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來也是跪得疼了。
下一秒,她伸出手,輕輕摟住我的肩。
她的手臂有些涼,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掌心貼著我的后背,一下一下,緩慢而輕柔地拍著,像在安撫受了驚的小孩。
「乖,別哭了,阿姨在天之靈一定希望漾漾每天都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
那些安慰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
只覺得這個懷抱好香。
是她常用的柑橘味護手霜混著淡淡的煙火氣,又暖又軟,像冬日裡曬過太陽的被子,讓人忍不住想往裡鑽。
我往她懷裡靠得更緊了些,眼淚蹭在她的衣襟上,把黑色的布料染湿了一片,卻不想挪開。
只想這樣一直被抱著,好像這樣,
胸口的疼就能輕一點。
好像我還不是一個人。
原來我還被人愛著。
*
母親去世后,我和祝平安的關系好了很多。
之前心裡總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或許是嫉妒她身上那份從容的鮮活,又或許是潛意識裡覺得,她那樣被陽光眷顧的人,不會懂我世界裡的陰翳。
可當她穿著滿是褶皺的黑針織衫,紅著眼眶把溫熱的面條放在我手邊,一下下輕拍我后背時。
那些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成見,像被淚水泡軟的紙,輕輕一揉就碎了。
我開始慢慢認同她、接納她。
甚至會在別人誇贊祝平安時,下意識地挺直脊背,心裡偷偷生出幾分驕傲。
你看,這麼好的人,是我的朋友。
祝平安很喜歡小動物。
校園裡那些被學長學姐們收養的流浪貓,
幾乎都認識她。
每到下午沒課的時候,她就會揣著從便利店買來的貓條,蹲在圖書館后的灌木叢旁,輕聲細語地喚著咪咪。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發梢染成淺金色,她微微歪著頭,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指尖輕輕撓著貓咪的下巴。
那樣子,比春日裡的櫻花還要柔軟。
可我只能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
不是不想靠近,是我對貓毛過敏,一沾到就會打噴嚏、流鼻涕,眼睛也會腫得像核桃。
祝平安知道后,從沒有勉強過我,每次都擺擺手說「你在這兒等我就好」。
然后自己輕手輕腳地蹲下去,和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們互動。
橘貓蹭了蹭她的手背,她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轉頭朝我喊:
「漾漾你看,它好乖呀!」
我站在原地,
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心裡既溫暖又有些空落落的。
原來有些熱鬧,我終究只能做個旁觀者。
十一月的風漸漸有了涼意,我找了份在學校附近奶茶店的兼職,每天下午沒課就去幫忙。
奶茶店離校門口的寵物醫院不遠,每次上下班都會路過那裡。
那天傍晚,我裹緊了身上的薄外套,正低頭躲著風,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祝平安。
她站在寵物醫院的玻璃門內,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著,不知道在笑什麼,連帶著扎成馬尾的頭發都輕輕晃動。
而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個子很高,側臉線條很柔和。
兩人的頭靠得很近,男人手裡拿著一個逗貓棒,正輕輕晃動著,逗著趴在櫃臺上的一只三花貓。
祝平安的臉上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嘴角揚起的弧度那麼明顯,連帶著眼底都盛滿了細碎的光,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帶著幾分嬌憨的模樣。
那一刻,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澀突然從心底冒了出來,像喝了一口放久了的檸檬水,酸得人舌根發苦。
我停下腳步,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上的外套衣角,布料的紋理硌得手心發疼。
原來不是非我不可啊,我默默想著。
祝平安本來就很招人喜歡,她性格開朗,說話又溫柔,身邊從來都不缺朋友。
之前我以為我們之間的關系變得特殊,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罷了。
她可以和任何人分享喜歡的事物,和任何人笑得那樣開心。
我不過是她眾多朋友裡,最普通的一個。
玻璃門內的暖光透過透明的玻璃灑出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看起來那麼和諧。
我沒有上前打招呼,甚至連腳步都沒有頓一下。
只是飛快地移開視線,像個逃兵似的,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
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得我眼睛有些發澀,可我卻不敢停下來揉一揉。
怕一停下,那些沒由來的委屈就會忍不住湧出來。
我沒有上前打招呼,后來也沒有多說什麼。
我只是默默離開了。
再沒有主動和祝平安說過話。
這幾天,我很少見到祝平安,她甚至連我的異常都沒有看出來。
第二個星期,我依舊在奶茶店兼職。
傍晚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路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我裹緊了外套,又一次路過那家寵物醫院。
玻璃門內的燈光依舊溫暖,
我下意識地朝裡看了一眼,心髒猛地一跳。
又是祝平安和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這次穿了一個白大褂。
原來那個男人是寵物醫生?
