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藥他求到了。
只是被蘇慕雪攔去了她的院子。
一個病秧子的兒子,哪裡比得上她肚裡那個健康的孩子。
蘇慕雪以誤食花生以致命懸一線為由,攔住了謝風瀾,也搶走了我兒的命。
后來,我跪在菩薩面前日日為孩子求來生時。
我孩子的爹,在另外一個女人那裡再得麟兒,喜不自勝。
連謝母都趁著我精神恍惚,將她的體己一點點搬去了蘇慕雪母子跟前。
給他們錦衣玉食的好日子。
兩條街相隔,謝風瀾安置著那對母子,日日都要闔家團圓。
而我,永遠失去了我的昭蘅。
那塊嫁妝裡的玉名為扶風,是母親留給我的。
數萬銀兩,僅僅憑借這塊玉,便能盡數拿回。
我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自然將玉留給了我的玉衡。
竟被謝風瀾不問自取后,打著要疏通關系的幌子,當作了他們兒子的生辰禮。
他要的是玉嗎?
是要將我娘的畢生所得,盡數給他的兒子。
我早在我父親與謝風瀾的爹身上,看盡了男人的薄情與醜惡嘴臉。
對他,終究還保留三分清醒。
仍不防,在我上侍婆母,下養嬌兒,對內打理府務,對外奔走交際掙富貴,忙到腳不沾地時。
被他們,一次次,一點點,搶盡我所有。
敲骨榨髓,殘忍至極。
可我,是牽著娘的手,踩著薄命爹的屍骨走上來的。
你給我的誅心一刀,我必萬箭穿心相還。
被人當作笑話的镯子,手一松······
哐當一聲,
摔在了地上。
環扣繃斷,成了兩截。
恰如我與謝風瀾十幾年的情分。
「玉衡,看到了嗎?恩情如山,回報不了的時候,便生了怨恨。」
「只有將其碾碎,才不至於被壓彎了腰。這便是薄情的世道。」
謝母要傳宗接代。
謝風瀾要權勢富貴。
蘇慕雪要母憑子貴。
而我,簡單得多。
簡單到,只想要他們的命!
7
玉衡八歲了。
比我當年為父親端去一碗上路湯時,還大三歲。
她不是菟絲花。
骨子裡甚至有我母親那般孤注一擲的狠勁兒。
這些赤裸裸的真相與證據擺在她面前時,她只沉默了片刻。
便萬般堅定地看向我:
「背信棄義,
已違背經商之本。當快刀斬亂麻,舍之如敝履。」
「我林家家業,自不可能拱手讓人。當打蛇七寸,取之如虎口拔牙。」
「女兒理解的取舍之道,可還對?」
我萬分欣慰:
「不全對。一擊即中他們的七寸,奪了他們的命后,權勢富貴便如探囊取物。」
次日,謝風瀾便將我的扶風玉歸還於我。
我便也如他所願,請了李夫人踏青賞花。
碧水湖邊,草長鶯飛,花開遍野,正是一年好光景。
西湖龍井,入口的清香剛品嘗到一絲苦澀。
便聽到一女子驚天動地的哭喊聲。
茶碗一頓,蘇慕雪便拖著渾身湿透的謝景瑜衝到了我與謝母跟前,大哭道:
「求夫人做主,謝家小姐要害我兒的性命!」
哐當。
我嘴角一彎。
謝母的茶碗砸在了地上。
「什麼?」
8
她驀地看向那不可一世的孩子。
小臉上劃出了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淋漓,哭得比S了娘還慘。
擺在身側的一只手臂,無力地耷拉著,已然變了形,大抵是斷了骨頭的。
小小回禮,不成敬意。
回報了謝母處心積慮在糕點鋪子刻意給我的敲打。
謝母只一眼,便方寸大亂,甚至顧不上人前的體面,慌張撲過去。
捧著那孩子鮮血淋漓的臉大吼道:
「王媽媽,還不快叫大夫!」
「若這孩子有個好歹,仔細你的皮!」
王媽媽慌張地將孩子抱走,謝母才稍稍松了口氣。
蘇慕雪壓著眼角的淚痕,
怨毒地瞪向我。
「還請夫人還我兒公道。」
謝母狠狠瞪了她一眼,轉頭看向玉衡,猶如看仇人一般:
「給我拿戒尺!」
而后,衝玉衡冷聲命令:
「不孝女,給我跪下受罰!」
玉衡動也未動:
「孫女不曾做錯過什麼,為何要跪著受訓?」
謝母不妨玉衡會當眾忤逆她,氣得大喘粗氣。
抬起戒尺便啪的一聲,朝玉衡揮來。
卻被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要落在玉衡身上的戒尺。
「娘!」
玉衡大驚。
一雙像極我的杏眼,頓時紅成了一片。
掌心火辣辣的刺痛,讓我倒吸涼氣。
