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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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十年間,我在無間獄斬盡魔物。


 


才用功勞換來三日凡軀,下界報恩。


 


卻看到阿娘躺在血泊中,心髒被生生剜出,只剩一個可怖的洞。


 


她含辛茹苦收養帶大的孤兒們一無所蹤。


 


只有痴傻的阿弟蜷在角落,手裡捧著養母的斷臂不斷重復兩句話:


 


“七竅玲瓏心,當配玲瓏人……”


 


“作為回報,便準許爾等入我無極宗做內門弟子……”


 


原來,那位名滿天下的無極宗宗主謝雲空,為了給他有心疾的夫人換心,派其子親手挖了阿娘的玲瓏心。


 


那少宗主謝行舟還以入門資格為餌,令家中眾人親手按住養母,活活生剖。


 


入仙門后,

我斷七情、絕六欲。


 


如今看著把我從S人堆裡刨出、視我如己出的阿娘被殘害至此,我依舊平靜。


 


“阿娘可曾留下什麼話?”


 


阿弟眼眶瞬間紅了,咧著嘴哭了起來:


 


“阿娘說,能換孩子們一個前程,她願意,阿姐若回來,不可尋仇……”


 


我抽出沾滿汙血的衣擺,抬頭看向天下第一宗門無極宗的方向,淡淡笑了。


 


“我不尋仇。”


 


“只是有些屬於我的東西,該去討回來了。那無極宗欠我的,可不止一顆玲瓏心。”


 


……


 


01


 


我替阿娘合上眼。


 


胸口那個血洞已經幹涸,

周遭皮肉翻卷,猙獰不堪。


 


我跪在堂前,一捧一捧將她身下的血土鏟起。


 


阿弟蹲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那截斷臂,痴痴地晃。


 


“阿姐,娘給你做了衣裳。”


 


他摸出一個藍布包袱,抖開,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袄。


 


針腳細密,領口處還繡了一朵凌霄花。


 


棉袄的領口永遠繡著一朵凌霄花。她總念叨,我的名字是一種花,要開在最高的地方。


 


“娘說,你最怕冷。”


 


阿弟把衣裳遞過來。


 


“她說,哪天你回來,得給你。”


 


我垂著眼看那凌霄花,針腳有些歪,大約是夜裡就著油燈縫的。


 


原本七情六欲早已隔絕,現在卻突然覺得心口悶痛。


 


像有巨大的洪水要奔湧而出。


 


那年我從萬鬼窟爬出,功力散盡。


 


縮成七歲孩童的模樣倒在亂葬崗的雪地裡。


 


是她從S人堆裡把我刨出來的。


 


從此我便有了娘。


 


阿娘不識字,卻總念叨,我的名字“凌霄”,是一種很漂亮的花,要開在最高的地方。


 


我被撿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裹著一塊破布。


 


她連夜給我縫了一件棉袄,說怕我冷。


 


后來每年入冬,她都要給我做一件新的。


 


每一件,都在領口繡上凌霄花。


 


我說我不怕冷。


 


她說傻孩子,哪有不怕冷的。


 


縱然飛升之后,寒暑不侵,我再也不懼冷。


 


我還是低下頭,把棉袄穿在身上。


 


“阿弟,你乖乖在家等我。”


 


話未落音,手腕一緊。


 


阿弟撲過來拼命拉住我的衣襟。


 


他嗚嗚咽咽地搖頭,含糊不清地說:


 


“不去……娘說不去……無極宗……會S……”


 


我任他拽著,騰出另一只手去摸他的頭。


 


可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了。


 


“凌霄,你竟真回來了!”


 


我抬起眼。


 


門口站著一個人。


 


褪去粗布麻衣,穿著月白袍子,腰間懸著無極宗的玉牌。


 


那是阿娘視如己出,

與我兄妹相稱的“家人”。


 


他眼神飄忽,始終不看我的眼睛。


 


我沒說話。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挺直了背,像背書一樣開口:


 


“謝宗主說你這幾日必會回來,命我……前來勸你。阿娘的事……是她自願的。你莫要執迷,若能識相,也可同我們一般,入無極宗……”


 


“謝宗主還說了,能用一顆心換我們所有人的前程,這是天大的恩賜。入了無極宗,便是宗主親傳,往后……往后就是人上人。”


 


我低頭看向阿娘的斷臂。


 


那只手少了一根小指。


 


那年青崖與欠下賭債,

被人按在賭桌上要剁手。


 


是阿娘替他挨了那一刀。


 


我抬起頭。


 


“青崖,你這根指頭,是誰替你挨的?”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后退一步,撞在門框上。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看著他,笑意更深了:


 


“你良心不會不安嗎?”


