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冷的指尖順著鬢角滑下，停在了我的鎖骨上，抹去那一點水珠。
他的目光宛如實質，一寸寸剐過我的臉頰。
「你猜過很多次。」他的語氣甚至給我一種溫柔的錯覺。
「色鬼。惡靈。某個你不認識的亡命之徒。」
他俯身，近到我的睫毛幾乎掃過他的鼻梁。
「怎麼不往最恨的那個人身上猜呢。」
我的瞳孔猛然收縮。
不。
不可能。
12
「當年說分手，你哭成那樣。」他的嘴唇輕輕掠過我的嘴角，小心又克制。
「我在馬路對面看了你四十分鍾，差點就想衝過去。」
男人的聲線平穩，像在陳述一部電影的橋段。
「后來你扔了所有和我有關的東西，
只有那枚銀戒沒扔。」
那枚戒指我從沒戴過，他怎麼知道？
「分手后第三個月，你發燒住院，你媽守了你一個星期。」
說到這，他有些頓住。
我的指甲陷進手心。
那是只有我和我媽知道的事。
「還有呢。」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詭異的笑意。
「你二診失利躲在家樓下哭了好久，最后是兩只貓在旁邊吵架把你逗笑了，你才回了家。」
「高考前一天失眠，你跑到天臺背單詞，晚風一吹，你打了個噴嚏。」
「眉頭一皺對自己說真可憐。」
最后一個字落下，血液倒流，我渾身止不住地發麻。
「……江厭。」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江厭的動作愣了一下，
周圍的光線漸漸清晰。
那個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然后，他輕輕的笑了。
「嗯。」
很輕的一聲，與十年前的青澀少年重合起來。
「自己老公都認不得了？」
男人用力抱緊我，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
良久，我聽見他牽強地笑了起來。
「傻寶寶，不是說要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
13
我該害怕的。
他是一個S人，一具屍體，一個從地獄爬上來的鬼。
可我腦子裡只有那疊機票。
一百多張。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我慢慢抬起手，觸碰他冰冷的臉頰。
「疼嗎？
」
江厭罕見地愣了一下。
「S的時候，疼嗎？」我眼中蓄起了眼淚。
他沒有回答我，但我能看見他輕顫的眼睫。
江厭消失后，我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回到茶室。
見我回來，徐祢再次提起笑容招呼我坐下。
「姐姐去了好久啊，是不舒服嗎？」徐祢探尋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沒有，繼續吧。」我不動聲色地掩去眼底的惡心。
在徐祢的催促中，我喝下了那盞他做了法的茶水。
徐祢的眉眼迅速施展開來。
片刻之后。
我作勢扶額：「徐祢……我好像有點困……」
徐祢臉上的笑容撤去，露出了眼底的陰霾：「正常反應，
沒事的……」
他語氣放輕。
「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雛戀……」
「知道怎麼寫嗎？」
「……知道。」
我失神地看向前方，好似已經被他徹底催眠。
徐祢順勢從一旁的櫃子中取出一疊白紙。
上面清晰地寫著——
江氏集團股份轉讓書。
他放在了我面前，翻到了最后一張。
「寫給我看看好嗎？」徐祢的語氣不斷放輕，生怕將我驚醒。
「好……」我配合起他，在上面籤上了名字。
最后一個字落下，徐祢滿意地抽回文件。
「咔——」
茶室的落地窗突然被拉開，一個男人的身影走了進來。
四十歲左右，銀灰西裝，眉眼高傲，雙手抱胸。
「就這點事搞這麼久。」
徐祢翻了個白眼：「拿去，說好了這個女人歸我玩。」
徐祢的目的居然是我。
想起他喊我姐姐，我簡直惡心地想吐。
我徹底退去偽裝，靠在桌旁。
等到面前二人注意到我的異樣，我早已不在了原地。
我被人抱起，呼吸間我靠著的桌子變成了寬厚的胸膛。
14
冰冷瞬間席卷整個空間，空氣都仿佛凍結。
那二人猛然回神，但為時已晚。
在 0.
