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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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那年,高考體檢中,我確診胃癌。


 


看著高昂的治療費,我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可就在我邁上天臺的那刻,爸媽一把將我拽了進去。


 


媽媽淚流滿面,抱著我說“就算砸鍋賣鐵也要給你治!”


 


從那以后,爸媽白天上班,晚上送外賣。


 


就連上高中的弟弟也勤工儉學,只為給我省出特效藥的錢。


 


一次化療后,我的精神頭好了起來。


 


爸媽都以為治療有了效果,喜極而泣。


 


可到了傍晚,我的胃部突然一陣抽痛,灼燒感傳遍四肢百骸。


 


我衝到冰箱前,拿出了一根雪糕囫囵吞下。


 


灼燒感剛得到緩解,耳旁傳來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


 


雪糕被狠狠扔在地上。


 


“你剛剛好轉,

就來偷吃雪糕!”


 


“為了你,我們省吃儉用,你還不愛惜身體,你怎麼不去S啊!”


 


媽媽說完,摔門進屋,屋內立馬傳來嗚咽的哭聲。


 


我剛想解釋,可那股蝕骨的灼燒感更加強烈。


 


意識漸漸模糊,我飄在了空中。


 


原來,好轉只是回光返照。


 


我笑了。


 


S了好,S了就不用拖累你們了。


 


01


 


胃裡像無數把火炬在熊熊燃燒。


 


面對媽媽的質問,我來不及回答。


 


我把地上那塊沾著灰塵的雪糕撿起來。


 


囫囵著吞了下去。


 


灼燒感得到片刻緩解。


 


臉頰傳來一陣刺痛。


 


回過頭,媽媽顫抖著右手,滿臉憤怒地看著我。


 


“你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怪不得得癌症!”


 


我剛想解釋,那股灼燒感一次比一次強烈。


 


我又打開冰箱繼續翻找。


 


“嘭”地一聲,廚房門被重重鎖上。


 


門縫裡,媽媽的聲音傳進來。


 


“你給我在廚房反省,什麼時候知道錯了再出來!”


 


媽媽的嗚咽聲從臥室傳了進來。


 


我拍打著廚房門,無力地說。


 


“媽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熱了。”


 


可這句解釋在媽媽眼裡看來就是我貪吃的借口。


 


隨著時間推移,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周身一輕,我飄了起來。


 


低頭看去,

那具軀體還保持著翻找東西的姿勢。


 


我飄進臥室。


 


爸爸跑外賣還沒回家,媽媽獨自趴在床頭,淚水已經浸湿了枕巾。


 


我心疼地撫摸著媽媽的頭發。


 


才四十多歲的年紀,就已經滿頭白發。


 


這是長期操勞的結果。


 


過了一會,媽媽慢慢起身,攏了攏凌亂的白發,擦了擦未幹的眼淚。


 


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


 


我有些好奇,媽媽還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借著昏黃的燈光,我湊到近前才看清了上面的字。


 


今日收入。


 


跑外賣:三十五單,九十八元。


 


計件工資:四千八百件,三百八十元。


 


今日消費。


 


吃飯:兩個饅頭,五毛錢。


 


已攢十五萬八千三百元。


 


距離攢夠特效藥還有二十八萬元。


 


我心裡一陣抽痛,原來媽媽每次和我說的吃過了,就只是兩個饅頭。


 


是我拖累了你們。


 


門口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是爸爸回來了。


 


他摘下頭盔,頭頂還冒著熱氣。


 


他輕手輕腳地脫下鞋子,按照慣例先走進我的房間查看我的狀況。


 


房門打開后,床上空無一人。


 


他有些焦急地衝進臥室,急匆匆地問媽媽。


 


“喻言呢?”


 


媽媽聲音還帶著些生硬,雙眼有些紅腫。


 


“我把她關廚房了,這些年真的是把她給慣壞了,自己胃有毛病,竟然還去偷吃雪糕!”


 


“當初大夫說了,

這個病純粹是她自己亂吃東西造成的。”


 


爸爸揉了揉眉心,坐在床邊嘆了口氣。


 


“喻言她到底還是孩子啊。”


 


“我去說說她。”


 


爸爸輕輕走到廚房門口,敲了兩下門。


 


“言寶,別生氣了,你媽她也是一時著急,等你好了,爸爸給你買一冰箱的雪糕,好不好?”


 


說完,爸爸準備推門進去。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想要阻止卻撲了個空。


 


“咔噠”一聲,老舊的廚房門鎖在這時和爸爸較上了勁,怎麼推也推不開。


 


原本想出來和我道歉的媽媽火氣更盛了。


 


“好啊!竟然還耍起性子學會反鎖門了!


 


我急的在一旁跺腳。


 


媽媽,我沒有,不是我。


 


“老喻,睡覺去!別管她,我偏要磨磨她的性子!”


 


我爸推門的手僵在原地。


 


“言寶,快和你媽服服軟,道個歉。”


 


門內回應爸爸的只有一片S寂。


 


爸爸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孩子隨我,真倔啊!”


