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字号:
 


門口突然有動靜,我趴在門縫向外看,果然又是賭莊的人。


為首的盧三肥頭大耳,身后跟著兩個兇神惡煞的小弟,皆是狐假虎威。


 


「劉子,說好的今日還錢,怎麼沒見你來啊。」小弟之一發話了。


 


「沒有錢,就沒有去。」劉定波訥訥的聲音傳過來。


 


「沒錢?」盧三的聲音實為嘔啞嘲哳,「沒錢怎麼聽說你討了個媳婦?嫁妝呢?」


 


門縫外,劉定波的臉看不真切,他沒有回話,轉身進屋取了我那支簪子回來。


 


盧三正要伸手去拿,卻見劉定波猛地把簪子扎進了盧三的手心,一聲驚呼乍起,蓋住了我抽氣的聲音。


 


早上餘澄風騎著高頭大馬,模稜兩可笑得我心裡發慌,下午見劉定波面無表情地把我那鈍頭的簪子磨尖,我便覺得此地多少有些魔怔,不宜久留。


 


劉定波是老實,

但也是個傻的,除了煮面,處處都能被人當蛆蟲踩S。


 


此時他也被盧三一巴掌打趴在灶臺上,手沒撐住,按在了鍋裡。


 


盧三生生把簪子從手心裡拔出來,掂了掂,「還不知道你給錢的時候能這麼硬氣呢。天亮前沒把剩下的錢送過來,我要你S!」


 


這話他大概已經聽盧三說了好多遍了,光是我剛來這兒三天,都已經聽了兩遍。


 


可沒成想,第二天他真的S了,S在了沒亮起的天光中,S在了自己煮沸的面湯裡。


 


我當時剛起身,不在前屋,才出了茅廁,就被壓進衙門、上了公堂。


 


盧三攥著我的簪子,煞有介事道:「劉娘子苦劉定波嗜賭久矣,又見其用自己隨身的嫁妝抵債,便恨上心頭,一舉弑夫。」


 


林縣令點頭頻頻,漠然地舉起驚堂木,只等我下一句話直接認罪,「弑夫之罪你可認?


 


「我不在面攤上,人不是我S的。」


 


「有誰人可作證?」縣令提高了音量。


 


我面不改色道:「我當時在出恭,蛆蟲可證。」


 


這驚堂木啪地一聲,似是得了天大的權威,林縣令一改倦怠神色,怒目圓睜,唾沫飛濺,「目無王法,兒戲公堂,你可知罪?」


 


見我不作聲,盧三跟縣令咬了一陣耳朵,縣令又是頻頻點頭。


 


「償命之前仍需夫債婦還,你若沒錢,本官和盧三皆念你也是一柔弱婦人,苦於生計,不得已而為之,便嫁與盧三做妾,賠上全部嫁妝,此事可一筆勾銷。」


 


只見那盧三橫肉垂地,面可滴油,雙眼拉著渾濁的絲在我臉上舔過幾番,翻起嘴唇笑了。


 


他向劉定波催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今日痛下S手、嫁禍於我,大概是因著那支簪子勾起了他的貪念,

既要嫁妝,也要人。


 


眼下,我這柔弱婦人腳下無鏈條,腕間無镣銬,袖中還有一匕首,如此荒唐之事,何必再跪。


 


見我站起身,兩邊的衙役正要上前制住我,我發髻上的筷子已經被我射出,插進了盧三的喉嚨。


 


盧三發出短促的「嘔啊」之聲,豬蹄般的雙手在身前的空氣中摸索了兩下,便像一攤臭肉一樣倒了下去。


 


劉定波磨尖了我的簪子,我便磨尖了他的筷子,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扎進了同一個人的身體裡。


 


林縣令驚慌失色,伏在案后,口中只結巴得詞不成詞:「斬、斬——」。


 


衙役得令,皆抽刀圍上來,我摸出銀質蛇柄的匕首,在手中轉了兩圈,冷眼掃了掃。


 


他們面有懼色,腳底打滑,躑躅間竟無一人敢上前來。


 


都是些貪生怕S之輩,

不分是非,只聽號令,苟且偷生,與蛆何異?


