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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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若寒蟬。


 


如今他不用跪我,但我也不會向他行禮。


 


到底是我先敗下陣來,感嘆一聲:「沈大狀元書拿倒了。」


 


他神色一窘,慌忙低頭去看。


 


我嗤笑一聲,拿起桌上熱茶。


 


「這茶水澀得厲害,沈公子莫不是缺錢,一路過來,連個丫鬟也沒有,院中池塘無水……」


 


他不否認:「嗯,是。」


 


我回頭看他,臉色毫無歉意:「真是抱歉,我以為探花郎不缺這些俗物。」


 


今日還禮,薛府奉上的是武器。


 


十八般兵器。


 


禮已還,我也準備離去。


 


沈令安終於有所動作,牽我衣袖,目光晦暗:「三日后探花宴,太后有意賜婚。」


 


06


 


所謂探花宴,

不過是這些名門望族嫁女兒的幌子。


 


今年狀元和探花落在沈令安一人頭上,另有榜眼一人,二甲八位進士,共十人赴宴。


 


朝中眾臣家中已滿年歲但尚未出嫁之女,可遠不止十人。


 


薛寧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入席就引得大家目光頻頻,竊竊私語。


 


她高昂著頭顱,比父親獵回來的花孔雀還惹眼。


 


宴席進行到后半段,皇上和太后才肯露面,受百人朝拜,其樂融融。


 


我離得遠,看不清上首之人的容貌,只窺見雍容華貴,九五至尊。


 


原是十歲那年,因幸入宮,於后花園衝撞宮人,得皇后恩賜,免於責罰。


 


國師說我是命貴之人,日后定有番大作為。


 


皇后大喜,賞賜於我,叮囑薛家萬不可虧待。


 


二十歲,重返皇宮,只怕皇太后已不記得我。


 


抬眼看去,沈令安不知何時離席。


 


我也起身去解酒乏。


 


終是多年不曾踏入這是非之地,我竟迷了路。


 


迷茫之時,瞧見池塘對面廊下兩個身影正在拉扯,正想呼喊一句,一人已經被推入水中,胡亂撲騰。


 


情急之下,我縱身入水,朝對岸漸漸下沉的身影遊去。


 


但有人比我更快,我尚未摸到落水女子裙角,她已經被撈起,浮出水面。


 


技不如人。


 


身上緊致繁瑣的宮廷裝吸了水后更加沉重,我筋疲力竭。


 


可惜天不該亡我。


 


那人也順手救了我。


 


我攀著岸邊的雜石,身子浮在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沈令安把人送上岸,又將我拽了上來。


 


偌大森嚴的皇宮,此處竟只有我們三人。


 


剛才推搡之人已不見蹤影。


 


我拉住沈令安,開口便咳嗽:「看她身上的鳳繡,怕是那位小公主了。」


 


他極其淡定:「嗯,我在宮中曾見過她。」


 


我恍然大悟。


 


探花郎救落水公主,應是一段佳話。


 


眼下倒是被我搞砸了。


 


他見我臉色惆悵,安慰道:「安心,萬責在我。」


 


話落,金戈聲猶如萬馬奔騰而來,御林軍將我們徹底包圍。


 


待看見太后立在其中,我從頭到腳的血色褪了個幹淨。


 


07


 


我二人伏在地上,刀刃直逼脖頸。


 


陽春三月,地寒風涼。


 


我抖個不停。


 


太后坐在鳳椅上,目光如炬,氣勢逼人。


 


也許是一炷香的時間,也可能是一個時辰。

我身上的衣服已經半幹,該S的御醫才姍姍來遲,稟太后,公主已無礙。


 


劍拔弩張的氣勢卻並未消弭。


 


直到太監尖著嗓子喊:「皇上駕到!」


 


沈令安突然松了口氣。


 


皇上命人將我二人分別帶走。


 


金碧輝煌的大殿上,太后與皇上齊坐,威嚴更甚。


 


太后命令:「抬起頭來。」


 


我頂著張花容失色的臉緩緩抬起頭,她好像並未認出我。


 


我盡量穩住聲音:「臣女是將軍薛晉府上的三小姐,名叫薛栀。」


 


聞言太后神色僵在我臉上。


 


一道嬌滴滴卻沙啞的聲音響徹耳畔:「母后!皇兄!莫要為難薛姑娘,是她與沈大人合力救下本宮的。」


 


