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氣中還殘留著曖昧的氣息。
他哥們拎著酒瓶，意味深長地衝我吹了聲口哨：
「喲，來得不巧？陸彥，你小子豔福不淺啊。」
我羞得滿臉通紅，借口買東西，逃也似的躲到屋外。
卻聽見門縫裡傳來他哥們壓低的聲音：
「說真的，方雅快來了。你屋裡這個，你到底怎麼想的？」
我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半晌，才聽到陸彥漫不經心的聲音，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輕嗤：
「想什麼？一個同事，解個悶兒而已。」
他哥們嘖了一聲：「那方雅呢？」
「方雅？」他彈了彈煙灰，聲音放得很輕，「她不一樣。」
1
聽到陸彥的話的那刻，
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明裡暗裡追了他五年，本以為終於和他在一起了。
還打算過年帶他回家和爸媽見見。
連定哪天的車票合適，回家后如何向親戚朋友們介紹他，老家有哪些美景美食要一起去逛一逛嘗一嘗……都盤算好了。
但此刻這些美好的願景就如同脆弱的琉璃，被他輕飄飄的幾句話擊了個粉碎。
只是同事？
解悶兒？
這些話猶如一桶冰水兜頭澆下，讓我再也挪不動半步。
屋內的闲聊還在繼續。
我透過門縫望進去。
「對了，我聽說方雅那丫頭今年考研報了這邊的大學，是為了你吧？」
陸彥笑笑，眼中一片細碎的柔光：
「嗯。我找人幫她打聽過了，
基本穩了。過幾天她來，我再帶她去見見導師。」
「哎喲喲，真上心啊，不愧是從小養到大的林妹妹。」
林方雅，我之前也聽說過，從小就是陸彥的鄰居，比陸彥小個三四歲，還在上學。
陸彥從未告訴過我他對林方雅有什麼特殊感情，所以我一直以為陸彥只是拿她當妹妹。
「既然方雅要來，你也該斷則斷，別讓小姑娘瞧見了，傷心。」
「還用你說？我有數。」
陸彥吸了口煙，臉上的神情隱沒在白色的煙霧中。
我再也聽不下去，含著淚水倉皇地跑下了樓。
2
我不明白，昨晚情動時還在我耳邊低聲呢喃我愛你的人。
為何變臉變得如此之快。
陸彥，他在我心中曾經是個優秀、高傲、外表冷淡疏離，
唯獨對我溫柔以待的男人。
既是高我一屆的學長，又是我的同事。
在學校第一次見到他時，我便一見鍾情。
畢業后，我更是追隨著他進了同一家科技大廠。
廠裡人多，鼓勵員工內部脫單，我便光明正大地追起陸彥來。
剛開始他對我愛答不理，之后才漸漸改變了態度。
當他吻著我擁我入懷時，我以為我終於用真心換來了真心。
卻沒想到，他竟是如此看待我和他的關系。
「去哪了？這麼久不回來？」
電話響起，那頭傳來陸彥低沉的聲音。
「去超市逛逛。」我抹了把眼淚，努力讓聲音顯得平靜。
「嗯，你逛吧。」
「對了，家裡沒超薄了，回來帶一盒。」
電話掛斷的瞬間，
我聽到他身邊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輕笑。
他竟然當著他朋友的面跟我提這個。
我羞憤難當。
「就解個悶而已……」
他剛才的話又在我腦海回響，猶如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在我的心尖上。
沈雪，在他心裡，你可真夠賤的。
我深吸一口氣，在郵箱裡找出人事部幾天前發來的崗位調動意向書。
公司希望我下月能調任滬城，升為部門主管。
我的老家離滬城不遠，又是升職加薪，對我來說本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可為了和陸彥在一起，我第一時間就回絕了。
后來，人事部的李姐找我談話。
當她知道我是為了陸彥才做出這個選擇時，李姐欲言又止。
「沈雪，
