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重生了。
重生到了一個男人身上。
我沒有驚慌,我沒有失措,我反而邪魅一笑。
太好了,我終於可以追喜歡的直女了。
*
我從小就喜歡女生。
對男人有一種莫名的生理性厭惡。
或許是因為我的繼父從小家暴我和我的母親的原因,對男人天生就沒有好臉色。
我沒有見過我的親生父親。
而我繼父終於在我十五歲那年。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我樂呵呵地參加了他的葬禮,樂呵呵地接受了來自所有親朋好友的冷嘲熱諷,樂呵呵地和同樣樂呵呵的母親回到了家。
如何呢?
又能怎?
我最討厭的人去世了。
這一天,
我將給所有人好臉色看。
那個一直不肯離婚的家暴男終於去世了,還是因為喝酒鬧事,被另一波喝酒鬧事的人打S了。
白得了一大筆賠償金。
我和我媽終於一起在那個不算大的小家找到了一絲溫馨。
體現在我媽終於可以出去找工作了。
我也終於可以在放學回家的時候不用保持安靜。
可以笑眯眯地和媽媽分享今天的趣事。
可以在月考后,攤開我的成績單,告訴媽媽我進步了。
這種普通人很容易得到的幸福,卻是我奢求很久的。
*
我也就是在三年之后遇到的她。
是一個很可愛的女生。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她。
是 A 大的校花,成績優異,長相漂亮,更別說她還會跳芭蕾彈鋼琴。
在一眾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中,收獲了一堆喜愛與贊揚。
同樣的十八歲。
我因為繼父的原因,從小缺衣少食,面黃肌瘦。
更是因為繼父討厭女兒,想要個男孩,讓我差點沒有讀上書,要不是母親以S相逼,讓我在八歲這一年讀到了一年級,我可能這輩子都與書無緣了。
所以我更是珍惜每一次上課的機會,才能在十八歲這一年以優異的成績考上 A 大讀書。
同樣的分數。
我在學校老師的話語中聽到了 A 大這個名字,並以此為目標發奮努力拼搏奮鬥了十年。
初二高二分別跳級,我才有機會在同樣的年紀站在同一所大學門口,見到這個女生。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梨渦,杏眼圓圓的裡面仿佛有星子在閃爍,烏黑的長發墜在腰間,
頭發絲都是美的。
她是保送進的學校。
用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國家級獎項。
開學當天。
這個豪門大小姐就站在我的跟前。
摟著送她上學的父母的手腕抱怨為什麼要走這麼遠,她想回家了,早知道就選擇家門口的大學,就可以住在家裡了。
那一刻,這個女生嗔怪的語氣擊中了我心底深處,我自己不願承認的,來自偏遠山區、普通單親家庭的自卑。
我沒來由地產生了對這個白天鵝一般的女孩的深深的厭惡。
也是在那一刻,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了,我原來是一個內心狹隘的、本性惡劣的、惡心透頂的小人。
我對這個我甚至還不知道姓名的女孩。
產生了我自己完全無法遏制的嫉妒。
可是后來。
我發現我和這個女孩一個專業,
一個宿舍。
多麼巧妙的緣分啊。
「你好呀,我叫祝平安。」
這是我們兩人說的第一句話。
來自那個我高不可攀的白天鵝。
果然是在愛裡長大的孩子,名字都飽含來自家人的期盼。
她揮著手,笑眯眯地看向我,往我手裡塞了一小堆零食。
后來我搜了一下,是國外一個特別出名的牌子。
這一小堆零食,可能要花掉我小半個月的生活費。
不愧是豪門大小姐。
「你好,我叫……黎漾。」
我聽見我這樣開口。
祝平安似乎很喜歡和我一起,她總是叫著「漾漾」,然后拿走我的筆記。
我嗤笑,保送進學校的大小姐還需要看我的筆記?
但我不敢真的開口,
只能捏著鼻子把筆記給她。
祝平安人其實很好。
各方面都很好。
她愛笑,每次笑得梨渦點點,像一朵盛開的花兒一樣。
她性格很好,朋友遍地,走在路上幾乎所有人都能停下來給她打個招呼。
她知道我家裡不富裕。
會因為想和我多在一起,每天陪我吃食堂。
更是會在和我一起吃飯的時候多買一個雞腿,然后以吃不下的名義塞進我的餐盤裡。
我更討厭她的好了。
當陽光不暖和的時候,便是刺眼了。
刺眼嗎?
我每每看到這個女孩言笑晏晏的模樣就心底發酸。
可我暖和嗎?
