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我的身體無數次在她的手上滑落下去。
平時堅強的爸爸也哭成了淚人。
“言言,你是怪爸爸沒來看你對嗎?”
“對不起,言言,再給爸爸一次機會,好不好?”
原本擠進來看熱鬧的鄰居們都大驚失色。
“這是他們的大閨女?怎麼S在廚房了?”
“平時把他閨女看的和眼珠子似的,這屍體都硬了才發現?”
鄰居們質疑的聲音鑽進媽媽的耳朵。
媽媽跪在地上,放聲大哭。
“都是我的錯啊!我不該因為一根雪糕就把她關進廚房啊!
”
說完,她不停地扇著自己的臉。
巴掌聲回蕩在不大的廉租房。
每個人臉上都面露不忍。
爸爸一把抱住媽媽。
“都怪我,沒有及時打開廚房門,怪我啊!”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的稀裡哗啦。
弟弟失魂落魄地站在旁邊,看著我的屍體。
嘴裡呢喃。
“不可能,姐,咱們說好我高考完要一起爬長城的,你不能食言啊!”
我在旁邊飄著,早已哭成淚人。
不怪你們,爸媽,你們為我付出的已經夠多了。
是我自己不爭氣啊。
還是工作人員反應過來,率先撥打了報警電話。
狀元直播變成了兇案現場。
許是播放量太高,攝影師竟一直舉著攝像機錄制。
與此同時,“狀元姐姐慘S廚房”登上了熱搜。
網友紛紛議論,既然這麼疼愛女兒,怎麼會慘S在廚房。
巡捕來的很快。
為首的巡捕眉頭緊皺。
“看屍體的樣子,至少S了48小時了。”
我媽猛然抬頭,臉色慘白。
“不可能,我昨天給了她五十塊錢,她還拿著去買飯了。”
“而且,她前天還要吃雪糕呢,但她的胃都切除了,不能吃東西,就是因為這個我才把她關在廚房的。”
巡捕皺著眉頭。
“有些病人臨S前,身體會異常發燙,
想吃涼的屬於正常現象。”
這時一陣風吹過。
原本滾落床底的五十塊錢又滾了出來。
媽媽望著半開著的那扇窗,徹底崩潰。
她連滾帶爬地爬到巡捕旁邊。
“巡捕同志,我求求你,我女兒沒有S,你救救她吧。”
巡捕搖搖頭,來到看起來還算理智的爸爸身旁。
“S者生前有沒有什麼病?”
爸爸如夢初醒,聲音有些顫抖。
“她有胃癌,但...我們一直積極治療,她的病控制地很好啊。”
說完,爸爸又從櫃子抽屜裡拿出一沓住院清單。
“你看,我們花了這麼多錢,就是...就是為了保住她的命啊!
”
巡捕拿過厚厚的住院清單,仔細一看。
“胃癌晚期?這...”
我爸極力解釋。
“出院前,言言說她自己已經好轉了。”
“而且...大夫也說過可以出院。”
我站在旁邊,對著爸媽輕聲道歉。
爸媽,對不起,是我騙了你。
我爸沉默了許久,抬起頭。
“巡捕同志,我們要求...屍檢!”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醫院。
就連攝影師和工作組都跟了過來。
匆忙間,爸爸撞上一個大夫。
爸爸連忙彎腰道歉。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大夫扶了扶鼻梁上的鏡框。
是我的主治大夫。
“是喻言家屬?”
“喻言她...最近怎麼樣?”
“當初我不讓她出院,她非要堅持出院。”
“我知道你們心疼錢,但孩子的命更重要,不是嗎?”
爸爸愣在原地。
“梁大夫,當初不是您說喻言可以出院了嗎?”
梁大夫皺皺眉,一臉防備。
“怎麼可能?我不可能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爸爸情緒有些激動。
“當初是您打電話說喻言病情控制住,
可以出院了。”
梁大夫掏出手機,翻找著通話記錄。
“我都沒有喻言的手機號怎麼可能打電話,況且出院這種事情都是面談的。”
梁大夫旁邊的護士也點點頭。
我爸面目猙獰起來,他拎起梁大夫的衣襟。
“你什麼意思?我女兒現在S了,你說不是你讓她出院的?”
梁大夫表情微楞。
“S...S了?不可能啊。”
“當時她的狀態如果按時吃藥,再堅持半年沒問題,這才多久...”
我在旁邊急的上蹿下跳。
爸!不怪梁大夫,是我偽造的通話記錄。
巡捕連忙把他們分開。
“喻言父親,請您注意自己的情緒。”
我爸怒目圓睜。
“我注意情緒?我女兒S了你讓我怎麼注意?”
