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事情是這樣的。我,一個剛從普通高中卷進這所貴族學校的“優等生”,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試圖跟一本《高等數學》培養感情。
突然,講臺上傳來一個甜得發膩的聲音。
“同學們,我們班的喬櫻同學,有一個非常有愛心的提議哦。”班主任笑得一臉褶子,把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長發及腰的女生推到了臺前。
那就是喬櫻。開學五分鍾,我就把班裡幾個重點人物的背景資料摸清了。喬櫻,喬氏集團的千金,人設是善良、有愛心、人美心善的校園女神。
我低頭,繼續看我的書。只要不牽扯到我,你們就算在教室裡表演原地飛升都行。
喬櫻柔柔弱弱地開了口:“各位同學,
我最近了解到山區有很多孩子連過冬的衣服都沒有,我心裡特別難受。所以,我想發起一個‘暖冬計劃’,我們每個人捐出一點零花錢,為孩子們送去溫暖,好不好?”
底下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喬櫻你太善良了!”
“算我一個!必須支持!”
“女神人美心善!”
我眼皮都沒抬。這套路我熟,小學的時候就玩爛了。
班主任適時地補充:“喬櫻同學自己,首先帶頭捐款兩萬元!”
哗——
全班掌聲雷動。
喬櫻羞澀地擺擺手,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全班都聽見:“這沒什麼的,
只是我的一點心意。我覺得,我們每個人捐個三千五千的,應該不難吧?畢竟,我們少買一個包,少吃一頓大餐,就能讓那些孩子過一個溫暖的冬天呢。”
我手裡的筆,頓住了。
三千五千?
我一個月生活費才一千五。
我這是要預支三個月的飯錢,去成全她大小姐的善良?
氣氛烘託到這兒,一個穿著西裝校服的男生站了起來,他是班長,也是喬櫻的頭號擁護者,叫李哲。
“喬櫻說得對!我們身為這個學校的學生,有責任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我捐五千!”
有人帶頭,氣氛更熱烈了。
“我捐三千!”
“我四千!”
很快,
班主任拿著一個捐款統計表,笑眯眯地開始從第一排往下走。
“來,同學們,報一下自己的名字和金額。”
我冷眼看著。大部分人都報了三千到五千的數額,有幾個家境看起來一般的,也咬著牙報了兩千。誰也不想在這種“愛心”場合丟了面子。
很快,就到我這兒了。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我這個新來的身上。
喬櫻的眼神尤其“溫柔”,帶著一絲期待和鼓勵,仿佛在說:看,我們學校的氛圍就是這麼有愛,快加入我們吧。
班主任走到我桌前,敲了敲我的桌子,和藹地問:“季棠同學,你捐多少?”
我抬起頭,合上書,平靜地看著她:“老師,
我捐不了。”
一句話,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了。
班主任的笑容僵在臉上。
喬櫻的表情也出現了一絲裂痕。
李哲第一個跳了出來,皺著眉頭指責我:“季棠同學,你怎麼能這麼說?大家都在為山區的孩子獻愛心,你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我看著他,認真地問:“獻愛心,和捐款三千,是同一個概念嗎?”
他愣住了:“這……當然了!你不捐款,算什麼獻愛心?”
“哦,”我點點頭,從書包裡拿出一個本子和筆,“那我問你幾個問題。第一,這個‘暖冬計劃’,是誰組織的?
有正規的慈善機構背書嗎?還是說,就是喬櫻同學的個人行為?”
喬櫻的臉色變了變,搶著回答:“是……是我發起的,但我是真心想幫助他們……”
“真心很好,我為你點贊。”我面無表情地鼓了兩下掌,“那麼第二個問題,我們捐的錢,怎麼送到山區孩子手上?是直接打錢,還是買成物資?如果是物資,採購流程透明嗎?誰來採購?價格公道嗎?運費誰出?中間會不會有損耗?到了之后,如何確保物資能精準地發放到每個有需要的孩子手裡,而不是被某些村幹部截留?”
我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喬櫻的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我又看向李哲:“你剛才說,
我有責任。請問,我有什麼責任?是法律規定的,還是校規規定的?如果是,請拿出具體條款。如果不是,你憑什麼把你的個人想法,強加在我的身上,定義為我的‘責任’?”
