擋在了灶前。
「可有見到此人?」冷而沉,不怒自威,三分淡漠,兩分桀骜,還有五分我懶得去聽。
劉定波站在灶后頭,定睛端詳了一番餘澄風手上舉著的畫像。
我在后頭和著面,不時往自己眼邊塗一把粉,抹一撮灰。
斜眼掃過去,畫上的人墨發高束,濃眉入鬢,雌雄難辨。
劉定波認真地答復:「官爺,小的沒有見過這個……」
他猶豫了。
「女的。」餘澄風頗有些不耐,
「裡面那個女的,過來。」
我梳著一個潦草的婦人髻,頭上還插著一根筷子;早上新修的柳葉眉,自認趕上了定縣的時興款式。
我站在了劉定波身后,店裡比外面昏暗,他大概看不清我。
過了好一陣,餘澄風面露譏诮道:「你們是夫妻?」
「是。」我稍稍捏了嗓子,卻好似聽見了一聲嗤笑。
「為何以布掩面?」
「前些日子給家中老母掃墓,沾了山中花粉,過敏得狠,遲遲不見好,如今起的疹子又流起膿來,可怕人了。」
「如此,便老實待著,少往山中去。」他冷冷地擲下一句,調轉馬頭,踢起一陣塵土,劉定波趕忙給灶上的面湯蓋上了木蓋。
是夜,我依舊睡在隔壁的柴房。
夜深人靜,只有不知哪處的野狗悽厲地嗷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