我很暖和。
我幾乎是控制不住,自虐一般地想再靠近她一點點。
飛蛾撲火一般,
不顧生命追求溫暖。
在祝平安眼裡,我們似乎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漾漾!」
祝平安捧著她學生會部門師兄師姐發的奶茶,小跑到我的跟前。
彼時,我正在知網上查閱論文,我不願意放過一絲絲汲取知識的時間。
不想讓媽媽當年為我拼S爭取下來的讀書機會,白白浪費。
我抬起頭來看著那個渾身充滿陽光的女孩。
「怎麼啦?」
「嘻嘻,我們部門發奶茶,多了一杯,我給你拿回來了。」
她把奶茶放在我桌上,拿起自己那一杯,狠狠的吸了一口。
「芋泥啵啵,超好喝,你嘗嘗。」
我狼狽地躲避她赤誠的雙眼,伸出手捧過奶茶,喝了一口。
甜得發膩。
慢慢的芋泥充斥在我的嘴裡,
帶有一絲絲的奶香、茶香。
我其實不喜歡甜食。
但是我看著她亮亮的眼睛,說不出拒絕的話。
「很好喝,謝謝。」
「哎呀,客氣什麼?」
說著,她把自己的椅子拖了過來,坐在我的身旁。
「漾漾,你又在學習啊?好認真,要是我能有你半分努力,我爸媽做夢都能笑醒。」
看那,不經意的話最傷人。
不努力,就能和我這個拼搏了十餘年的人站在同一個高度……
不,甚至我只是用十多年堪堪摸到了她的起點。
而她卻站在終點苦惱,要是我能有你半分努力就好了。
多麼可笑。
可是我好羨慕。
我沒有辦法去責怪我的母親和從未見過面的父親,
他們已經給予了我生命,我無法再去渴求更多。
但我就是難受。
我豔羨那璀璨的人生。
「是嗎,但是你也很好啊。」
我只能這樣說。
這段不平等的友誼,是她在彎腰,我在踮腳。
*
我的母親病故得很突然。
在我二十歲,大三這一年。
當我接到醫院的電話,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
我的母親已經在手術室永遠地閉上了那雙眼。
那雙總是溫柔地看著我的眼。
我沒有親人了。
我近乎麻木地打車回到了家。
都沒有發現祝平安在旁邊陪著我。
我送走了母親。
沒有留一滴淚。
真是可笑,當初送走繼父的時候,
我還能裝模作樣地哭給大家伙看看。
這時候,我竟然一滴淚也擠不出來。
胃疼得難受,心也好似被人挖走了。
當晚守靈。
只有我和祝平安兩個人。
我跪在冰涼的蒲團上,膝蓋早被凍得發麻,卻像沒知覺似的,只盯著水果上凝結的細小水珠。
頭發散在肩頭,沾了些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湿意,黏在頸間發澀。
雙眼空洞得厲害,眼前的一切都像蒙了層霧,連燭火的跳動都慢了半拍,只有胸口那片悶痛是真切的,一下下撞著肋骨,疼得人喘不過氣。
祝平安就站在我身側幾步遠的地方,靜了許久,久到我幾乎忘了她還在。
直到她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像被夜露打湿的棉線:
「漾漾,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
別太難過了。」
這話像根刺,猛地扎進我緊繃的神經裡。
我猛地抬頭,眼眶早紅得發腫,聲音是啞的,還帶著未平復的顫抖,連帶著肩膀都開始發抖:
「我怎麼能不難過?S的是我媽!你可以不難過、不傷心,但你憑什麼站在制高點說別太難過……我唯一的親人沒有了,我沒有媽媽了……要吃你自己去吃,別在我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
話音落下的瞬間,悔意就像潮水般湧上來。
我看見祝平安的身子明顯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開口。
可積壓了太久的委屈、痛苦終於有了宣泄口,我再也忍不住,埋著頭嚎啕大哭起來。
一滴淚砸在青磚上,兩滴淚緊跟著落下,像是在地上炸開了細碎的花。
我在一片朦朧的視線裡看到了那個和往日不太一樣的祝平安。
沒有平時的精致。
她穿了件黑色的針織衫,衣擺處滿是褶皺,頭發有些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沾了點湿氣。
那張總畫著精致全妝的小臉,今天連一點粉底都沒打,露出了原本白皙卻透著疲憊的膚色,眼窩微微凹陷,眼眶紅得像兔子,眼底泛著濃重的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沒合眼。
她手裡還捧著一個白瓷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面條,湯面上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漾漾,我……」
祝平安完全沒有理會我說的話,聲音依舊是軟的。
她手忙腳亂地把碗放在供桌旁的小凳上,生怕燙到自己,又怕灑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