1 秒內。
文件轉移到了我身旁之人手中。
他們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目光從空蕩蕩的座椅，一點一點地，移到了我的方向。
他們看向我的身后。
徐祢「噌——」的站起，后退幾步撞上了白牆。
「江……江厭……怎麼可能……」
相比於徐祢，另一人倒顯得冷靜多了。
我身后的人消失了一瞬，下一秒一團黑霧凝聚，江厭出現在前方。
他徹底顯形，一步踏出，虛空震顛。
他穿著葬禮那天一樣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膚色蒼白，神色陰沉。
「陸昌毅。」
江厭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
鑽入脊骨，冷得徹底。
他就這樣看著陸昌毅。
只看著陸昌毅。
陸昌毅的臉開始由白轉青，可他的臉上還在強裝鎮定。
他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腳尖逐漸離開地面。
「江總……還真是S了也不消停……哈哈哈哈哈……」說著，陸昌毅似乎瘋魔般痴笑起來。
江厭嫌惡地皺起眉眼：「我還真是小巧你了，我的車禍也是你幹的。」
聞言，陸昌毅又神經質地笑出聲。
下一刻，黑霧裹挾起他，陸昌毅被猛地甩向落地窗。
碎裂聲此起彼伏，玻璃盡數破碎才堪堪讓他停下。
陸昌毅口中瞬間噴出一口鮮血，一下就染紅了他西服。
「咳咳……是又如何？
你已經S了！S了！！！」
見江厭的注意力在陸昌毅這，徐祢剛要起身逃跑。
「砰！」又是一團黑霧襲來，將徐祢SS壓在地面，臉頰變得扭曲。
徐祢漲紅了臉向江厭求饒。
「求江總放過我吧！咳……都是他讓我幹的！」
江厭沒有轉身，只是將視線瞥向徐祢，仿佛在看一個S物。
「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覺悟。」
不知江厭想到了什麼，他的眼中瞬間盛滿了暴怒。
徐祢身上的壓力漸漸變大。
起初他還能哭喊尖叫。
到最后他甚至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我毫不懷疑，再過幾秒徐祢的腦袋就會爆掉。
我快速上前，雙手穿過江厭的腰際。
「夠了，
江厭。」我輕輕環抱住他，耳朵貼在他再也不會傳來心跳的后背。
江厭沒有回答我，但徐祢身上的壓力還是逐漸消失了。
他低頭看向我環住他的手臂，抬起一只手摩挲起來。
「嗯。」
然后，他抬頭看向窗外。
越過后院，看向遠處。
那裡，警笛聲由遠及近。
岐巳帶著人到了。
15
江厭又消失了。
陸昌毅被押上警車時還在笑。
他猛地回頭，對著虛空嘶吼。
「江厭！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S了！你已經S了！一個S人拿什麼和我鬥！」
車門被警員用力拉上，扭曲的嘶吼被徹底隔絕。
我將視線從車窗外拉回。
「走吧。
」
岐巳發動車子駛離別墅。
「怨氣散了鬼就會走。」
岐巳突兀地說了這一句話。
話落，車內陷入寂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嗡鳴。
岐巳透過后視鏡看了我幾眼。
我知道他在等我說點什麼。
等我問江厭還能留多久，等我問江厭現在去了哪裡，等我問……
可我不想問。
問了又能怎樣？
車子逐漸駛入市區，我突然想起十八歲的夏天。
那時候江厭喜歡在課桌下牽起我的手，仔細捏過我每一個指節。
他的手腕緊緊貼著我，脈搏持續跳動著。
咚、咚、咚……
鮮活有力。
可現在沒有了。
「到了。」
岐巳停住了車。
我下車，走進公寓，按下電梯。
直到家門在身后關上，我終於脫力般靠在牆上。
四周很安靜。
沒有陰冷的氣息，更沒有若有若無的注視。
他不在。
我站了很久，才拖著疲憊走進臥室。
