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著高昂的治療費,我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可就在我邁上天臺的那刻,爸媽一把將我拽了進去。
媽媽淚流滿面,抱著我說“就算砸鍋賣鐵也要給你治!”
從那以后,爸媽白天上班,晚上送外賣。
就連上高中的弟弟也勤工儉學,只為給我省出特效藥的錢。
一次化療后,我的精神頭好了起來。
爸媽都以為治療有了效果,喜極而泣。
可到了傍晚,我的胃部突然一陣抽痛,灼燒感傳遍四肢百骸。
我衝到冰箱前,拿出了一根雪糕囫囵吞下。
灼燒感剛得到緩解,耳旁傳來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
雪糕被狠狠扔在地上。
“你剛剛好轉,
就來偷吃雪糕!”
“為了你,我們省吃儉用,你還不愛惜身體,你怎麼不去S啊!”
媽媽說完,摔門進屋,屋內立馬傳來嗚咽的哭聲。
我剛想解釋,可那股蝕骨的灼燒感更加強烈。
意識漸漸模糊,我飄在了空中。
原來,好轉只是回光返照。
我笑了。
S了好,S了就不用拖累你們了。
01
胃裡像無數把火炬在熊熊燃燒。
面對媽媽的質問,我來不及回答。
我把地上那塊沾著灰塵的雪糕撿起來。
囫囵著吞了下去。
灼燒感得到片刻緩解。
臉頰傳來一陣刺痛。
回過頭,媽媽顫抖著右手,滿臉憤怒地看著我。
“你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怪不得得癌症!”
我剛想解釋,那股灼燒感一次比一次強烈。
我又打開冰箱繼續翻找。
“嘭”地一聲,廚房門被重重鎖上。
門縫裡,媽媽的聲音傳進來。
“你給我在廚房反省,什麼時候知道錯了再出來!”
媽媽的嗚咽聲從臥室傳了進來。
我拍打著廚房門,無力地說。
“媽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熱了。”
可這句解釋在媽媽眼裡看來就是我貪吃的借口。
隨著時間推移,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周身一輕,我飄了起來。
低頭看去,
那具軀體還保持著翻找東西的姿勢。
我飄進臥室。
爸爸跑外賣還沒回家,媽媽獨自趴在床頭,淚水已經浸湿了枕巾。
我心疼地撫摸著媽媽的頭發。
才四十多歲的年紀,就已經滿頭白發。
這是長期操勞的結果。
過了一會,媽媽慢慢起身,攏了攏凌亂的白發,擦了擦未幹的眼淚。
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
我有些好奇,媽媽還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借著昏黃的燈光,我湊到近前才看清了上面的字。
今日收入。
跑外賣:三十五單,九十八元。
計件工資:四千八百件,三百八十元。
今日消費。
吃飯:兩個饅頭,五毛錢。
已攢十五萬八千三百元。
距離攢夠特效藥還有二十八萬元。
我心裡一陣抽痛,原來媽媽每次和我說的吃過了,就只是兩個饅頭。
是我拖累了你們。
門口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是爸爸回來了。
他摘下頭盔,頭頂還冒著熱氣。
他輕手輕腳地脫下鞋子,按照慣例先走進我的房間查看我的狀況。
房門打開后,床上空無一人。
他有些焦急地衝進臥室,急匆匆地問媽媽。
“喻言呢?”
媽媽聲音還帶著些生硬,雙眼有些紅腫。
“我把她關廚房了,這些年真的是把她給慣壞了,自己胃有毛病,竟然還去偷吃雪糕!”
“當初大夫說了,
這個病純粹是她自己亂吃東西造成的。”
爸爸揉了揉眉心,坐在床邊嘆了口氣。
“喻言她到底還是孩子啊。”
“我去說說她。”
爸爸輕輕走到廚房門口,敲了兩下門。
“言寶,別生氣了,你媽她也是一時著急,等你好了,爸爸給你買一冰箱的雪糕,好不好?”
說完,爸爸準備推門進去。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想要阻止卻撲了個空。
“咔噠”一聲,老舊的廚房門鎖在這時和爸爸較上了勁,怎麼推也推不開。
原本想出來和我道歉的媽媽火氣更盛了。
“好啊!竟然還耍起性子學會反鎖門了!
”
我急的在一旁跺腳。
媽媽,我沒有,不是我。
“老喻,睡覺去!別管她,我偏要磨磨她的性子!”
我爸推門的手僵在原地。
“言寶,快和你媽服服軟,道個歉。”
門內回應爸爸的只有一片S寂。
爸爸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孩子隨我,真倔啊!”