 


爸爸見叫不開門,只好回了臥室。


 


臨走前,還把廚房的空調度數開到適宜的26度。


 


許是送外賣太過勞累,爸爸不一會就打起了鼾。


 


媽媽翻來覆去地一會也睡著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爸爸的鬧鍾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他又要去送外賣了。


 


爸爸站起身,踉跄了兩下。


 


媽媽趕緊扶住他,“要不就休息兩天吧,你這身子骨,我怕你熬不住啊!”


 


從我生病那天,爸爸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一直送到晚上兩點結束。


 


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爸爸喝了口濃茶,搖搖頭。


 


“這幾天是啤酒節,單子多還有賞金,趁著這個機會我多賺點是點,畢竟言言的特效藥還差二十多萬呢。”


 


看著爸爸遠去的背影,我流下了兩行熱淚。


 


為了我,他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媽媽也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穿上工廠的工裝走了出來。


 


臨走前,她看看緊閉的廚房門,搖搖頭。


 


在門口放下五十塊錢,

上班去了。


 


屋內瞬間寂靜。


 


那五十塊錢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


 


媽媽自己只舍得吃兩個饅頭,卻給我五十塊錢當做一天的飯費。


 


一陣風吹過,綠色的五十元隨著風滾動到了床底深處。


 


外面的天亮了又暗,門口才傳來響動。


 


弟弟和媽媽挽著手回來了。


 


媽媽一臉疲憊,眼神卻是無比明亮。


 


媽媽掏出手機,聲音洪亮。


 


“老喻,別跑外賣了,天大的好消息。”


 


“你兒子,考上省狀元了!還有機會上清北呢!”


 


電話那頭,爸爸似乎是哽咽了一下。


 


連連說“好”。


 


廉租房本來就不隔音,正好是下班的時間,

街坊鄰居聽了都鑽進我家。


 


隔壁的劉嬸擦擦手上的油汙,在門口探著頭。


 


“老喻媳婦,你兒子可真爭氣啊!”


 


我媽笑的嘴都合不攏。


 


“這可是咱們小區第一個清北苗子,你們怎麼培養的啊!”


 


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著,全是恭維的話。


 


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我呸!考得好有什麼用,家裡有個無底洞,以后啊,我看喻翔這孩子連媳婦都找不著!”


 


順著聲音看去,是平時和我家不對付的馬大姐。


 


她隨意靠在門上,白眼都要翻上天。


 


空氣瞬間凝固。


 


我媽笑容僵在臉上,嘴角不自覺地抽搐兩下。


 


“你什麼意思?

我家不歡迎你,你給我出去!”


 


馬大姐嗤笑兩聲。


 


“還不讓說了?就你們家這條件,還要買什麼特效藥,要我說啊,那都是藥商專門騙你們這些人的錢,怕不是到時候人財兩空喲!”


 


這句話精準擊中媽媽的痛點。


 


整棟樓的人都知道,我家為了我的特效藥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特效藥不僅是我家的目標,更是希望。


 


我媽氣的面紅耳赤,胸膛劇烈起伏。


 


抄起旁邊的掃把衝馬大姐衝了過去。


 


眾人見狀都紛紛攔住我媽。


 


馬大姐落荒而逃。


 


我媽氣的眼淚橫流。


 


劉嬸在旁邊嘆了口氣。


 


“老喻家的,

我說句不好聽的,這癌症本就是個無底洞,花了錢,能不能治好還不一定。”


 


“更何況那特效藥也是只能延緩癌症...”


 


劉嬸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媽一眼,轉身走了。


 


剛才熱鬧的家瞬間冷清。


 


爸爸這時氣喘籲籲地爬上五樓。


 


他看著門口站著眼圈泛紅的媽媽,還以為是她太激動了。


 


“站在這幹啥?走啊!今天咱們全家出去搓一頓!”


 


說完,又親了媽媽一口。


 


“不愧是我老婆,給我培養了這麼優秀的兒子。”


 


剛才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媽媽修紅著臉打了爸爸一下。


 


“老不正經的。”


 


爸爸看向緊鎖的廚房,

皺了皺眉。


 


“言言她還沒出來嗎?”


 


剛才街坊的話對媽媽還是有一定影響。


 


媽媽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別管她,從得病之后就天天發脾氣,和咱們欠她的一樣。”


 


“咱們一家人為了她把日子過成什麼樣了,她還和我們發脾氣。”


 


我站在旁邊,指甲扣進肉裡。


 


爸媽,以后你們就不用再為我奔波了。


 


爸爸眉頭皺的更緊了。


 


“這怎麼行!已經一天了,我去看看。”


 


媽媽嘴硬心軟,還是跟著爸爸來到廚房門口。


 


爸爸輕輕敲敲廚房門,柔聲說。


 


“言言,別鬧脾氣了,

今天你弟弟高考成績出來了,是省狀元,咱們一家去吃你最愛的海鮮煲好不好?”


 


我搖搖頭,爸爸,我不吃海鮮煲,弟弟海鮮過敏啊!