 


「不想S就滾。」


 


我話音剛落,公堂外辔繩的銀鈴一陣輕響,晨霧下有人負光而來,一身玄色勁裝,雲雷暗紋蜿蜒在袖口,狹長雙眼裡的桀然傲氣竟生生把衙役都壓退了兩步。


 


那雙眼睛望向了我,餘澄風似笑非笑,陰惻惻地道:


 


「王攸寧,你又惹了什麼禍?」


 


9


 


「被嫁禍。」


 


他仰起臉掃了一眼公堂深處,一個顫巍巍的縣令,一攤插著筷子的爛肉。


 


悠悠開口:「說說吧,怎麼被嫁禍了。」


 


林縣令見餘澄風身著錦服、氣度不凡,似是得了救星一般,揚聲道:


 


「可是京官大人?」


 


餘澄風淡淡地眨了眼睛,「正是。」


 


縣令口中發出咿呀之聲,

屁股從太師椅上挪下來,屈膝拱手好不有禮。


 


「大人,這潑婦手刃親夫、殘害鄰裡、蔑視公堂,請替下官做主呀!」


 


我走到盧三跟前,從他胸口掏出了我的簪子,在粗布衣上蹭了蹭,收回懷裡。


 


我伸腳踢了踢他的手,「盧三把我夫君按在面湯裡,自己的手都燙起了泡,我S他,不過是為我夫君報了仇,兩清而已。」


 


不願再糾纏,我說罷便轉身向外走去。餘澄風瞥了我一眼,對林縣令說:「那便善后吧。」


 


將瞠目結舌的縣令拋在身后,我剛走到那匹棗紅駿馬前,就被身后的餘澄風提上了馬。


 


他的雙手在我身前控著韁繩,把我拘在了胸前,策馬狂奔起來。


 


清晨的定縣街巷中還飄著未散的涼霧,早市的攤販陸續羅列在街兩側,急促的馬蹄聲攪動出許多不明所以的張望。


 


「手、刃、親、夫。」餘澄風玩味的聲音飄在耳后。


 


我沒好氣地說:「你不信我是被嫁禍的?」


 


「我信,」他悠悠道,「手刃自然是假的,那親夫呢?」


 


「……」我翻了個白眼。


 


得不到我的回答,他頗有些哀怨:「你不要我,卻跑到這兒隨便認了個夫君,昨日看你在我面前扯謊,我是真氣極了。」


 


我心中一顫,「你認出我了?那怎麼沒有拆穿我?」


 


他冷哼一聲,俯在我的耳邊咬牙切齒:「我倒要看看你跟你的便宜夫君要過日子過到什麼時候去。」


 


我悻悻道:「本來打算再過兩天,等你走遠了我就走的,誰知攤上這晦氣事兒。」


 


定縣很小,狂奔這一路,已進了城郊,馬蹄放緩,蹭著草葉上的朝露,

湿湿涼涼的潮氣彌漫在四周,被身后太陽的金光慢慢融化著。


 


餘澄風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你打算走去哪裡?」


 


「不知道,但你來抓我,我不得跑嗎?」


 


「誰說我來抓你了?能做,不代表我要去做,全在想或不想而已。」


 


「不然你來幹什麼?」


 


「……」


 


半晌,他無所謂地輕笑了一聲,「兩個罪人,浪跡天涯可以嗎?」


 


我默了默,「你和我不同。你放不下的。」


 


「除了本心,又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這雖是個問句,但並沒有在問我。見我不答,他放柔了聲音道:


 


「我的本心,現在是你。」


 


心跳如雷。


 


「餘澄風,」我扭過身去面向他,「你真的喜歡我?


 


從前這般的距離,均是在比武之中,倏爾靠近,倏爾拉開,神息皆在別處。


 


像現在這樣定定地看著對方的臉,倒是頭一回。


 


眼看著他鼻梁兩側飛上薄紅,連著身后遙遙的山巒綿延開去,像破曉紅日照過霧靄。


 


他眼波如雲水,在我臉上逡巡著,呼吸愈發急促,嘴唇嚅動著卻說不出話,一急,幹脆直直地吻了下來。


 


良久,他鼻息微亂,抵著我的額頭低聲對我說:


 


「一直都是。」


 


我轉回身去,望著前方漫漫山林和泥濘蜿蜒的土路,喃喃道:


 


「你騎著這馬在京城的街上走一遭,閨秀們扔的手帕香囊怕是能把你整個人埋起來。」


 


「手帕香囊人皆有之,我喜歡的姑娘,腰能佩劍,手能射雕。」


 