爸爸見叫不開門,只好回了臥室。
臨走前,還把廚房的空調度數開到適宜的26度。
許是送外賣太過勞累,爸爸不一會就打起了鼾。
媽媽翻來覆去地一會也睡著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爸爸的鬧鍾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他又要去送外賣了。
爸爸站起身,踉跄了兩下。
媽媽趕緊扶住他,“要不就休息兩天吧,你這身子骨,我怕你熬不住啊!”
從我生病那天,爸爸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一直送到晚上兩點結束。
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爸爸喝了口濃茶,搖搖頭。
“這幾天是啤酒節,單子多還有賞金,趁著這個機會我多賺點是點,畢竟言言的特效藥還差二十多萬呢。”
看著爸爸遠去的背影,我流下了兩行熱淚。
為了我,他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媽媽也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穿上工廠的工裝走了出來。
臨走前,她看看緊閉的廚房門,搖搖頭。
在門口放下五十塊錢,
上班去了。
屋內瞬間寂靜。
那五十塊錢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
媽媽自己只舍得吃兩個饅頭,卻給我五十塊錢當做一天的飯費。
一陣風吹過,綠色的五十元隨著風滾動到了床底深處。
外面的天亮了又暗,門口才傳來響動。
弟弟和媽媽挽著手回來了。
媽媽一臉疲憊,眼神卻是無比明亮。
媽媽掏出手機,聲音洪亮。
“老喻,別跑外賣了,天大的好消息。”
“你兒子,考上省狀元了!還有機會上清北呢!”
電話那頭,爸爸似乎是哽咽了一下。
連連說“好”。
廉租房本來就不隔音,正好是下班的時間,
街坊鄰居聽了都鑽進我家。
隔壁的劉嬸擦擦手上的油汙,在門口探著頭。
“老喻媳婦,你兒子可真爭氣啊!”
我媽笑的嘴都合不攏。
“這可是咱們小區第一個清北苗子,你們怎麼培養的啊!”
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著,全是恭維的話。
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我呸!考得好有什麼用,家裡有個無底洞,以后啊,我看喻翔這孩子連媳婦都找不著!”
順著聲音看去,是平時和我家不對付的馬大姐。
她隨意靠在門上,白眼都要翻上天。
空氣瞬間凝固。
我媽笑容僵在臉上,嘴角不自覺地抽搐兩下。
“你什麼意思?
我家不歡迎你,你給我出去!”
馬大姐嗤笑兩聲。
“還不讓說了?就你們家這條件,還要買什麼特效藥,要我說啊,那都是藥商專門騙你們這些人的錢,怕不是到時候人財兩空喲!”
這句話精準擊中媽媽的痛點。
整棟樓的人都知道,我家為了我的特效藥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特效藥不僅是我家的目標,更是希望。
我媽氣的面紅耳赤,胸膛劇烈起伏。
抄起旁邊的掃把衝馬大姐衝了過去。
眾人見狀都紛紛攔住我媽。
馬大姐落荒而逃。
我媽氣的眼淚橫流。
劉嬸在旁邊嘆了口氣。
“老喻家的,
我說句不好聽的,這癌症本就是個無底洞,花了錢,能不能治好還不一定。”
“更何況那特效藥也是只能延緩癌症...”
劉嬸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媽一眼,轉身走了。
剛才熱鬧的家瞬間冷清。
爸爸這時氣喘籲籲地爬上五樓。
他看著門口站著眼圈泛紅的媽媽,還以為是她太激動了。
“站在這幹啥?走啊!今天咱們全家出去搓一頓!”
說完,又親了媽媽一口。
“不愧是我老婆,給我培養了這麼優秀的兒子。”
剛才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媽媽修紅著臉打了爸爸一下。
“老不正經的。”
爸爸看向緊鎖的廚房,
皺了皺眉。
“言言她還沒出來嗎?”
剛才街坊的話對媽媽還是有一定影響。
媽媽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別管她,從得病之后就天天發脾氣,和咱們欠她的一樣。”
“咱們一家人為了她把日子過成什麼樣了,她還和我們發脾氣。”
我站在旁邊,指甲扣進肉裡。
爸媽,以后你們就不用再為我奔波了。
爸爸眉頭皺的更緊了。
“這怎麼行!已經一天了,我去看看。”
媽媽嘴硬心軟,還是跟著爸爸來到廚房門口。
爸爸輕輕敲敲廚房門,柔聲說。
“言言,別鬧脾氣了,
今天你弟弟高考成績出來了,是省狀元,咱們一家去吃你最愛的海鮮煲好不好?”
我搖搖頭,爸爸,我不吃海鮮煲,弟弟海鮮過敏啊!