 


他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臉上的心虛陡然轉為惱怒:


 


“夠了!那老太婆養我們一場,本就時日無多!用她一條命,換我們所有人的前程,有何不可?你少在這裡假仁假義!”


 


我笑了。


 


“你以為,以千金出售藥人的無極宗,會是什麼好去處嗎?”


 


青崖眉頭一皺。


 


他臉色變了變,隨即嗤笑一聲:


 


“無極宗廣施恩德,天下敬仰,我一入宗就得了宗主真傳,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我輕描淡寫道:


 


“你若不信,就去后山回光殿看看。”


 


青崖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是無極宗的禁地,連他這樣的內門弟子都不許踏入半步。


 


“你……”他狐疑地盯著我。


 


“你怎麼知道回光殿?”


 


我越過他,踏出院門。


 


暮色四合,遠處山巔之上,無極宗的殿宇巍然矗立。


 


“自然是因為,這無極宗,是我一手創建的。”


 


02


 


青崖臉色鐵青。


 


“黃毛丫頭,也敢口出狂言!”


 


“無極宗立派百年,豈是你這賤婦能詆毀的?我本念在過往情分上,想饒你一命……”


 


他話音未落,已拔刀朝我衝了過來。


 


我沒動,並指如刀,自下而上,劃過他的咽喉。


 


雖暫且失了靈力,但我在無間獄斬S九幽魔物。


 


早已練出了一身索命的本事。


 


青崖瞪著眼倒下。


 


我只看見他眼中不配貪婪的無能。


 


我摘下他腰間的無極宗玉牌,塞進懷裡。


 


轉身,牽起阿弟的手。


 


“走。”


 


從落日走到月升,又從月落走到日出。


 


阿弟走不動了,

我便背著他,一步一個血印。


 


無極宗的山門巍峨如天闕,白玉臺階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直入雲霄。


 


我踏上去時,已渾身血汙,像個乞丐。


 


“站住!”


 


一人居高臨下打量著我,神色倨傲。


 


“哪裡來的叫花子,也敢闖我無極宗山門?”


 


阿弟聽到他的聲音,突然瑟縮著躲到我身后。


 


謝行舟。無極宗少宗主。


 


便是他親手剜出我阿娘心髒。


 


他的目光落在阿弟身上,隨后了然。


 


“原來是那老太婆的女兒啊……”


 


“怎麼,你也想入我無極宗?”


 


他雙手環胸,

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我。


 


“可惜,資質太差,本少主看你可憐,破例讓你做個雜役外門,去后山劈柴挑水,倒也能混口飯吃。”


 


我抬手一耳光揮了過去。


 


“這便是你跟你娘說話的方式嗎?”


 


謝行舟猝不及防,也沒料到竟有人敢如此對他。


 


待反應過來,他面色驟變。


 


“找S!”


 


他暴起出手。


 


我閃身避開,但凡人之軀,對上他修士的修為,便如蝼蟻。


 


他第二掌已至,狠狠拍在我胸口。


 


我飛出去,撞在山門石柱上,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


 


阿弟尖叫著撲過來抱住我,被謝行舟一腳踢開。


 


“不知好歹的賤民!

我娘親是無極宗的宗主夫人,豈是你能隨意冒犯?!”


 


謝行舟一步步走近,掌中靈力翻湧。


 


“本少主給你活路,你偏要走S路。今日便成全你……”


 


“舟兒,不可枉造S孽。”


 


一道柔和的女聲響起。


 


山門內走出一名女子。


 


素白長裙,烏發如雲,眉目間端莊慈悲。


 


正是宗主夫人陸青禾。


 


她扶著婢女的手,款款而來。


 


謝行舟連忙收手,快步迎上去扶住她:


 


“娘,您怎麼出來了?風大,當心身子。”


 


陸青禾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目光落在我身上,溫婉一笑。


 


“這位姑娘,

可是有什麼難處?”


 


我擦去嘴角的血,撐著石柱站起身。


 


她生得極美。


 


那雙眼睛尤其動人,盈盈含水,溫婉慈悲。


 


我深深看著這個闊別已久的故人。


 


多年前,她與謝雲空聯手廢去我的修為,挖去我的雙眼后,將我推入萬鬼窟。


 


如今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善人模樣。


 


“陸青禾,多年不見,你怎麼還是這麼愛搶別人的東西?”


 


她神色一僵。


 


“搶了別人的眼睛,又搶了別人的心,你這身上還有哪些地方是屬於你自己的?”


 


“夜裡謝雲空跟你躺在一起,他不覺得瘆得慌嗎?”