“找到了!”
一個清冽的女聲打斷他們。
一名眉清目秀的女巡捕掏出手機,對著音頻點擊了播放按鈕。
“喻言這種情況可以出院,記得按時復查,有治愈的可能。”
我爸狠狠拍了下大腿。
“就是這句話,我當時聽了才放心讓喻言出院的!”
梁大夫的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這是我的聲音,可我沒說過這種話啊!”
“這是用AI合成的。
”
女巡捕表情有些惋惜。
“是喻言用來騙你們的。”
“還有,我們在喻言的床底下發現了許多藥片。”
我媽搶過那些藥片。
“這些都是喻言的藥,原來她一直沒吃藥!”
弟弟抱著頭蹲在旁邊痛哭。
“姐,你到底為什麼!”
女巡捕又遞過來一本日記本。
“這是在喻言房間發現的日記本,你們看看吧。”
爸媽奪過筆記本,爭相翻開。
“爸媽,治療費好貴,我不想成為你們的負擔。”
“爸媽,
你們為什麼救我?還不如讓我從天臺一躍而下,S了更痛快。”
“爸媽,我答應你們,我配合治療。”
......
“爸媽,治療太痛苦了,你們為了賺錢也很辛苦,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沒了我,你們不用這麼辛苦,爸爸累的腰都直不起來,媽媽年紀輕輕,為了做計件工,眼睛都花了。”
“還有弟弟,我看到他把寫著清北大學夢想的同學錄撕碎,轉身去研究哪所學校要免費的師範生。”
“你們為了付出的太多了,我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再還。”
“請你們原諒我這個自私的決定。”
“對不起,
梁大夫,用你的名義撒了謊,希望你原諒我。”
“爸媽,答應我,我走后,一定要好好生活,不要沉浸在痛苦裡。”
“爸媽,下輩子,我還做你們的孩子。”
日記本合上了。
媽媽哭倒在爸爸懷裡。
“我為什麼不讓孩子吃雪糕啊!那是她最后的要求了!”
就連看慣了生S的梁大夫也忍不住掉淚。
“喻言她是個好孩子,每次化療結束,她還忍著痛和我說謝謝。”
“癌症臨終前,病人的身體會發燙,想要吃點涼的緩解,”
巡捕走過來。
“按照正規流程,
喻言屬於病逝,屍檢還做嗎?”
我爸老淚縱橫,“不做了,不讓孩子再受這個罪了。”
“言言,我們回家。”
說完,爸爸抱著我的遺體回了家。
屏幕那頭,彈幕炸了。
“我為我的冒犯而道歉。”
“你看爸爸和媽媽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補丁,鞋子也洗的發白了。”
“他們一家真不容易,試問現在還有多少家庭能做到這樣。”
直播終於關閉了。
但網上的輿論沒有停。
巡捕開著巡邏車把我們一家四口送了回來。
巡捕摸著弟弟的頭,“你是個好孩子,
一定要堅持學習。把你姐姐那份也學出來。”
弟弟紅著眼眶,鄭重地點了點頭。
街坊鄰居都探出頭來,注視著我們一家。
就連往日裡嘴最碎的馬大姐,都罕見的沒說話。
爸爸把我放在公主床上。
媽媽給我換上漂亮的裙子。
又端著溫水,湿了毛巾一點一點,仔仔細細地給我擦拭。
“言言最愛美了,走了也要漂漂亮亮的。”
可我臉上發青發黑的屍斑,怎麼也擦不下去。
媽媽又趴在我的床邊哭了起來。
“言言,都怪媽媽沒讓你吃雪糕。”
“是媽媽太無知了。”
“你連最后的告別都不願意給媽媽嗎?
”
我從背后抱住媽媽。
媽媽,不是的,我也沒想到,病情發展這麼快。
我原本計劃好,要和你們好好道別的。
隔壁的劉嬸走了進來。
她的手搭在媽媽肩頭,像是安慰。
“老喻家的,這些年你做的夠好了,這是孩子自己的命數啊。”
我媽搖搖頭。
“不是,都怪我,怪我沒有早點攢夠特效藥的錢,是我不爭氣啊!”