小公主跑進來。


 


我再抬眼,剛才還一臉威嚴的太后竟滿臉慈祥,

就連皇帝也是對妹妹滿眼疼惜,這畫面像是根刺,扎進我心裡。


 


沈令安進來,跪在我身側。


 


皇帝問他想要什麼賞賜。


 


太后意思招他做驸馬。


 


皇帝以公主年紀尚小為由,推脫此事。又說沈大人已心有所屬,萬不可強人所難。


 


我神色恍惚,聽不真切。


 


太后臉色難堪,又說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賜婚。


 


沈令安叩謝太后好意,說無心兒女情長,願為江山社稷鞠躬盡瘁。


 


我聽得想笑,他那般S板之人,如今也會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屁話。


 


可皇帝愛聽,大笑著誇獎他的好愛卿。


 


太后臉色要黑成炭。


 


直到太后猛地一聲「不可」,將我思緒拉了回來。


 


「皇帝,還請三思,封薛栀為郡主之事非同小可,

恐她擔不起這天家恩澤!」


 


皇上沉聲道:「金口已開。」


 


我虛與委蛇,婉言託辭出身卑微,擔不起郡主的名號。


 


太后仍不肯松口。


 


皇帝怒道:「母后忘記了麼,十年前,國師就曾坦言,薛姑娘身為貴人,朕可記得當時母后有多高興,今日她救了皇妹,自是能擔得起『郡主』之封!」


 


太后無言,只能用金枝玉葉的手攥緊鳳椅。


 


當即下詔,封薛栀為陽城郡主,賜之金銀千兩。


 


我叩首跪謝皇帝聖恩。


 


可是太后娘娘,您眼中的恐懼又是為何?


 


08


 


一無封地二無實權,郡主的虛名也就夠唬著京城的貴女罷了。


 


尤其是薛寧,對我又怕又恨。


 


我無心顧她。


 


府上繁重的瑣事快要將我壓得喘不過氣。


 


八姨娘屍骨未寒,父親又要張羅著娶新姨娘。


 


府中最小的六妹已經十歲,別說兒子,這麼多年連個姑娘都沒再出生。


 


他偏不信邪。


 


探花宴那日,因著封我為郡主的事情,皇上對太后的態度倒是讓我有些吃驚。


 


民間皆傳,太后垂簾聽政,幼年皇帝不過是一具傀儡,無權無勢。妖后先后迷惑國師、鎮國將軍,才得以穩住朝中勢力,穩固皇位多年。


 


其實不然,皇帝早就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無知小兒。


 


太后借公主名義邀我去宮中賞花,一改往日嚴厲,竟也扮起「母女情深」的戲碼。公主喚我一聲「阿姊」,非要論起來,我豈不是太后義女。


 


但我知曉,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日,羌無使者入朝遞了國書,有意聯姻交好。


 


不過是打著和親的幌子,

騙我大鑾嫁女。


 


皇室只有剛年滿十六的小公主一女。但現在,多了個我這人盡皆知的郡主薛栀。


 


只是我尚未與宮裡那位取得聯系,沈令安要娶薛家三小姐的消息先一步流竄京城。


 


我便知曉,和親一事,是真的。


 


盡是些沒種的軟骨頭。


 


先帝即位時,重武輕文,曾親率大鑾軍隊多次重創羌無鐵騎,御外敵無數。


 


不想賊人趁宮中空虛,帶領叛軍攻破城門,屠S宮人,佔領皇城。


 


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和小皇帝流落民間長達兩年時間。


 


先帝S回京城,命人苦尋妻兒,一邊施行清君側。


 


僅四年時間,就將京城勢力全權掌握在手中,而此時,真正能領兵S敵的將軍已寥寥無幾,鎮國將軍又常年駐守邊防。


 


反倒是父親得了先機,

不費絲毫,功名佔盡。


 


解決完內憂,先帝率兵欲要給羌無最后一擊,卻在出徵途中得了痨病。一代帝王草草下臺。


 


如今大鸞已經十年無戰,姜無養精蓄銳,恐又要挑釁。


 


遂以「和親」試探。


 


父親招我去議事廳詳談,問我沈令安求娶一事,作何想法。


 


我反問父親:「父親願意將爵位和兵權拱手相讓給外姓男子麼?」


 