愛情很重要，但你自己也很重要……你再想想。」
現在……
我終於想明白了。
我快速回了封郵件：同意調崗。
3
我沒再回和陸彥同居的屋子，而是去了員工宿舍。
陸彥晚上打電話讓我回去，我便以加班為由拒絕了他。
李姐說公司裡都知道滬城那職位很香，好幾個人盯著呢，讓我年前先別聲張。
我不傻。
陸彥既然從未把我當做女朋友，那麼也就無所謂分手。
我將要去哪兒，做什麼，也沒必要讓他知道。
不過年前確實是很忙，調崗前我還要將手頭工作都處理好，不給同事留麻煩。
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 3 點多。
還沒睡幾個小時，便被陸彥的電話吵醒：「小雪，你常買的煎餅果子和豆汁是哪家的？」
「嗯？」我睡眼惺忪地看了眼表，才 6 點半。
這個時間陸彥一般都在睡覺，今天他起得倒是早。
「就是煎餅裡加馓子的那個，特別酥脆的……路口那家還是胡同裡那家？」
「胡同裡的。」
「好。」
接完電話，我睡意全無，再也睡不著。
陸彥習慣晚起，起來不吃早飯就去上班，那幾年追他時我就變著花樣給他送早餐。
因為他愛吃那家的煎餅果子，我常常一早坐公交去老城區的胡同裡買，來回七八站路。
難道他今天特意早起是要為我買早餐？
我心中忍不住湧上一股酸澀的期待。
他也不是沒為我早起過。
去年冬天，我感冒發燒，請假在宿舍躺著。
昏昏沉沉間聽到門鈴響時，還以為是錯覺。
后來才知道，他那天破天荒五點就起了。
為我熬了皮蛋瘦肉粥，又去藥店買藥，趕在上班前送到我宿舍。
他從小家境優渥，從未下過廚。
他特意用左手將粥和藥遞過來。
可我還是看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食指和中指都貼了創可貼……
那碗皮蛋瘦肉粥的香，我現在還記憶猶新。
可今天。
我一直等到 9 點上班，他都沒來。
4
「小雪，小雪，今天我在地鐵站看到陸彥了。」
午飯時，丹妮一邊端著餐盤和我一起等炒飯。
她是我的工作搭檔，也是我在公司最好的姐妹。
「他今天請假沒來上班，你知道嗎？」丹妮打量著我的神色。
「不知道。」我神色淡淡。
以往中間休息時，我都會抽空去他工位上轉轉，和他聊幾句或者一起喝點咖啡。
今天完全沒有這個念頭。
「他牽著個很乖巧的女生往 1 號線走，我猜他們是要去環球影城玩。」
環球影城？
和陸彥在交往后，我提過好幾次想和他一起去環球影城玩，他都拒絕了。
原來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不想和我一起去。
「那女孩下臺階時崴了下腳，他就單膝跪地上給那女孩脫了鞋。捧著她的腳，又吹又揉的，就差直接親上去了……」
「我偷拍了一張，
小雪，你看。」
丹妮把手機遞給我。
照片上，女孩白皙的臉龐，精致的五官，穿著毛呢長裙和黑色絲襪坐在臺階上。
陸彥半跪著，將女孩的腳捧在他的膝頭，好像捧著無價之寶。
我的心一陣抽疼。
明白了，今早的煎餅果子是為她，請假是為她。
林方雅，她來京城找他了。
「小雪啊，你也別怪我多管闲事。你追陸彥這麼久，但他就是不給個痛快話，我就覺得他這人挺渣的，今天果然讓我逮著了！」
「這下你看清了吧？」
我周圍的同事和陸彥周圍的同事都知道我在追他。
但卻沒人知道我們已經交往一段時間了。
因為陸彥從未正式表過態。
原來我以為他是性格使然，不喜外露。
甚至覺得表面冷淡、私下熱情的陸彥挺有意思。
而從昨天到現在，我再蠢也看清楚了。
丹妮收回手機，順便把照片刪了：
「渣男！惡心！」
「你啊，就別在他這一棵樹上吊S了！你人這麼漂亮，咱公司想追你的人有的是！對了，研發部剛來的小帥哥向我打聽你呢……」
「謝謝你，丹妮。」我笑笑，「但我最近不打算談了，我……」
我將即將調崗的消息告訴了丹妮。
丹妮一向嘴嚴，她平時又是和我在工作中做對接的。
我既然要走，理應早告訴她，讓她也有準備。