當徹底躺在床上，我忍不住蜷縮起身體。
江厭。
你S了。
S前，十年你從沒聯系過我。
S后，你把所有遺產留給我。
你變成鬼也要回來。
可是回來幹什麼呢？
替我擦眼淚？替我S趙梅？陪我做那種夢？
還是讓我親眼看著你消失？
滾燙滑至我耳邊，
哽咽也在喉嚨裡被壓成了細碎。
16
那天晚上我沒有夢到他。
第二日醒來時陽光已透過窗簾落在地板上。
手機突然震動。
我拿起來，是樂研的消息轟炸。
「寶子！那個徐祢被抓了你知不知道？」
「我媽說他是騙子！而且他同伙還是陸氏集團老板！」
「你沒事吧？要不要我過去陪你？」
我回復了一句「沒事」便起床洗漱去了。
來到公司。
同事們還在討論趙梅的意外，有人竊喜，有人可憐。
我坐在工位上，機械地打開電腦工作。
一整天就這樣過去了。
快進入冬季，下班時天色暗的很快。
我站在公司門口猶豫要不要打車。
算了，
走走吧。
沿著江邊的步道，我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鍾，我停下腳步。
我的視線被一棟居民樓吸引了注意。
十年過去了。
居民樓的牆上被噴了一個大大的拆字。
空空蕩蕩，已然人去樓空。
六樓，第三個窗戶。
那裡曾經亮著一盞燈。
是江厭高中時期租的房子。
腳步像是有意識般，一步步走了過去。
樓道還是那麼黑。
我用手機照明爬到了六樓，站在熟悉的門前。
門把手上有一層厚厚的灰。
我盯著那扇門，突然覺得很累。
累得蹲下來，把臉埋進臂彎裡。
然后我聽見了腳步聲。
「咔噠、咔噠……」
從樓下上來。
最后停在我面前。
我不敢抬頭。
直到那股熟悉的陰冷漫過來。
「傻寶寶嗎？」
頭頂傳來一道無奈的笑聲。
「跑這來幹什麼。」
我緩緩抬頭。
江厭就站在我面前，還是那件黑色的襯衫，蒼白的膚色。
樓道裡昏暗的光線穿過他的身體，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不。
他沒有影子。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江厭微微俯身，手指撫過我眼角。
「哭什麼。」
他拭去我剛要滾落的眼淚。
「怕我走了？」
我咬住下唇，沒有說話。
他的嘴角輕輕上揚，眉眼微彎，溫柔得要命。
他蹲下身，
看著我。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走？」
17
我愣住。
「可岐巳說……」
江厭眯了眯眼。
「那個傻蛋不懂瞎說的。」
下一秒，他湊近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那股冷香。
「雛戀。」
江厭將聲音壓低放輕，一字一句釘進我耳朵。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鬼嗎？」
我瞬間呼吸有些呆滯。
「……為什麼？」
江厭沉默了很久。
他輕輕地勾起嘴角。
「車禍那天，我最后 1 秒想的不是遺產，不是公司，不是任何事。」
他只是看著我，
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良久。
他抬手，指尖點在我心口。
「是你。」
我朝胸口看去。
視線最終落在那枚銀戒的位置上。
那枚我從沒戴過，卻一直帶在身上的銀戒。
「戒指內側刻著什麼，你知不知道？」
我搖搖頭。
我從沒仔細看過。
江厭笑了一聲,三分苦澀，七分瘋意。
「刻著——江厭之妻。」
樓道裡瞬間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江厭的聲音啞下去。
「你覺得我回來幹什麼？」
「報仇？」
「岐巳就能替我做。」
「遺產？」
「你一直是我的唯一繼承人。
」
江厭的手上移，捧住我的臉。
「我回來，是因為你。」江厭的聲音變得發顫。