確診癌症后,我經常情緒失控。
以往為了安撫我的情緒,爸媽總會帶我和弟弟去吃海鮮煲。
弟弟還會在旁邊扮鬼臉逗我笑。
可直到有一次,弟弟吃完海鮮煲就渾身起疹子,我才知道,為了逗我開心,弟弟一直在強忍過敏反應。
說完后,他們三個人在門外等著,可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爸爸急了,剛想踹門。
媽媽突然想起那五十塊錢早已沒了蹤影。
“行了,別裝了,喻言,你倒是不傻,知道把錢收起來。”
爸爸踩上凳子,透過廚房的磨砂玻璃,
一道模糊的黑影看上去正在冰箱裡翻找著什麼。
那是我僵硬的屍體。
媽媽扯了扯爸爸衣袖。
“走吧,老喻。她餓不S自己的。”
爸爸嘆了口氣。
“言言,我們先出去了,你自己在家點外賣吧。”
“啪”客廳的燈關上了,他們還不忘把廚房的燈打開。
爸媽總是這麼為我著想。
一家人歡天喜地地出了門。
再回來時,弟弟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爸媽,明天電視臺要來採訪,還是全網直播。”
爸媽驚喜之餘又有些無所適從。
完全把弟弟的表情忽略了。
他們從衣櫃裡找出自認為最體面的衣服,
熨燙,掛起。
不停地對著鏡子練習說話。
折騰到凌晨才入睡。
第二天一早記者們舉著長槍短炮來到了家裡。
客廳裡,被工作人員帶來的橫幅佔滿。
“熱烈祝賀喻翔成為山河省高考狀元!”
紅豔豔的條幅顯得爸媽臉上的氣色都好了幾分。
主持人舉著麥克風。
“喻翔同學,請問您想選擇哪所高校就讀?”
弟弟輕咳兩聲,像是下定什麼決心。
“我想好了,我不去什麼清北,我要去讀免費的師範生。”
清北一直是弟弟的夢想。
我愣在原地,但下一秒我就反應過來。
是因為我。
這句話像是往S水裡投入一塊巨石。
場面瞬間凝固,所有人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在弟弟身上。
“怎麼可能?這人是不是傻?清北是什麼前途,師範生又是什麼前途?”
爸媽的眼神從震驚不解,慢慢變成無可奈何。
他們同時低下頭,媽媽抹了抹眼角的淚。
弟弟有些哽咽。
“我的姐姐生了重病,家裡急需用錢,我不想讓我的學費再加重爸媽的負擔...”
就連主持人都罕見的沉默了。
直播被迫中斷。
就在工作人員收拾東西從我家撤退時,主持人接到一個電話。
他的眼神亮了起來,高聲喊道。
“直播繼續!”
在弟弟不解的眼神下,
主持人舉著話筒來到弟弟面前,語氣中帶著些激動。
“剛才的直播引起了社會各界人士的關注,他們自發為您籌集善款,短短二十分鍾就已經籌集了近百萬!”
弟弟呆愣在原地。
一百萬,這不僅意味著他的學費迎刃而解,還有我的醫藥費也不是問題。
弟弟眼中的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爸媽也激動地在旁邊落淚。
他不管不顧地衝到廚房,大聲喊道。
“姐!姐!你聽見了嗎,你的病有救了。”
弟弟的手拍打著廚房門。
這次,廚房門輕輕一推就開了。
我還保持著翻找東西的姿勢。
弟弟興衝衝跑進我面前,雙手緊緊抓住我的雙肩。
“姐,
別吃了,你的病有救——”
他的聲音像是被掐斷一般,臉色慘白地往后退了幾步。
弟弟怔愣在原地。
手上那僵硬冰冷的觸感無不提醒著他,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爸媽緊隨其后,進了廚房。
我媽的眼睛瞪的巨大,癱坐在地上。
嘴裡發出一聲慘叫。
爸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掙扎著爬到我身邊。
搖晃著我僵硬的屍體。
“言言,言言,你醒醒,你的病有救了。”
“咱們明天就去打特效藥!”
主持人注意到動靜跟了上來,一起來的還有攝影師。
鏡頭掃到我早已發青的屍體上。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發出一聲驚呼。
我媽這才回過神來。
她睜大雙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我的身上。
“言言,你不能這樣,媽媽和你道歉好不好?”
“就因為沒讓你吃雪糕,你和媽媽開這種玩笑?”
“媽媽再也不阻攔你吃雪糕了,好不好?”
說完后,她連忙在冰箱裡翻找。
我的屍體卻因為承受不住力量,轟然倒地。
“砰”的一聲,我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