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憑子貴,那金絲雀飛到我面前要名分。
撫著鬢邊的發簪,她張揚至極:
「滿身銅臭的商賈女,你怎堪為六品京官的良配。」
我笑而不語。
她既然知我是商賈女。
為何看不透我本性裡的睚眦必報?
你既誅我心,便別怪我索你命!
1
城南新開的店鋪裡,出了婆母最愛的慄子糕。
那是她母家利川的風味,帶著利川的一山一水,讓她回味無窮。
午夜夢回都是故鄉的味道。
人這一生,便是如此。
年輕的時候好高騖遠,跋山涉水勢必要闖蕩出個大好前程。
卻到暮年又要返璞歸真,求個落葉歸根。
那口慄子糕,
是婆母思鄉的慰藉。
她鬧著要吃,我便又將車馬拐了幾道彎,去了一趟。
卻在腳步剛踏入鋪子時,與迎面走出的女子碰了個正著。
視線落在我手腕上的鎏金镯子上,她眉眼一彎,笑出了聲來:
「呀,夫人也有臨安一品齋的八寶鎏金镯?」
說著,她自顧自拔下發間的金葵鳳翅簪,遞到我眼皮子底下:
「夫人瞧瞧,是不是一樣的?」
鏤空的設計,同色的八寶,和無出其右的做工。
只一眼,我便知曉這是一套的。
可她簪子上的碩大寶石,顆顆名貴,流光溢彩。
拿我手上這只镯子一比,便顯得我的镯子寒酸小氣。
緩緩抬眸。
我才看清她的長相。
雙十年華,面若桃李,
滿身書卷氣。
只脖子上若隱若現的恩愛紅痕,讓我忍不住眉心跳了跳。
察覺到我落在她脖子上的紅痕時,她萬分嬌羞般欲蓋彌彰地用帕子壓了壓。
抬了抬下巴,她笑著說道:
「說來好笑,這是我喜得麟兒時,夫君不辭辛勞去臨安親自為我定制的。」
「據說本是一套,定制簪子時,拿多餘的次等寶石做了只鎏金镯子,當作贈送。我瞧不上那镯子笨重粗俗,便讓夫君拿去賞下人也好,賣了也罷,不礙眼便是。」
「想必夫人買的便是那被我挑剩的一只。看起來,倒是與夫人尤其相配!」
對方將挑釁放到了明面上,我便是再愚鈍,也明白了過來。
明面上對比的是發簪與手镯。
暗處較量的卻是我夫君謝風瀾對我的情分。
她啊,
大抵就是謝風瀾的外室了。
望著四周頻頻投來的視線,我淡淡笑道:
「不過一件配衣裙的小玩意兒,難為你記得那麼清楚。怎不曉得,那寶石都是從我手裡賣出去的。能流落到鋪子裡,再好又能好到哪裡去!」
她被激得面色一白,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接著兀自笑了一聲,又道:
「夫人來買什麼?人聲雜亂,排隊又長,不若將我的慄子糕分夫人一些。」
「甜而不膩,最適合小孩子吃了。」
「我那渾不吝的臭孩子,與他祖母一般,就愛吃慄子糕。被他祖母喂過幾次,便日日吵著鬧著非要吃上這一口,如此淘氣,也不知隨了誰。」
原來,
不只是謝風瀾的真心叛逃了。
連口口聲聲與我娘親姐妹情深的婆母,也趁我不備狠狠扎了我一刀。
她愛吃的慄子糕,都是我日日放在心裡,專程排隊買的。
捂著送去她跟前時,還冒著熱氣。
可我的真心相待,卻被她踐踏般拱手送人。
直到今日才知曉,這鎏金镯子竟沉甸甸的,好生壓人。
壓得我一顆心直往下墜,又悶又沉。
我便淡然回了一句:
「我買桂花糕,女兒的最愛。」
她嘴角一彎,笑容越發深邃:
「夫人只有一個女兒嗎?好可惜啊。」
「瞧著夫人錦衣華服,定然富貴非常。這膝下無子,便是再大的家業,也只能拱手讓人了。」
「我瞧著,倒不如趁著還能生,再生個男嗣。」
「像我夫君與婆母說的,男嗣才是一個家的頂梁柱,可以深藏不露,卻萬萬少不得。而女兒卻似那壇中花,
瞧著花團錦簇美豔非常,卻中看不中用。」
兒子?
我有過。
只是,他輕輕地來又迅速地飛走了,變成了頭頂的星星。
我與謝風瀾不可觸及的傷痛,颍州人人避之不及。
偏偏她,傷人得明目張膽。
忍著密密麻麻的痛楚,我冷冷回道:
「妾室通房能做的事,何必要我冒生命危險?不是我不願,是夫君舍不得我遭罪。否則,我這般年紀,為夫君開枝散葉多抬幾房妾,不是尋常之事?」
她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老爺倒是······很懂體貼人。」
體貼人嗎?