「恭喜你！小雪！請客請客~！」
丹妮欣喜地一把把我抱住！
「好，
我請客！」
我笑著扒拉開她的胳膊。
又對她悄悄說：「我聽李姐說下半年滬城那邊可能還要擴充，到時候你部門可能也要派人過去……」
「那太好了，我第一個申請！」
丹妮爽朗地笑著：
「到時候咱們一起去玩迪士尼！」
5
兩天后，陸彥提著一杯奶茶來宿舍找我。
我正用筆記本處理著工作。
「小雪，今晚能回去了嗎？你不在，我睡不著。」
暖黃的燈光，映照著他深邃的眉眼，深情又溫柔。
我望了一眼擱在桌子上的奶茶，是我曾經最愛的生椰抹茶味。
在之前幾年裡，我對陸彥屈指可數的幾次鬧情緒，他只要為我買上一杯生椰抹茶，便能讓我脾氣全消。
不是這奶茶多好喝，而是我很好哄。
可，今非昔比了，陸彥。
「不去了。過幾天我會把東西也拿回來。」
我頭也不抬地說。
「怎麼了？」陸彥微微蹙眉。
似又明白了什麼，帶了點了然的笑意，靠過來，將我擁到懷裡。
「我臨時有事請了兩天假，怪我，忘了告訴你。兩三天沒見著，就不高興了？你自己不還是忙著加班不回去？」
他將頭埋在我頸間，重重呼吸著，企圖趁著屋裡沒人索取更多。
以往他這樣，我以為他愛我。
現在看來，他只是餓了想要而已。
我用力掙脫開他。
胳膊不小心碰倒桌上的奶茶。
淡綠色的奶茶在地上濺開，似一朵慘淡的花，溢出香甜的味道。
但惡心得讓我反胃。
「小雪！」陸彥的聲音終於也帶了怒氣。
他抓住我手腕：「你鬧什麼！我打聽了，你們部門這兩天雖忙，但也沒到加班的地步！你天天加班到底在幹什麼？」
他將我牢牢圈在電腦桌邊，線條流暢的小臂撐著桌子。
面色不虞地眯起狹長的黑眸：
「還是說，你躲著我去見別人？」
空氣安靜了一瞬。
我眼眶驀地紅了。
本想默默結束，默默離開。
可我，忍不下去了：
「陸彥，我沒你這麼無恥！是你沒拿我當回事兒，是你去見了別人！林方雅！我知道她來找你了！」
陸彥愣住，然后惱怒：「你怎麼知道？你監視我？！」
「沈雪，我們還沒有結婚！
不過就是睡在了一起，你竟然就這樣子盯著我……我很失望。」
「我也很失望。」
我望著陸彥，哽咽道。
連日來，憋在心裡的委屈如洪水決堤。
這個我愛了好幾年的人，最終將我的愛打磨成刀，一刀刀扎在了我的心口上。
見我淚如雨下，陸彥慌張起來，伸手拿了紙巾要幫我擦淚。
「抱歉，我說重了。我的意思是，小雪，我需要個人空間，你不能事事都盯著我……」
「不會了。」我推開陸彥的手，將眼淚擦到衣袖上，咽到肚子裡。
我再也不會管你了，陸彥。
走廊響起說話聲，是和我一個宿舍的同事回來了。
我推他：「你走吧。」
陸彥沉默片刻，
將抽出的紙巾塞進我手裡。
「好。」
「你先冷靜一下。咱們晚上微信再聊。」
6
同事踮著腳繞過地上的奶茶，一臉驚訝。
「小雪，這是怎麼了？」
「沒事。」我利落地拿來拖把，將地板拖了好幾遍。
直到地上幹幹淨淨，好像什麼都沒有過。
然后我又拿出手機，拉黑了陸彥的微信和電話。
晚上，我媽打來電話：「小雪，你們的車票買好了嗎？媽媽今天把客房打掃出來了，你男朋友回來可以住……」
我沉默了片刻，打斷我媽的話：「媽，我和他分手了……」
每次過節回家，被家中親戚長輩問得最多的就是有沒有男朋友。
爸媽雖然從不催我，
但我知道，他們其實在心裡也盼著我早點帶個男朋友回去。
所以上周我媽來電話時，我問過年能不能帶男朋友回家見見，我媽特別高興。
可這才沒幾天，我又要讓她失望了。
我媽在電話那邊也頓了下，但隨即聲音又恢復如常：
「分了就分了，年輕嘛，不怕失敗。」
「以后有了合適的再找唄。」
「小雪，這幾天把車票趕緊買了！媽媽等你回家過年……」
「嗯。」我哽咽著點頭。
第二天，請了半天假，我回了之前和陸彥同居的公寓。
將自己的幾件衣服和化妝品塞進行李箱，又將他給我買的幾個公仔、一支口紅、一個手提包塞進垃圾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