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小姐,沈令安快被人打S了!」
我面不改色:「一個奴才,S便S了。」
她瞠目結舌,似是未料到我這般無情:「您從前不是最在意他了麼……」
二姑娘薛寧故意添油加醋道:「三妹妹快去看看吧,今日出了人命多晦氣!」
我冷眼瞧著這主僕二人拙劣的戲碼,怎會不知是薛寧故意激我,叫我撇下眾人去救沈令安,好當眾出醜,被父親責罰。
沈令安是個模樣俊俏的奴才,平日裡我可以寵他。
但這一次,恕不能願。
01
六姑娘薛禮嘴角的油脂都未擦淨,突然大聲嚷嚷著:「誰S了?」
徐姨娘急忙捂住她的嘴:「老爺,童言無忌啊!」
父親沉默,
神色威嚴。
大夫人道:「何事吵鬧?」
丫鬟慌不擇路:「我只是好心稟報三小姐,沈令安快要被人打S了!」
那人名字一出口,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有位新進門的姨娘嗤笑一聲:「喲,那沈令安不是三小姐暖床榻的男寵嗎?」
大夫人怒不可遏:「放肆!豈容你說胡話!」
兩位年紀最小的姑娘被各自姨娘急忙捂了耳朵。
我緩緩開口道:
「奴才們打架是常有的事,如若真打S了,自有父親定奪。」
「你這一鬧,倒是耽誤了我的及笄禮成,是何人指使你這麼做的?」
她跪在地上抖成篩子,忽然抬頭往宴席上一瞥,又迅速低頭,守口如瓶:「是奴婢說錯了話,還請將軍責罰!」
我倏然一笑,輕聲道:「原來是二小姐。
」
她猛地抬頭,急著辯解:「不是二小姐!」
薛寧起身時險些掀翻食案,手忙腳亂地吼道:「賤婢!果真是滿口謊話,拖下去!拖下去!」
大夫人臉色鐵青,喚她:「寧兒!」
薛寧哭哭啼啼地跑到大夫人身邊,楚楚可憐的模樣:「賤婢血口噴人,寧兒什麼都不知道!」
饒是那糊塗新姨娘也看懂了局面,一掃剛才陰霾,嘴角噙著看戲的笑。
父親起身大罵:「混賬東西!拖下去杖罰三十大板!」
那丫鬟自知無命可活,衝著上首哭喊道:
「明明是二小姐指使我……」
她話未說完,父親的長槍破風刺來,將她單薄的身子穿透。
鮮血濺了我一身。
宴會上驚叫聲一片。
父親一腳踢翻食案,
憤然離席。
薛寧躲在大夫人懷中,一雙淚眼含著奸笑,哪還有剛才的恐慌。
經此一遭,誰還在乎什麼及笄禮。
上首位置空了,底下幾個有孩子的姨娘借口小兒見不得血腥,也灰溜溜地走了。
大姑娘薛芸帶著丫鬟過來,遞上個幹淨手帕:「我替二妹給三妹道歉,她年幼無知,任性慣了,你不要與她計較。」
說著她俯身動作,向我道歉。
我斂著脾氣,溫聲細語同她講道理:
「大姐不必如此,你們姐妹二人一母同胞,我一個外人自是不懂你們那些姐妹情深,可大姐說她年幼無知,我倒是不贊同。二姐姐不是上月剛辦了及笄禮,那天來的達官貴族,送的奇珍異品,險些讓我看花了眼。」
薛芸到底是嫡長女,寵辱不驚,拎得清主次。
她替我抹掉眼睫上的血珠:「若是妹妹不嫌棄,
由我來做正賓,婉姨娘做贊禮,完成及笄禮,可好?」
剛要準備溜走的婉姨娘垮著臉又回來了,假笑道:「全憑大姑娘安排。」
地上的屍體已經被抬走,有丫鬟跪在地上清洗血跡,空氣中彌漫著腥臭味道。
幾雙眼睛盯著我,興致盎然。
可我偏要掃興,抽出薛芸虛握的手:「多謝大姐姐考慮周全,可這腌臜之地,怕是受不起我的及笄。」
02
青鸞將沈令安帶進來。
我抿了口熱茶,冷聲道:「脫了。」