劉嬸嘆了口氣,在床頭櫃上放下二百塊錢,離開了。
葬禮那天,是個陰雨天。
天空好像都在為我哭泣。
媽媽的眼淚早已流幹。
她紅腫著雙眼,呆呆地望著我的遺像。
爸爸坐在板凳上,
一口一口吸著嘴裡的煙。
弟弟手中攥著我當初和他約定好,等他高考完去爬長城的信紙。
其實,在我確診那天,他們心中早就做好迎接這天到來的準備。
只是這天來的這麼突然,甚至都沒有好好道別。
親戚們都來了。
沒有人低聲耳語,全都莊嚴肅穆,眼神裡都是不舍。
就在葬禮準備開始時,一大隊身著黑衣的網友都紛紛趕來。
他們懷中抱著小雛菊,站在禮堂外,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著,帶頭的網友走進禮堂。
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媽媽懷裡。
媽媽空洞的眼神這才聚焦。
“阿姨,這是我們網友的一點心意。”
“您一家的情誼深深感動了我們,
這些錢,就當是給喻翔的學費。”
說完他們匆匆走了,好像從沒存在過。
我媽張張嘴,感謝的話還卡在喉嚨。
我的高中班主任也來了。
她緊緊握住媽媽的手,“節哀,喻言媽媽。”
“喻言她是個好孩子,成績在學校一直名列前茅,之前她寫的作文,《我們一家人》得了省裡的獎項。”
說完,班主任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和我的作文。
“這是獎金和作文。”
接著班主任轉身,對著我的遺像鞠了一躬。
“喻言,下輩子做個健康的孩子。”
葬禮結束后,媽媽是被爸爸攙扶著離開的。
深夜,
媽媽躺在床上,對著我的作文紙一遍遍的看。
眼眶湿了又幹,幹了又湿。
最后,她終於把作文合上。
臉上帶著點笑意。
“老喻,言言她說我是最美的媽媽。你是最帥的爸爸。”
爸爸在旁邊嘿嘿一笑,可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們真的有她說的這麼好嗎?”
媽媽沒有回應,把作文放在心口的位置,沉沉睡去。
第二天,媽媽一掃往常的頹廢。
把家裡打掃了一遍。
爸爸也穿戴整齊,去上班了。
弟弟開始報志願。
但這次,他堅定的選擇了清北大學醫學專業。
家裡好像恢復了平常。
爸媽也不用去跑外賣維持生計。
那個記賬本,媽媽再也沒有打開過。
不知道他們心裡是否有過一絲輕松。
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整棟樓的人都來道喜。
馬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媽媽手裡塞了一個紅包。
“老喻家的,之前是我不對,這個是給孩子的,你收著吧。”
“我看,以后喻翔這孩子是個有大出息的。”
我媽臉上始終掛著笑意。
她輕輕點點頭,算是對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爸爸把通知書拿到我的遺像面前,像是在顯擺。
“言言,你看你弟弟,真給我們爭氣啊,這以后說起來,你也有個考上清北的弟弟了。”
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爸爸還是和以前一樣那麼愛炫耀。
弟弟也站了過來。
“姐,你放心,我們都會好好過日子,不讓你操心的。”
只是媽媽始終不見人影。
到了晚上,媽媽才回來。
那頭白發染成了黑色,整個人看起來都年輕了幾歲。
她穿著新買的裙子來到我面前轉了一圈。
“言言,媽媽漂亮嗎?”
我點點頭,漂亮,媽媽,你什麼樣子在我眼裡都是最漂亮的。
“明天是你弟弟的升學宴,我們會給你留位置的。”
第二天爸爸刮了胡子,穿上嶄新的西裝,弟弟也精神抖擻地站在旁邊。
那天的主持人又來了。
弟弟眼裡有些茫然。
爸媽相視一笑,站在攝像機前面說。
“我們決定把網友們捐的善款捐給山村裡的孩子。”
“現在言言沒了。我們不需要這麼多錢。”
爸媽眼裡閃爍著淚花。
親戚們紛紛豎起大拇指。
吃飯的主桌上,始終空著一個位置。
上面擺著碗筷。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沒有詢問。
我坐在凳子上,看著弟弟意氣風發在臺上講話。
心裡十分欣慰。
一年后,爸媽和弟弟結伴來到墓園。
媽媽手裡抱著束小雛菊。
爸爸端著我最愛吃的海鮮煲。
弟弟手中拿著一張照片,是他去爬長城的照片。
“姐,長城我替你去過了。”
媽媽也絮絮叨叨地。
“閨女,在那邊好好的,爸媽都掛念著你。有什麼想要的就給我們託夢。”
平時是唯物主義的爸爸也輕聲附和。
“是啊,言言,有人欺負你的話,爸爸給你燒兩個保鏢。”
我們都被爸爸的話逗的哈哈大笑。
一陣風飄過,我的身體開始慢慢消散。
我輕輕擁抱了他們。
爸媽,再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