我心裡像突然落下了一塊石頭,緊繃的神經瞬間放松下來,連呼吸都順暢了些。
或許他們只是因為貓咪認識的,祝平安那麼喜歡小動物,經常來寵物醫院也很正常。
我站在路邊,看著玻璃門內兩人認真討論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
回到寢室,我主動向祝平安打了招呼。
祝平安抬起頭,看到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揚起熟悉的笑容:
「漾漾,你兼職結束啦?今天累不累呀?」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
我搖搖頭,笑著說:「還好,不算太累。」
「那就好,
我給你說……」
好像我們之間的關系根本沒有變化。
第三個星期,我再次去兼職。
天氣越來越冷了,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疼。
傍晚下班的時候,我裹緊了圍巾,縮著脖子往學校走。
路過寵物醫院時,我又忍不住朝裡看了一眼。
祝平安果然還在那裡。
冬天到了,寒風颯颯,祝平安有一條很喜歡的紅色圍巾。
她之前跟我說過,是她媽媽織的,顏色特別鮮亮,像冬日裡的一團火。
現在那條紅色圍巾在那個男人手裡。
他正在給她圍圍巾。
他繞到祝平安身后,小心翼翼地給她圍上。
他的動作很輕柔,手指碰到祝平安的脖頸,祝平安微微縮了一下脖子,
抬頭朝他笑了笑。
眼底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星光,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一刻,周圍的一切好像都靜止了。
只有他們兩人站在暖黃的路燈下,畫面溫馨得像一幅畫。
原來他們倆是男女朋友?
看著那抹鮮豔的紅色裹在祝平安身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我明明應該為她高興的。
她那麼好,值得有人這樣溫柔地對待她,值得擁有這樣美好的愛情。
可為什麼,我的眼睛會這麼酸,心髒會這麼疼,像被人用手緊緊攥著,連一絲力氣都沒有。
我站在不遠處的街角。
像一只陰暗的老鼠偷窺著別人的幸福。
我轉身,慢慢往學校走。
風更冷了,刮得我臉頰生疼,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我想起靈堂那夜她溫暖的懷抱,想起她陪我走過的那些難過的日子,想起她笑著跟我說「漾漾,我們是朋友啊」。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對她的感情早就變了味。
那些看到她和別人親近時的酸澀,那些擔心她不重視自己的不安,那些想要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念頭,都不是朋友之間該有的情緒。
我終於明白,我喜歡上了那個像太陽一樣溫暖的女孩子。
可這份喜歡,卻遲來了一步。
直到她身邊有了另一個人的時候,我才后知后覺地發現。
就像冬日裡錯過了花期的花,只能在寒風中看著別人欣賞盛開的美景,獨自品嘗那份遲到的、帶著苦澀的喜歡。
我意識到我喜歡那個女孩子,是因為那個女孩身邊有愛人了。
回到寢室,祝平安還沒回來。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她桌上放著的那本翻開的書,書頁上還夾著她常用的書籤。
桌上的保溫杯裡,還殘留著一點點溫熱的氣息,那是她早上特意給我泡的紅糖姜茶,她說冬天喝這個暖身子。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保溫杯的外壁。
指尖傳來的溫度,卻怎麼也暖不了我冰涼的心髒。
不知道過了多久,寢室門被推開,祝平安走了進來。
她臉上還帶著笑意,眼角眉梢都透著開心的模樣。
看到我,她笑著說:
「漾漾,我回來啦!」
「我認識一個寵物醫生,剛才送了我一些他自己做的餅幹,我給你留了一些,你要不要嘗嘗?」
我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
「不用了,
我有點累,想早點休息。」
祝平安看出了我的不對勁,走到我身邊:
「漾漾,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啊?臉色這麼差。」
我避開她的目光,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
「沒事,可能就是兼職太累了。」
她還想說什麼,卻被我打斷了:
「平安,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對不起。」
祝平安愣了一下,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事隨時叫我。」
說完,她轉身,輕輕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收拾東西的動作很輕,生怕打擾到我。
我趴在書桌上,把臉埋在手臂裡,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打湿了衣袖。
我知道我這樣很自私,明明是自己遲了一步,卻還要因為自己的情緒影響她。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難過,
控制不住心裡的酸澀。
這份遲來的喜歡,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我心裡,每想一次,就疼一次。
*
期末考試最后一門鈴聲響起時,我盯著試卷上最后一道大題的空白處。
腦子裡卻全是祝平安早上說的話。
她當時趴在我桌前,手指戳著我的課本封面,眼睛亮晶晶的:
「漾漾,考完試我們去寵物醫院好不好?我之前看中的那只小三花,醫生說今天就能接回家啦!」
我當時攥著筆的手頓了頓,指尖泛白,嘴上卻飛快應著「好啊」。
可心裡像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只是單純去看小貓咪嗎?
我並不這麼認為。
這陣子我總刻意躲著她,她該不會是察覺了什麼,想借著看貓的由頭,讓我和那個叫牧盛的男人正式認識一下?
畢竟上次在醫院門口看到他們圍圍巾的場景,我那點小心思,說不定早就寫在臉上了。
我唾棄我自己的齷齪想法。
用力晃了晃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祝平安那麼好的人,明明是真心實意把我當朋友,才會邀請我分享她接小貓回家的喜悅,我怎麼能把她的好意曲解成這樣?
可心髒卻不聽使喚,跳得越來越快,既期待見到她,又害怕真的要面對她和男朋友並肩的場景。
考完試收拾東西時,祝平安已經背著書包站在教室門口等我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帽子上的絨毛襯得她臉更小了,看到我出來,立刻揮著手跑過來:
「漾漾!我們快走吧,我都跟醫生說好了,晚了怕小貓該餓了!」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帶著點微涼的溫度,
卻像電流一樣竄進我的心裡,讓我瞬間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