他熟練地褪去粗布外衣,露出滿是青紫痕跡的精瘦上身。
我嗔他:「不知道還手?」
他吞吐道:「還了。」
我忽略他通紅的耳根,招手讓他跪得近些。
他猶豫片刻,才慢吞吞地跪爬過來。
我抬起腿,用鞋尖碾他小腹上方的刀疤,那是他為救薛寧留下的。
沈令安有野心,可惜用錯了地方,也不夠大。
我是庶女,薛寧是嫡女。
選誰,他心裡很清楚。
可是即便挨了這一刀,得到了薛寧的正眼,卻得不到父親的認可。
陳年舊傷,應當不會再疼。
可他卻紅了臉,額上細汗密布。
今日薛寧毀了我的及笄禮,你多疼些也是應該的。
我笑:「疼麼?」
他偏頭,氣息不穩,整個人都紅透,眼底晦暗一片,聲音澀啞:「回三小姐,不疼。」
沈令安是我幼時從街角用一根糖葫蘆換回來的。
因為他長得好看。
其實那人牙子不願意,待看清我身后跟隨的將軍府帶刀侍衛,
只好妥協。
父親恩蔭授官,這麼多年尚無拿得出手的軍功,兵權在手,卻無用武之地。
花天酒地,妻妾成群,囂張跋扈,衣架飯囊。
若不是律法所限,府中可不止一妻八妾。
最令人唏噓的,是府中無男兒。
因此當年我把人帶回府時,他也並未勸阻。
我是小姐,沈令安是奴才。
殊途同歸。
但我偏要給他個往上爬的機會。
允他學堂旁聽,同我習武練劍。
我要他與我齊肩,有一個能護得住我的身份。
03
朝中有秘旨傳出,國師夜觀天象,上京城南上方天有異動,為佑皇家社稷,特許城南以將軍府薛家為首,各派一子入宮,協助國師,待期滿功成,必將功名奉上。
期限七日內。
沈令安進來時,密函已化成灰燼。
我用指腹仔細描繪他的眉眼,遠山如黛。
他長睫抖得厲害,卻仍要與我對視。
我徐徐開口:「沈令安,想不想進宮?」
他猛地睜大眼睛,顧盼生輝,卻仍跟我迂回:「三小姐,奴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上前一步,躲進他懷中。
沈令安身子一僵。
懷抱硬邦邦地不舒服,也不溫暖。
我輕聲道:
「沈令安,他日飛黃騰達,可千萬別忘了我。」
事情進展得比預想中順利。
父親最忌諱「無子」之言,新姨娘的臉腫了半個月。
我自知他為什麼煩躁。
七日之限將近。
順水推舟,我將沈令安引薦給父親。
他在外面苦尋十幾個豆蔻少年,從樣貌到學識,皆是不盡人意。既是以將軍府的名義進宮,自然是要有些貴人之姿,萬不能叫人笑話了去。
沈令安姍姍來遲,已是兩日后。
青鸞請他進門,喚一聲:「公子。」
沈令安一身簡單素白衣袍,墨發束起,長身玉立,豐神如玉。
他朝我行官家禮,姿態端莊。
還真有貴門望族風範。
我嗤笑道:「應是我與義兄行禮,怎得反過來了?」
他面色如常,一雙漆黑眸子緊盯著我,神色忽明忽暗。
我問他:「父親可有叫你背書?背得什麼?」
他答:「千字經。」
我掩面笑出聲,父親是武將,只會背千字經。
「還有呢?」
他道:「遣了程副將與我切磋。
」
我道:「好,那便去吧。」
沈令安未動,仍是將我盯得緊,似是有話要說。
我替他開口,毫無真情可言:「你放心去便是,我幫你照顧好薛寧。」
他眉頭微動,似是生氣,伸手要觸碰我時,門外響起青鸞的聲音:「小姐,時辰已到,還請公子移步前廳。」
等人走后,青鸞呈上來一枚木雕的簪子,花紋精致不輸銀樓的東西。
我捏在手裡把玩,讓她去銀樓照著各打一副金銀簪子送給薛寧。
青鸞疑惑但照做。
過了幾日。
我問她:「二姑娘作何反應?」
青鸞幫我磨墨:「二小姐嘴上很嫌棄,但還是收下了。」