這一下若是落在玉衡身上,等同於剜了我的心。
我安撫性地衝她搖搖頭:
「無妨的,
你沒事就好!」
「夫人就是這般嬌慣孩子的嗎?今日大庭廣眾之下,她都敢謀害我兒的性命,推我兒入水。這日后背著人,還不知道要做出多少罔顧人命的事來。」
「慣子如S子,夫人可曾想過如此行徑會為家族名聲帶來多大禍患。」
「這一戒尺,倒是你教子無方該挨的。」
蘇慕雪壓著眼底的痛快,理直氣壯、咄咄逼人。
便讓本有所遲疑的謝母,再次挺直了腰板。
「好你個林氏,自己教不好這不孝女,竟還敢阻撓我教養后輩,我看你是全然沒將我這婆母放在眼裡。」
「你也給我滾回去抄女則女戒!」
大庭廣眾之下這般斥責與責罰我,便等同於當眾打了我的臉。
不僅我聲名狼藉,便是玉衡,也會受牽連丟了名聲毀了前程。
「事情原委還不甚清楚,
母親便氣勢洶洶對你嫡親的孫女喊打喊S,不知道的,還以為那落水的孩子才是你的親孫子呢。」
謝母呼吸一頓。
然后便傳出一聲喝斥。
「荒唐!」
謝風瀾大步而來,壓著滿身的冷意。
「事情原委,我已知曉,玉衡失手傷人,本就大錯。」
「謝玉衡,給我站出來道歉!」
9
玉衡縮在我懷裡的身子一抖。
最后一絲希冀在眼底熄滅,冷聲道:
「旁人的父親都會護著自己的兒女,爹爹為何看不到我手背上的抓傷和被撕爛的袖口,只顧替別人強出頭?」
「您當真清楚真相是什麼,還是只願相信您信的真相?」
謝風瀾這才看到玉衡散亂的頭發和滿身的狼狽。
他唇瓣抖了抖,
剛要開口。
蘇慕雪便哽咽著向前一步,哭訴道:
「小姐還有理了?若不是你推了我景瑜,他怎會在情急之下抓救命稻草般,抓到了你身上?」
「本是你有錯在先,休要被夫人挑唆顛倒黑白。可憐我孩子,小小年紀被湖底的石頭破了相,還折斷了右臂,一輩子都要毀了。」
謝風瀾聞言,心痛在眼底翻滾,壓著怒氣瞪了我一眼:
「這便是你教的好女兒。」
玉衡擋在我面前氣憤大叫道:
「我沒有推他,是他推我不成,自己掉進了水裡。」
「胡說!」
謝風瀾厲聲呵斥道:
「景瑜絕無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他話音落下,自覺不妥。
「我是說,一個四歲的孩子,如何敢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下手。
玉衡,你如今被你娘教得越發不成體統,撒謊成性,S不悔改!」
「做錯了事,就要給我道歉!否則,別說是我謝風瀾的女兒。」
說著,他便伸手來拽玉衡。
被我眼疾手快,一把奪過謝母的戒尺狠狠打在手背上。
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不是你的一言堂,對與錯,還輪不到謝大人耍官威獨下定論!」
做了數年溫柔端淑的夫人,我何曾在謝風瀾面前如此疾言厲色過。
他望著起了紅痕的手背,又驚又惱:
「你對我動手?」
謝母心疼至極,對我怒目斥責:
「對夫君動手,你有違婦德。林溪,你莫不是以為我謝家不敢休了你!」
蘇慕雪眼睛一亮,繼續火上澆油。
「難怪小姐如此蠻橫,
原是得了親娘的言傳身教。」
「今日傷的是我的孩子,他日若傷的是皇孫貴族的孩子,豈不是連累大人的仕途前程。」
她話音剛落,便傳出李夫人的笑聲:
「來遲了來遲了,謝夫人實在對不住啊。」
「馬車壞在了半路,我這才乘船過來的。緊趕慢趕,好在趕上了。」
視線落在我懷裡的玉衡身上。
她面色一變:
「好玉衡,你可傷到了何處?」
謝母忙堆起笑臉前去迎合:
「不急不急,今日等的便是夫人。」
「所謂遇水生財,夫人乘船而來,便注定了順順利利、財通四海。」
李夫人衝她寒暄兩句,便捧起了玉衡的手。
吹著手背上的抓痕,她無比心疼道:
「孩子被傷成了這般,
你們定然心疼壞了吧。」
蘇慕雪要說什麼,被謝風瀾一個眼刀子阻止了。
兒女委屈,哪裡比得上他官運亨通。
以為李夫人今日失約,他便對我生了滿肚子怨氣。
不惜當眾翻臉,拿懲罰我女兒泄憤。
我便讓他嘗嘗作繭自縛的滋味。
「為人父母的,怎會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