或許,曾經的謝風瀾是吧。
2
我與謝風瀾可謂青梅竹馬。
謝風瀾的娘與我娘,是焦不離孟的手帕交。
在謝風瀾的父親帶著外室母子逼迫謝母讓出主母之位時,謝母憤然和離。
帶走的只有四歲的謝風瀾。
他們伶仃孤苦,無以為繼。
是我娘,在一碗碗湯藥毒S花心的爹后,將父親偌大的產業改姓了林。
也是她,念著女子艱難,才毫不猶豫地將謝風瀾母子接入了府中。
十數年的名師相教和銀錢供養,可謂對他們母子仁至義盡。
后來?
我娘任務完成,即將回到她的世界。
她纏綿病榻時,被謝風瀾跪在床前苦苦相求:
「求姨母,將林溪許配給我。往后刀山火海,我必以命相護,事事體貼,若有半分遲疑與怠慢,不得好S。」
后來的很多年,
他著實做到了以命相護和事事體貼。
只時光轉瞬即逝,在成婚的第十年,讓我知道,他的心早就潮湿生了霉,髒得可怕。
他忘了曾經的誓言。
也忘了我娘的警告:
「我們林家的女人,可以S男人,但不能受委屈!」
「你要想好活,就別傷林溪的心。」
他忘了。
我便讓他一一想起。
「娘親!」
稚嫩的一聲呼喚將我的思緒拉回。
3
那眉眼與謝風瀾如出一轍的孩子撞過我的身子,還怨恨地剜了我一眼,才撲進那女子的懷裡。
「景瑜今日生辰,爹爹答應好的要送我一塊上好的玉做腰墜。爹爹說的『君子無故,玉不去身』,景瑜是君子了,有了自己的玉。」
「娘親,
速速回府準備爹爹最愛的桃花釀等爹爹歸家吧。」
那女子嗔怪地點了點男童的額頭:
「促狹鬼,今日便四歲了,還敢鬧人,仔細你爹與祖母收拾你。」
那孩子嘴巴一噘,滿臉傲嬌:
「我是祖母的命根子,是爹爹的眼珠子,是偌大家業的頂梁柱。他們還要帶我入京求前程呢,才舍不得收拾我。」
母子二人有來有回地給我上眼藥。
可我只顧著看那孩子壓襟的平安扣,一顆心,沉入谷底。
那是幾年前,我在菩薩面前跪了七七四十九日,為我肚裡孩子求來的平安玉。
卻在謝風瀾為我兒求救命藥的路上弄丟了。
原是成了別人的掌中物。
丫鬟察覺到了我的冷意,擋住了那對母子投來的誅心般的冷刀子。
輕輕喚我:
「夫人,
小姐還等著你呢。」
我驟然回過神來。
舒了口氣才點點頭,錯身而去。
想逼宮上位?
我也該教教我女兒,娘教我的高牆下的處世之道。
4
謝風瀾打簾而入時,我正在教女兒看書。
冷風撲到我們娘倆的臉上,打得我女兒玉衡身子一瑟縮。
他卻毫無察覺,帶著酒氣問道:
「娘說,你今日不曾為她買過慄子糕,可是身子不舒服?」
侍奉床前千百日,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辛苦了」。
一日沒讓她得償所願吃上慄子糕,便都是我的不是了。
我便反問道:
「夫君也會路過一芳齋,為何不順手為你娘帶一盒慄子糕呢?」
「平日裡都是你做的事情,我哪裡想得起這些瑣碎……」
他沉下眉眼,
還要據理力爭。
卻看見青花瓷盤裡放著同一家店女兒最愛的桂花糕。
眉頭跳了跳,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我的神色。
「可是娘又拿子嗣為難你了?」
「明日我便好生勸勸她。但你畢竟是晚輩,勿要丟了孝道才是。在娘面前,還是溫順些的好。」
「今時不同往日,我若入了京,再傳出家宅不寧的笑話來,也只會讓我臉上無光。」
我書一扔,在桌上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謝風瀾察覺出了我的冷意,便立即扯出笑意話鋒一轉:
「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與娘一般見識。」
「她久居內宅,毫無見識,哪裡有我夫人秀外慧中、知書達理。」
從前,我便是在這樣的高帽子與哄騙中,一次次被他迷惑。
可如今。
我早已看清他故作深情背后令人作嘔的虛情假意。
我抬眸看他。