我憋不住笑,字都跟著歪歪扭扭。
04
沈令安這一走便是五年。
弱冠之年返家時,已是皇上欽點的探花郎。
薛府上下都跟著喜氣洋洋,張燈結彩,喜炮遍地。
御賜遊街,身著大紅蟒袍,足跨金鞍朱鬃馬,前呼后擁,氣勢非凡。
青鸞稟告完,試探著開口:「小姐不去看熱鬧麼?」
我手上打算盤的動作一頓,嗔她:「沒見過探花郎?」
她識趣地閉嘴。
外面吵吵鬧鬧。
青鸞應聲出去,片刻回來:「小姐,幾位老婆子說沈公子高中,來討喜錢。」
我笑:「沈令安高中,關薛府哪門子喜?」
青鸞自知不能如此回話,安靜地立在身側。
我扔了賬本,扶額:「就說,等沈公子回府自作定奪。」
青鸞去回話了。
薛大姑娘嫁出府已有四年,
薛二姑娘是個嬌生慣養、肚子裡又不存墨水的人,讓她管賬一月,只會說「按先例來吧」。
下人徇私舞弊,銀子流水似地流進那些奴才口袋裡。拿她試問,竟說這點小錢,不打緊。
大夫人氣得整日胸悶氣短。
她身子不好,這些年有心教授府上的幾位姑娘,四姑娘尚未及笄,剩下兩個更是孩童,偏她不願意,也只能拱手讓我。
管家查賬、查店管田,社交禮數,面面俱到。
如今除了父親,薛府上下千餘人凡事都要向我過問。
一句「三姑娘安」,我自是擔得起。
青鸞去而復返,面色略顯慌張:「小姐!沈公子他路過家門不進,反倒引馬掉頭離開了!」
05
我擺弄那只木簪,神色冷靜:「方才我不就說了麼,他沈令安高中,關薛府什麼事。
」
「沈令安另起府邸」的消息不出兩個時辰,就傳遍薛府。
父親吹胡子瞪眼,破口大罵:「看你選的好人!如今人家搖身一變探花郎,哪還記得當年薛府給的恩賜!忘恩負義之輩,有辱我薛晉名號!」
我放下茶盞,卑躬屈膝:「父親教訓的是。」
薛寧往槍口上撞:「沈公子不是那樣的人,這其中定有誤會!」
父親怒拍桌子,茶杯盡碎。
薛寧雙腿一軟,淚眼婆娑。
父親指著她:「好啊薛寧!難怪這些年來與你說親的人都看不入眼,原來是等這小子!」
薛寧無力狡辯:「我才沒有!」
她調轉矛頭:「憑什麼三妹妹從前能把他養在院裡,我如今說到公正話,父親就要這般動怒?難道就因為三妹妹是太后親近之人?」
父親氣得拍案:「放肆!
」
正為此事僵持不下之時,下人前來報,沈令安差人送禮,已移至前院,請各位移步查驗。
一行人神色各異往前院去。
珠寶首飾、錦羅綢緞、金箔漆器,數量不菲。
薛寧慣不會瞧眼色,追著人問:「沈公子怎麼沒親自來?」
被父親嚴聲呵斥。
我上前收了禮單,說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打發走來者,讓下人把東西先抬進庫房。
父親雖嗤之以鼻,但臉色有所緩和:「他日見著了,定好好管教他一番,讓他知道什麼是孝道禮法!」
我心裡恥笑,面上卻是另一副說辭:「父親,如今沈公子是皇上身旁紅人,萬不可莽撞,應以禮相還。」
他擺手:「黃毛小兒,不足掛齒。」
又道:「還禮之事,你全權負責,無需過問。
」
三日后,我登門拜訪。
沈令安這府邸選得甚好,造景設計不輸二品官員的宅子。
只是舊了些。
管家將我引到書房。
沈令安手拿書卷,傾身立在架前,長袍錦衣,頭戴玉冠,風華絕代。
他轉過身,抬眼看來,眸子似秋潭映月,清澈見底,卻又暗藏鋒芒。
多年不見,五官盡顯成熟,但仍然俊美。
不愧是欽點的探花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