「我還沒有和你結婚。」
「我不能S。」
1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江厭帶回家的。
等回過神時,我坐在床邊。
江厭站在窗邊，月光透過。
他依然沒有影子。
「怕嗎？」他忽然問。
我搖頭。
他笑了聲，朝我走來。
他在我面前停住,然后蹲下。
他將我攬進懷中。
「我S了。」
「現在是鬼。」
「按規矩，人S了就要去投胎轉世。」
「但是——」尾音被他拉長。
「我不走。
」
我抬頭看向他，眼眶發澀。
「雛戀。」他叫我。
「我要和你結冥婚。」
「你願意嗎？」
我沒有說話,用腦袋蹭了蹭江厭。
半響。
我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
「求婚好歹拿朵花啊，笨蛋。」
江厭愣了幾秒，隨即低低的笑起來。
19
當夜的子時,冥婚正式舉行。
他讓我換上了他帶來的衣服。
那是一件紅色的旗袍,上面有著鎏金的花紋，剪裁合身。
我問他。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江厭擺放花束的手頓了頓。
「幾年前。」
「……」
哪有人還活著就把S后的事情也想好的……
江厭像是看穿我想法般，
轉過身在我紅唇上落下一吻。
「生生世世,你永遠都是我的妻子。」
我攥起拳頭朝他胸口輕捶一下。
「瘋子。」
「嗯。」他笑得寵溺。
「你的。」
冥婚的儀式很簡單。
那枚銀戒被他拿走，換上了一對嶄新的鑽戒。
這次，我終於看清了內側的字體。
江厭之妻。
雛戀之夫。
儀式結束后,他拿起戒指套進了我的無名指。
冰冷的觸感滑過,戒指的尺寸嚴絲合縫。
輪到我時,我重復著他的動作。
將戒指推到指根,江厭的手抖了一瞬。
一股暖意從中漫出,江厭的溫度對我來說不再冰冷。
他聲音有些顫抖。
「禮成。」
他俯身吻住我，沒有閉眼。
就那樣虔誠地看著我。
像是信徒在親吻神祇。
20
自那以后。
江厭再也沒有消失過了。
最開始的第一個月⾥,我還沒有辭職。
他⽩天陪我去上班，晚上帶我回家。
有時候下班的晚了,他就站在公司門口等。
同事們看不⻅他，只覺得公司⻔口那塊地方很冷。
只有我能看⻅他笑盈盈地靠在路杆上，朝我招手。
「老婆。」
他總是這麼叫我。
起初我會臉紅，后來就習慣了。
21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一個事。
「江厭。」
他從廁所⾥走出來，手裡還拿著給我洗到⼀半的小褲褲。
「嗯？」
「你那天說，你在⻢路對面看了我四十分鍾。」
「嗯。」他放下東西⾛了過來。
「你說我扔了所有和你有關的東西,只有那枚銀戒沒扔。」
「嗯。」
我抬起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色平靜地在我身旁坐下，貼著我的手臂。
「想知道？」
我狠狠點頭。
江厭被我的樣⼦逗笑。
他緩緩湊到我⽿邊。
「因為我⼀直都在。」
「分⼿那天在，你扔東西那天在，你發燒住院那天在，你二診失利那天在,你高考前一天失眠，我也在。」
「你打噴嚏說真可憐的時候——」
「我就在你⾝后。」
我愣住了,說不出話。
他就靜靜的看著我,等我自己慢慢消化。
過了很久，我才開口。
「所以那些年……」
「嗯」
他伸手把我摟進懷裡。
下巴輕輕抵在我發頂。
「我⼀直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后來我S了，反倒⾃由了。」
「挺好。」江厭忍不住笑了⼀聲。
我貼住他胸膛，他的聲⾳從胸腔傳過來,帶起震動。
他低頭吻過我額角。
「每一天，都和你在一起。」
我將腦袋埋進他胸口，悶悶應了聲。
「嗯。」
原來你從未離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