謝風瀾眉目疏朗,溫潤端莊。
與當初在廊下攔我。
在樹下羞澀贈我鮮花。
躲在窗外偷偷給我遞點心時。
別無二樣。
「我哪裡是護著娘,我是生怕我不在府中時,讓你受了委屈。」
信誓旦旦的樣子,與從前一模一樣。
只一開口的滿嘴酒氣,出賣了他的謊言。
5
是那對母子為他準備的桃花釀。
四年前,謝風瀾在清水縣為官時,曾染上時疫。
我九S一生,救回了他,謹遵太醫叮囑,為保安康,不許他沾染酒水分毫。
他時常怨懟:
「你好微醺,時常小酌,卻只讓為夫眼巴巴看著,饞得我抓心撓肺,當真猶如在火上煎熬。
」
為了免他煎熬。
我在商海奔走裡,唯一解壓的愛好被徹底藏進了庫房。
原來,我在克制地去愛護他,一點點丟掉自己的喜好時。
他已經在放縱裡嘗到了甜頭,一步步將我的真心與情分,碾進了泥土裡。
他也懂愛護,卻是對外室母子殚精竭慮的謀劃。
指尖為玉衡在「取舍之道」四個字上點了點,我才頭也不抬道:
「今日有幸,與通判夫人飲了一盞茶,才知道,李大人雖出身名門,卻為人公正不阿,最是厭煩獻媚的那一套。」
「夫君若是將那墜腰玉送上去,只怕才當真斷了自己的入京之路。」
謝風瀾唇邊的隱隱笑意僵在了原處。
「你與通判夫人飲過茶?」
我藏下唇邊的譏諷,輕輕嗯了一聲:
「李夫人祖上也是經商的,
與我······一見如故!」
燭火將謝風瀾眼底的欲望照得通紅。
他喜不自勝:
「如此,何不多加走動。通判大人的考核,關系到為夫的入京之路啊。」
我莫名看向他:
「可夫君不是已經拿了那半副身家換來的扶風玉,去了李大人跟前?」
謝風瀾一怔。
心虛地垂下了眸子,故作難為情般虛偽道:
「嶽母壓箱底的遺物,為夫到底舍不得。是以,還不曾送出!」
我嘴角一彎,毫不掩飾其中雀躍:
「如此,娘的遺物能還給我了?也好,李大人愛妻如命,多在夫人面前走動走動,倒不比直接找上李大人差上多少。」
說著,
我淡淡掃了一眼薄唇緊抿的玉衡。
才款款起身,為謝風瀾遞上了一杯熱茶:
「既要與李夫人投其所好,少不得費心竭力,母親那邊,便由夫君多費心了。」
他對我恰到好處的示弱滿意至極。
接過茶碗,在我的薄涼注視下,一飲而盡。
「明日將扶風送回你手上,母親那裡,我這便去勸勸她,日后你便不要管了。」
他揚長而去。
冷風吹起了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我的笑容一寸寸變冷,最后只剩眸中一團跳躍的火苗。
「玉衡,你知道你阿弟是如何S的嗎?」
玉衡面色一白。
我便將今日查來的消息,齊齊鋪在她面前。
6
那女子名為蘇慕雪,乃被貶清水縣的京官之女。
罪臣艱難,朝不保夕。
五年前,蘇大人病S在清水縣,是蘇慕雪跪在謝風瀾跟前,求得一口薄棺入殓。
謝風瀾疼惜她,疼惜到在清水縣給了她一個家。
在帶著雙身子我伺候病重的婆母形容枯槁的時候,他們花前月下,談風月詩情,好不惺惺相惜。
連四年前清水縣瘟疫肆虐,城門被封時,二人也抱著共生S的決心,在魚水之歡裡一遍遍沉淪。
我為救他,救清水縣全城的百姓。
變賣家業,籌集糧草,傾盡林家的全力,為他們求活路。
以至於懷胎七月,操勞過度,驟然早產。
我在產床上拼盡全力,幾近命絕時,聽聞瘟疫得控,謝大人無恙,便如釋重負。
只覺得,我這一生,對得起他謝風瀾了。
可,
對不起的卻是我的兒子昭蘅。
因我殚精竭慮四處奔走,傷了身子,以至於他天生體弱,又不足月便落了地。
苦撐半載,他便撒手而去。
那晚我抱著昭蘅漸漸涼透的身子,不甘心地坐在廊下一等再等。
等求藥的謝風瀾救回我的孩子。
可等到日上三竿,等到孩子的臉色都發灰了,仍不見他半點蹤影。
直到謝母強勢地將孩子下了葬,我才等來風塵僕僕的謝風瀾。
那時候他滿懷愧疚,雙目猩紅,淚如雨下:
「我沒有求到藥,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