他貼著我的臉側,在我面前攤開了手掌,

上面躺著一只靛色繡金荷包,「打開看看。」


 


我從荷包裡取出一截木頭,上面附著箭羽,已有些陳舊脫落了,杆上刻著「青海長雲」四字。


 


是將軍府的箭。


 


我摩挲著箭羽,那年秋日獵場的陽光穿過樹影,滑進記憶裡。


 


心念一動,我問:「那浪跡天涯,青海長雲去得,瀚海闌幹也去得?」


 


「都去得。」


 


10


 


信步由韁,林道中的湿霧已幾乎被陽光驅散殆盡。


 


在豁然開闊的天地間,還未想定身向何方,思緒便被林坡上的穿梭之聲打斷。


 


身后的餘澄風驟然繃緊了身子,我摸出簪子攥在手心。


 


這動靜,絕不是山野村民發出的,而是習武之人。


 


屏息凝神,手起簪出,綠葉竄動間發出一聲輕呼,趕至跟前,

只見一男子作商人打扮,捂著耳朵對我們怒目而視,指縫間滲出血水。


 


正要縱身逃開,餘澄風一把擒住他,壓制在地,我從樹幹上拔出簪子,在男子肩頭蹭掉了未幹的血跡。


 


看到他的耳朵,我和餘澄風皆是目光一凝。


 


「你的耳洞……你是南蠻?」


 


南蠻男子皆打耳洞,配銅環,而他的耳洞比尋常南蠻人小得多,不仔細分辨,幾乎看不出來。


 


加上他的打扮與身手不符,只怕是混入大昭的細作。


 


聽到我的發問,男子嗤笑一聲,「堂堂應南國,被你們稱作南蠻。倨傲者不久治,好自為之。」


 


說罷,他眼中浮出坦然的輕蔑,迅速往嘴裡塞了個什麼,餘澄風驚呼「不好」,與此同時,我捏住他的下颌想摳他的喉,但他牙關緊閉,不多時便七竅流血,

倒地而亡。


 


我與餘澄風面面相覷,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


 


我們返回定縣,向縣令討來一匹馬,馱著應南的細作向京城飛馳。


 


如此兩日,回到京城后,我找了間小客棧暫作安頓,餘澄風則馬不停蹄地回府,帶著他爹兵部尚書入宮面聖去了。


 


我住在二樓,推開窗戶便能望見勾欄瓦舍行人如織,紅牆綠瓦間,華帳錦棚綿延至城郊,酒肆鼓樂躁動十餘裡。


 


如此大氣豪邁的富庶之景,如此聲樂靡靡的武弱之國。


 


香風吹來,我卻不寒而慄,不由得關上了窗。


 


奔走的人尚且朝著希望,等待的人卻只有迷茫的不安。


 


夜深,我終於等來了餘澄風。


 


他帶來一身夜露,吹得燭光顫動。我為他取下鬥篷,這才發現因著連日的奔波,他似乎比之前瘦削了些。


 


「長話短說。」他坐下灌了一杯茶。


 


近些時日,從南方邊陲各關口入境的應南人均在增多,且多是以商隊之名,朝廷有所察覺,只是未曾想到應南或將來犯。


 


在我們截住細作的那日,邊陲一份線報也呈至御前,直指應南會在兩月后攻城。


 


「我已請命,任鎮南將軍,」他頓了頓,「也自作主張替你請了副將之職。」


 


我聞言睜大了眼睛,餘澄風顯然看穿了我全部的疑惑,一一道來:


 


「聖上雖輕武,但不是輕才之人。他本想讓武定將軍做副將,但無奈他確實對行軍不太精通。


 


「看過你的武策答卷后,聖上便也默許了。我朝沒有多少可用之才,敵軍當前,他自當認清形勢。」


 


突如其來的變動讓我怔愣了半晌,不由得呵笑一聲:「從欺君罪人到鎮南副將,

這是莫須有的將功補過。」


 


許是屋內的溫度烘軟了他緊繃了許久的眉眼,餘澄風支額望著我,悠悠道:「罪人也好將軍也罷,都是旁人定義罷了。」


 


我抬眼看他,戲謔道:「只求本心?」


 


他展顏一笑,來勾我的手:「嗯,只求本心。」


 


11


 


京郊荒置許久的演武場因著前來操練的一萬兵士變得熱鬧起來。


 


兩個月於練兵而言無疑是臨時抱佛腳,但也決不能坐以待斃。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