李哲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我……我這是……這是社會公德!”
“很好,社會公德。”我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我們來談談公德。公德是建立在個人自願和能力之上的。喬櫻同學家境優渥,她捐兩萬,是她的能力,也是她的自由。你捐五千,也是你的能力和自由。但我的能力,一個月只有一千五的生活費,除去吃飯和基本開銷,所剩無幾。你們要求我捐出三五千,這不叫獻愛心,這叫搶劫。以‘愛心’為名的搶劫。
”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喬櫻氣得眼圈都紅了,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只是想幫幫那些孩子,你怎麼能把我的心意說得這麼……這麼不堪?”
“我沒有說你的心意不堪,我說的是你的行為不專業。”我抬起眼,目光直視著她,“一個真正成熟的慈善項目,需要有嚴密的組織、透明的流程、清晰的賬目和可靠的監督。而不是像你這樣,憑著一腔熱血,在教室裡搞一場自我感動的捐款秀。你這不是在幫助山區的孩子,你是在滿足自己的聖母心,順便用別人的錢,為你的‘善良’人設添磚加瓦。”
“你胡說!
”她終於忍不住了,眼淚掉了下來。
班裡的氣氛變得很詭異。一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同學,現在都低下了頭,眼神閃躲。特別是那幾個咬牙捐了兩千的,表情更是復雜。
我沒理會她的眼淚,繼續說:“最后,我糾正一下你剛才的觀點。‘我們少買一個包,少吃一頓大餐’,這個‘我們’,不包括我。你的一個包,可能是我兩年的生活費。你的一頓大餐,是我一個月的飯錢。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請你不要隨便代表我。我不會為你的愛心買單,更不會為你的虛榮買單。”
說完,我把本子一合,重新打開我的《高等數學》。
“老師,問完了。可以繼續上課了嗎?”
班主任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尷尬地站在那裡。
喬櫻捂著臉,哭著跑出了教室。
李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追了出去。
教室裡,S一般的寂靜。
我翻開書,找到剛才的例題。
嗯,這個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比研究人性有意思多了。
貴族學校的宿舍,條件確實不錯。
兩人間,上床下桌,獨立衛浴,還有一個小陽臺。
我的室友,叫孫芮,一個看起來挺時髦的姑娘,燙著大波浪,每天的妝容都無懈可擊。
剛開始的兩天,我們相安無事。
第三天,問題來了。
我發現,宿舍的垃圾桶,永遠是滿的。
準確地說,是我倒掉之后不到半天,又被各種外賣盒子、零食包裝、化妝棉堆滿。而孫芮,對此視而不見。
我倒了一次,
她沒反應。
我倒了第二次,她說了聲“謝啦”。
我倒了第三次,她開始心安理得。
到了周末,我從圖書館回來,一開門,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
垃圾桶已經滿到溢出,旁邊還堆著兩個吃剩的泡面桶。
而孫芮,正悠闲地躺在床上敷著面膜,刷著劇。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看到我,掀起眼皮:“回來啦?順手把垃圾帶下去唄,滿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這是你第幾次讓我‘順手’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哎呀,計較這個幹嘛。我這不是忙嘛,忘了。你看到了就帶下去咯,
都是室友,互相幫助嘛。”
“我幫你,誰幫我?”我走進去,把書包放下,“孫芮,我們來捋一捋。宿舍是兩個人的,垃圾是我們共同產生的。過去三天,垃圾桶滿了四次,都是我倒的。你一次都沒動過。今天,這兩桶泡面,是我吃的嗎?”
“不是……”她的語氣弱了一點。
“那是誰吃的?”
“我……”
“那制造垃圾的人,是不是應該負責清理垃圾?”
她把面膜一揭,從床上坐了起來,有點不耐煩:“季棠,你這人怎麼這麼較真啊?
不就是倒個垃圾嗎?我說了我忘了!我最近學生會事多,忙得要S,哪有空天天盯著垃圾桶?你比較闲,多做一點怎麼了?”