 


確診癌症后,我經常情緒失控。


 


以往為了安撫我的情緒,爸媽總會帶我和弟弟去吃海鮮煲。


 


弟弟還會在旁邊扮鬼臉逗我笑。


 


可直到有一次,弟弟吃完海鮮煲就渾身起疹子,我才知道,為了逗我開心,弟弟一直在強忍過敏反應。


 


說完后,他們三個人在門外等著,可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爸爸急了,剛想踹門。


 


媽媽突然想起那五十塊錢早已沒了蹤影。


 


“行了,別裝了,喻言,你倒是不傻,知道把錢收起來。”


 


爸爸踩上凳子,透過廚房的磨砂玻璃,

一道模糊的黑影看上去正在冰箱裡翻找著什麼。


 


那是我僵硬的屍體。


 


媽媽扯了扯爸爸衣袖。


 


“走吧,老喻。她餓不S自己的。”


 


爸爸嘆了口氣。


 


“言言,我們先出去了,你自己在家點外賣吧。”


 


“啪”客廳的燈關上了,他們還不忘把廚房的燈打開。


 


爸媽總是這麼為我著想。


 


一家人歡天喜地地出了門。


 


再回來時,弟弟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爸媽,明天電視臺要來採訪,還是全網直播。”


 


爸媽驚喜之餘又有些無所適從。


 


完全把弟弟的表情忽略了。


 


他們從衣櫃裡找出自認為最體面的衣服,

熨燙,掛起。


 


不停地對著鏡子練習說話。


 


折騰到凌晨才入睡。


 


第二天一早記者們舉著長槍短炮來到了家裡。


 


客廳裡,被工作人員帶來的橫幅佔滿。


 


“熱烈祝賀喻翔成為山河省高考狀元!”


 


紅豔豔的條幅顯得爸媽臉上的氣色都好了幾分。


 


主持人舉著麥克風。


 


“喻翔同學,請問您想選擇哪所高校就讀?”


 


弟弟輕咳兩聲,像是下定什麼決心。


 


“我想好了,我不去什麼清北,我要去讀免費的師範生。”


 


清北一直是弟弟的夢想。


 


我愣在原地,但下一秒我就反應過來。


 


是因為我。


 


這句話像是往S水裡投入一塊巨石。


 


場面瞬間凝固,所有人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在弟弟身上。


 


“怎麼可能?這人是不是傻?清北是什麼前途,師範生又是什麼前途?”


 


爸媽的眼神從震驚不解,慢慢變成無可奈何。


 


他們同時低下頭,媽媽抹了抹眼角的淚。


 


弟弟有些哽咽。


 


“我的姐姐生了重病,家裡急需用錢,我不想讓我的學費再加重爸媽的負擔...”


 


就連主持人都罕見的沉默了。


 


直播被迫中斷。


 


就在工作人員收拾東西從我家撤退時,主持人接到一個電話。


 


他的眼神亮了起來,高聲喊道。


 


“直播繼續!”


 


在弟弟不解的眼神下,

主持人舉著話筒來到弟弟面前,語氣中帶著些激動。


 


“剛才的直播引起了社會各界人士的關注,他們自發為您籌集善款,短短二十分鍾就已經籌集了近百萬!”


 


弟弟呆愣在原地。


 


一百萬,這不僅意味著他的學費迎刃而解,還有我的醫藥費也不是問題。


 


弟弟眼中的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爸媽也激動地在旁邊落淚。


 


他不管不顧地衝到廚房,大聲喊道。


 


“姐!姐!你聽見了嗎,你的病有救了。”


 


弟弟的手拍打著廚房門。


 


這次,廚房門輕輕一推就開了。


 


我還保持著翻找東西的姿勢。


 


弟弟興衝衝跑進我面前,雙手緊緊抓住我的雙肩。


 


“姐,

別吃了,你的病有救——”


 


他的聲音像是被掐斷一般,臉色慘白地往后退了幾步。


 


弟弟怔愣在原地。


 


手上那僵硬冰冷的觸感無不提醒著他,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爸媽緊隨其后,進了廚房。


 


我媽的眼睛瞪的巨大,癱坐在地上。


 


嘴裡發出一聲慘叫。


 


爸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掙扎著爬到我身邊。


 


搖晃著我僵硬的屍體。


 


“言言,言言,你醒醒,你的病有救了。”


 


“咱們明天就去打特效藥!”


 


主持人注意到動靜跟了上來,一起來的還有攝影師。


 


鏡頭掃到我早已發青的屍體上。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發出一聲驚呼。


 


我媽這才回過神來。


 


她睜大雙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我的身上。


 


“言言,你不能這樣,媽媽和你道歉好不好?”


 


“就因為沒讓你吃雪糕,你和媽媽開這種玩笑?”


 


“媽媽再也不阻攔你吃雪糕了,好不好?”


 


說完后,她連忙在冰箱裡翻找。


 


我的屍體卻因為承受不住力量,轟然倒地。


 


“砰”的一聲,我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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