 


陸青禾的臉刷地白了。


 


03


 


陸青禾臉色蒼白,

卻仍端著那副慈悲模樣。


 


她按著胸口,氣息有些不穩。


 


“我這眼睛,是當年一位恩人見我中毒失明,自願挖了雙眼贈我,讓我重見天日。你若不信,可以去查。”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柔和:


 


“至於你阿娘……我是真心感激。她一個鄉野村婦,能有如此眼界,自願將心贈予我,為報她的大恩,我許她的收養的孩子們入無極宗,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


 


我靜靜聽她說完,笑了。


 


“陸青禾,你以為七竅玲瓏心是那麼好用的?”


 


她神色微變。


 


“玲瓏心只能存於真正大善之人體內。你這種滿手血腥的人剜來用了,就不怕反噬?”


 


話音未落,

陸青禾猛地捂住胸口。


 


那張端莊的臉驟然扭曲,她彎下腰,一口黑血噴在白玉臺階上。


 


“娘!”


 


謝行舟大驚失色,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陸青禾。


 


“來人!把這賤人給我抓起來!”


 


他雙目赤紅,朝我怒吼。


 


我和阿弟被關進了回光殿。


 


殿門在身后沉沉合上,昏暗的光線裡,我看見了幾張張熟悉的臉。


 


他們排排坐著,目光空洞,面色青灰。


 


一動不動,像一具具還睜著眼的屍體。


 


“大哥……二哥……”


 


阿弟哆嗦著往我身后縮。


 


是和青崖一同入無極宗的兩個兄長,

青山、青河。


 


如今已是無知無覺的藥人。


 


他們用阿娘的命換的錦繡前程,原來就是這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


 


殿外傳來腳步聲,兩個守門的弟子在換班。


 


“……宗主對夫人可真好,夫人身體不適,宗主連閉關都不顧了。”


 


“那可不,夫人心疾復發,宗主為她尋來玲瓏心,當真是情深義重。少宗主也年輕有為,如今不及弱冠便已青出於藍……”


 


“不過說來也怪,宗主卡在即將升仙多少年了,最近好像突然要證道成仙,莫非是又得了什麼大機緣?”


 


“噓……這話可別亂說……”


 


腳步聲漸遠。


 


殿門突然開了。


 


兩個黑袍弟子走進來,一言不發,架起我和阿弟就往外拖。


 


穿過長長的甬道,進入一間大殿。


 


高座之上,一人玄袍玉冠,眉目清雋。


 


謝雲空。


 


他坐在那裡,與我記憶中那個在月下盟誓的少年郎重疊又剝離。


 


那年他說。


 


凌霄,這無極宗是我們共同的道,往后千年萬年,我陪你一起走。


 


他說,這世間女子千千萬,可我謝雲空眼裡,只裝得下你一個。


 


直到陸青禾出現。


 


她想要宗主夫人的身份,謝雲空便給了。


 


她想要我的孩子來解不孕之苦,謝雲空便搶了。


 


后來,她想要我的眼睛和命。


 


謝雲空也毫不手軟。


 


我墜入萬鬼窟時想。


 


原來百年的情意,抵不過美人一滴淚。


 


我九S一生被阿娘救起時,已經改換了容貌。


 


如今故人相對,他早已認不出我。


 


謝雲空帶著上位者的氣度,緩步走下臺階,停在阿弟面前。


 


阿弟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抓著我的手。


 


“青禾的排異之症,倒也不是不能解。”


 


謝雲空伸手,捏住阿弟的下巴,逼他抬起頭來。


 


“玲瓏心原主人的至親,取其心頭血為引,便可壓制反噬。”


 


“你這痴兒,如今也有能為青禾獻命的造化,也算功德一件。”


 


話音剛落,他指尖凝出一道寒光,利刃成形,直指阿弟心口。


 


可惜我此時因為被封仙力,

只是一個普通人。


 


即便拼盡全力,推開阿弟。


 


那道寒光還是沒入我的鎖骨。


 


血順著衣襟往下流,滴在白玉磚上,濺開一朵朵血花。


 


我抬起眼,對上那雙曾經讓我魂牽夢縈,也讓我恨之入骨的眼睛。


 


四目相對。


 


他眼底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忘記了我。


 


“謝雲空,挖了我的眼睛不夠……”


 


“如今,你還要S我第二次嗎?”


 


04


 


謝雲空突然頓住。


 


看見我衣襟上繡的凌霄花,他了然一笑。


 


“同名之人,天下不知道有多少。”


 


他收回手,語氣淡漠。


 


“你聽了些陳年舊事,

便敢來我面前招搖,倒是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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