提及此,他痛心疾首:「當然不願,可惜天要罰我,讓我薛晉無后。」


 


我俯身跪下,血液翻湧:「薛栀願做薛家之后,父親既不願贈予外男,何不授予女兒?」


 


父親茫然,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我繼續道:「聽聞大姐又喜添千金。」


 


他悵然,大笑起來:「我兒,請起!」


 


09


 


女子做官尚可。

女子入營,唯有幾例。


 


一身戎裝上身,英姿不輸男兒。


 


營帳中,我見到了兒時的武師傅。他名叫慶吉,是我的恩師。


 


授我課業,傳我武術。六韜三略,無所不知。


 


可如今困在這樣一方營帳中,大材小用。


 


他捋著胡須,睨我一眼:「花架子。」


 


我不敢有怨言,恭敬拜之,側身而立。


 


他朝我扔來一杆長槍:「陪老夫練練?」


 


我豈有拒絕之理。


 


過了幾招,他沉臉:「荒於學業,有辱師名。」


 


我握緊手中長槍,不再留情,招招斃命。


 


他大笑:「如此甚好。」


 


慶吉是個不太正經的「老師」,愛喝酒,耍花槍,想笑就笑,不拘小節。


 


可惜我不會飲酒,兩杯下肚,就暈得找不到東南西北。


 


他問我:「為何入軍營?」


 


我嘟囔:「為活命。」


 


他訕笑一聲:「軍營能比薛府安全?」


 


我道:「府中無人護我。」


 


慶吉飲一口酒:「沈小子呢?」


 


我強撐著抬起腦袋:「他如今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


 


他又給我斟酒,不合規矩:「那也護不住你?」


 


我沉默不語,悶頭飲酒。


 


六歲,我在街角遇到沈令安,把他騙回家。


 


八歲,父親才知道府中還有我這位名叫薛栀的小姐。


 


照顧我的沈姨娘是個啞巴,她跪求大夫人也給我請個教書先生,大夫人打發我去做旁聽,連筆都不會拿。


 


薛寧發現我,揪著我的耳朵拖進書堂,讓一眾貴女笑話我。


 


我跑回府告訴沈令安,幫我教訓薛寧一頓。


 


沈令安帶著一身傷回來。


 


我並不心疼他,因為這就是我買他回來的原因。


 


他要保護我。


 


十歲,入宮得皇后庇護,薛家也不敢怠慢,衣食住行、俸祿月錢,全都與嫡女待遇無異。父親以為我日后要去宮裡做妃子,文武雙師並行,禮儀法律更不可忽視。


 


我過上了好日子。


 


薛寧拿我沒辦法,把矛頭指向沈令安,正合我意。


 


十三歲,宮裡一封密函,打破平靜的水面。


 


我有意脫離薛府,又不想潦草嫁人。


 


十五歲,當第二封密函傳來時,我將沈令安送進皇宮,拿他做注。


 


二十歲,沈令安功成名就歸來,倘若皇帝拿我和親,他又如何護得住我。


 


這二十年,我所做一切,不過是想掙一條命。


 


10


 


我帶著雜兵清理城外山寇時,

沈令安已晉升御前侍衛,伴君左右。


 


恩師說得對,書卷讀得再多,也都是紙上談兵。


 


如今外敵之中除羌無虎視眈眈欲有挑釁之意,其餘皆是蝦兵蟹將,唯恐大火燒到他們頭上,夾著尾巴做人。


 


京城被富人的美酒和胭脂泡軟了骨頭,紙醉金迷,表面一片祥和。


 


劃開皮囊,盡是腐爛肉泥,扶不上牆的孬種。


 


天災人禍,稅賦繁重。


 


有人的地方就有戰亂。


 


我帶著千人精兵,有慶吉作伴,一路往北,打擊倭寇,收復義軍。


 


願降者優待,不服者便S。


 


我與士兵同吃同住,歷經生S,終於有了些許威望。但我知道,他們服從的還是那塊冷冰冰的軍符,而並非我一個女子。


 


慶吉笑我:「郡主難不成想帶著你這些私軍一路打到戍邊?


 


我只笑不語。


 


慶吉見我這副模樣,心中了然,嘆道:「為師眼拙,竟未瞧出你有這番鴻鵠之志!」


 


我趕緊開口:「恩師莫要妄自菲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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