好家伙,我不僅要負責倒垃圾,還得了個“比較闲”的認證。
我笑了。
“行,你忙,我理解。既然你記性不好,總是忘記,那我幫你找個辦法,讓你記住。”
我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
孫芮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十分鍾后,一份新鮮出爐的《宿舍衛生管理及責任劃分協議》擺在了她的面前。
標題,黑體二號,加粗。
下面是甲方乙方,我和她的名字。
再往下,是詳細的條款。
“第一條:總則。
為營造整潔、文明、和諧的宿舍環境,明確甲乙雙方在宿舍衛生方面的權利與義務,特制定本協議。”
“第二條:責任劃分。
1.地面衛生:每周一、四由甲方清掃拖地,每周二、五由乙方清掃拖地,周三、六、日輪流。
2.垃圾清理:每日垃圾,誰產生,誰清理。公共垃圾,輪流清理,每日晚十點為最后清理時限。
3.桌面及個人區域:個人區域衛生由各自負責,不得侵佔對方空間。
4.衛生間:每周六大掃除,輪流負責。”
孫芮的眼睛越瞪越大。
我指著最后一部分,重點給她看。
“第三條:違約責任。
1.如任何一方未能按時履行其衛生職責,需向另一方支付違約金。
標準如下:
a)未按時清理個人垃圾,每次罰款10元。
b)未按時輪值清理公共垃圾,每次罰款20元。
c)未按時輪值打掃地面衛生,每次罰款30元。
2.違約金由守約方通過拍照、錄像等方式取證后,直接從違約方的校園卡餘額中……哦不,直接微信轉賬支付。
3.本協議一式兩份,甲乙雙方籤字后生效,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我在“法律”兩個字上,加了雙引號。
孫芮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季棠,你是不是有病啊?倒個垃圾而已,你給我整份合同出來?”
“這不是合同,是協議。”我把筆遞給她,
“這是為了解決你‘健忘’的問題。有了白紙黑字的約束和一點點小小的懲罰,我相信你的記憶力會突飛猛進。你不是說你忙嗎?這個協議可以幫你節省下我們扯皮的時間,提高效率。來,籤字吧。”
“我不籤!這太可笑了!”她把協議推開。
“不籤也行。”我點點頭,拿起手機,對著那堆垃圾拍了張照片,然后打開了我們學院的輔導員的微信對話框。
“你說,我把這張照片,配上一段文字,主題是‘論部分同學的集體生活意識缺失及其對宿舍環境的危害’,發給輔導員,他會不會找你談心?你們學生會的幹部,是不是特別注重個人形象和德育評分?”
孫芮的臉,
瞬間白了。
她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貴族學校對學生的綜合素質要求很高,德育分一旦被扣,評獎評優基本就告別了。
她SS地盯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幾秒鍾后,她一把搶過筆,在協議的乙方處,龍飛鳳舞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吧!”她把筆重重地拍在桌上。
“可以了。”我滿意地收起協議,自己也籤了字,然后把其中一份遞給她,“收好,這是你的那份。哦,對了。”
我指著門口的垃圾堆。
“根據協議,現在是晚上八點。你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去履行你作為垃圾制造者的義務。不然,十點一到,我的手機會準時響起收款提示音。”
說完,
我戴上耳機,繼續看我的書。
身后,傳來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
沒過一會兒,宿舍那股酸臭味,消失了。
世界,清淨了。
你看,用魔法打敗魔法,效果就是這麼立竿影。
自從捐款事件后,我在班裡就成了一個“不好惹”的異類。
大部分人對我敬而遠之。
但總有那麼一兩個,不怕S,或者說,腦回路異於常人。
比如陳浩。
一個自我感覺極其良好的富二代,長得還行,就是發膠用得有點多,離他三米遠都能聞到一股廉價的香味。
他好像對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下課的時候,他會“不經意”地路過我座位,留下一瓶進口礦泉水。
食堂吃飯,
他會端著餐盤,一屁股坐到我對面,開始聊他那輛新提的跑車。
甚至在我去圖書館的路上,他都能開著車,在我旁邊緩慢行駛,搖下車窗:“美女,去哪兒啊?我送你。”
我一概無視。
水,原封不動地放在他桌上。
吃飯,他坐下,我端盤子就走。
車,我擺擺手,說:“謝謝,我喜歡走路,鍛煉身體。”
我的冷漠,在他看來,似乎成了“欲擒故縱”。
他更來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