「只是那夫人字字句句都是指責玉衡將她孩子推下了水,夫君身正,正要責罰呢。」
「婆母為保名聲,更是要休了我呢。讓夫人見笑了。」
李夫人倒吸涼氣:
「玉衡推別人?簡直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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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驚。
李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掃了謝風瀾一眼,解釋道:
「若非我在湖心的船上,
恰好看了個正著。堂堂謝大人便要因著這盆髒水當真休妻不成?」
不理會謝風瀾的臉色大變,她便意有所指地斜睨了蘇慕雪一眼:
「那不知誰家沒娘教的孩子,還沒玉衡肩膀高,便發了瘋般地對玉衡又抓又打。」
「甚至惡毒地推玉衡落水,若非玉衡一個側身讓開了,這后果便不堪設想。」
「遠遠看到這陣仗,以為是那孩子的爹娘帶著厚禮來道歉的。沒想到······」
她兀自輕笑一聲:
「原來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一路貨色······」
「敢問夫人與孩子出自哪個府上?
家裡可有人在朝為官?」
「治家不嚴,何以治世。我便要看這心思歹毒,事后還顛倒黑白潑人髒水的孩子出自哪個府上。」
一句話落下,謝家所有人神色大變。
要靠著李大人的考核做京官的謝風瀾,如何敢背著罵名當眾認下這對挑釁主母、殘害嫡女的母子。
蘇慕雪迫不及待毀我名聲求上位。
今日之后,便要化為泡影。
可還不夠。
王媽媽帶著換好衣服的謝景瑜走過來時,不動聲色與我對上了一眼。
我便知道,成了。
謝母若是知道,她急急切切親自叮囑的治傷藥裡,加了讓她永遠沒孫子的虎狼藥。
那張被她誇得宛若天仙的臉,也徹底毀了。
她S后,會瞑目嗎?
我藏下冷笑,逼問道:
「誰做錯了誰道歉的話,
可還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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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雪面色一白。
饒是謝景瑜吊著胳膊包著半張臉,也氣呼呼地用牛犢子一般的腦袋衝撞我:
「你S你S,我要你S!壞女人,你搶我······」
他用盡全力而來,卻在一步之遙,被我一個閃身躲開。
身后的謝母被頂得人仰馬翻。
啪!
我趁機一耳光落下:
「打你缺乏教養,對長輩不敬。」
「祖母,我······」
謝景瑜正要咆哮開口,卻被蘇慕雪捂住嘴按在了懷裡。
謝母跌坐在地,
釵環散落,衣裙髒汙,狼狽不堪。
不離身的佛串,更是散得滿地都是。
她心疼萬分,卻不忘為她的心頭寶開脫:
「無妨的無妨的,老骨頭不中用了,站都站不穩。不怪孩子!」
蘇慕雪壓著恨意衝我道:
「孩子年紀小,不懂事,並無那般心思。」
「還請夫人同為娘親的份上,帶著憐憫與善意高抬貴手。」
說著,她深深看了面寒的謝風瀾一眼,又吧嗒吧嗒掉眼淚:
「夫君向來端正,若是知道因為孩子惹下這般大的誤會,我們只怕難以立足了。」
「孩子自小與我在一處,他爹四處奔波,陪伴與教養都太少,才讓孩子這般大了竟不知對錯,不懂是非。」
「都怪我,沒教好孩子。我道歉,求夫人諒解。」
謝風瀾心疼極了,
轉頭衝我命令道:
「還了玉衡清白,便算了。左不過受傷的是他,而玉衡卻好好的。」
謝母也一改先前的咄咄逼人,勸我:
「我們做官夫人的,要大度,何必與一個孩子一般斤斤計較,便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當·······為我們的昭蘅攢福報。」
我冷冷抽出被謝母握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