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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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總說家裡窮,說弟弟查出尿毒症。


 


就讓我這個姐姐理所應當的多付出些。


 


我像臺機器,拼命工作。


 


他們又說我配型成功,需要移植一顆腎髒給弟弟。


 


麻醉結束,我S在了手術臺上。


 


母親卻拿著價值兩百萬的房產證回到家裡。


 


“老李,房子剛過完戶,以后小澤能去二實小上學了。”


 


“這都是桐桐的功勞,等她恢復的差不多了,我們再把真相告訴她。”


 


“她這麼懂事,肯定能理解我們。”


 


1,手術臺的燈光,白的有些刺眼。


 


麻醉師在調整儀器,塑料管碰撞出細微的聲響。


 


房間很冷,空調大概開的太足了。


 


而媽媽最后發來的語音,

還在在我的耳邊回響。


 


“桐桐,就這一次,救救你弟弟。”


 


“如果連你都不肯救他,那我們這個家就散了。”


 


我知道他們在隔壁房間,和真正的買家籤文件。


 


上個月,我偷聽到爸媽的爭吵。


 


拿市裡的一套學區房,換我的一顆腎。


 


恩,這麼算下來其實挺劃算的。


 


弟弟能上好學校了,爸媽也不用再煩心了。


 


我想起小時候,媽媽帶我和弟弟去河邊。


 


“桐桐,牽好弟弟,別讓他摔著。”


 


“弟弟呢?你弟弟人呢?”


 


“他要是丟了,我要你償命!”


 


初中某個放學后的黃昏,

我考了全年級第一。


 


爸爸難得接我,路上他忽然說。


 


“要是小澤將來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我踩著他的影子走了一路。


 


想得到他們的關心,更想得到他們的溫柔。


 


然而這卻成了我人生中的奢望。


 


有人匆匆進來,壓低聲音說話。


 


“家屬那邊手續好了嗎?”


 


“可以了。”


 


“行,準備開始。”


 


真好。


 


他們拿到房子了,小澤能上好學校了,爸爸的眉頭可以松開了。


 


我好像,終於做了一件真正能讓他們高興的事。


 


只是有點累,讓我睡一會兒。


 


“病人血壓驟降!


 


“心跳停了!”


 


“準備電擊!”


 


混亂的腳步聲,急促的指令聲。


 


這些聲音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聽上去很悶,有些不真切。


 


我的意識早就模糊,只希望能夠得到解脫。


 


其實就這樣一覺不醒也挺好的。


 


就這樣,我倒在了手術臺上,如願以償的再也醒不來了。


 


那邊的手術依然繼續,而且非常順利。


 


父親回家了,母親去辦理過戶手續。


 


他們激動到相擁入懷。


 


完全忘了,這本房產證是用他們女兒的一顆腎髒換的。


 


甚至忘了他們的女兒,還在醫院裡躺著。


 


我飄在半空,看著手術室裡的畫面。


 


依然很混亂,可我卻輕飄飄的。


 


他們開始清理現場,在我的屍體上蒙上一塊白布。


 


推我去停屍間,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晚,爸媽將小澤從老家帶回來。


 


他們提前訂好了餐廳,一家三口決定坐下來好好慶祝。


 


只是一頓飯,就吃掉我小半個月的工資。


 


我看著溫馨畫面,好想融入進去。


 


可我知道,這個家裡永遠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弟弟。


 


弟弟今年只有6歲,奶聲奶氣的問爸媽。


 


“姐姐呢?為什麼姐姐沒有來慶祝?”


 


“姐姐不在,我不開心。”


 


爸媽突然愣住,終於想起他們還有個女兒。


 


只可惜,他們的女兒再也回不來了。


 


2,“姐姐在醫院呀。”


 


媽媽摸了摸弟弟的頭,“姐姐剛做完手術,需要休息的。”


 


“那我們為什麼不去醫院陪著姐姐呢?”


 


弟弟撅起嘴,開始小聲抱怨。


 


“我想姐姐了,我想陪在姐姐身邊。”


 


我欣慰的看著弟弟。


 


這大概是我明知真相,還要捐獻腎髒的原因吧。


 


他是個小跟屁蟲,從小就喜歡粘著我。


 


在我身后姐姐長姐姐短的叫著。


 


所以我不為他們,只為他。


 


“乖,醫院裡細菌多,小孩子不能去。”


 


媽媽往他碗裡夾了塊排骨,

“等姐姐身體恢復好了,咱們接她回家。”


 


弟弟低頭看著碗裡的飯。


 


“這是姐姐最愛吃的糖醋排骨,我要留給她。”


 


爸爸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服務員送來甜品,是弟弟最喜歡的冰淇淋蛋糕。


 


媽媽讓他許願。


 


他閉著眼睛,很認真地說。


 


“我希望姐姐能夠快點好起來。”


 


蠟燭吹滅了。


 


我的心,也跟著莫名抽痛。


 


回到家,弟弟先睡了。


 


媽媽小心翼翼地把房產證鎖進抽屜。


 


爸爸站在客廳中間,欲言又止。


 


“要不……我明天去看看桐桐?


 


他聲音很輕,“少了個腎,身體肯定虛,我順便再煲點湯帶過去。”


 


媽媽正在整理弟弟的書包,頭也沒抬。


 


“當年我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幹活不也好好的?”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小澤上學的事跑明白。”


 


“學區房有了,手續還得辦。”


 


“等一切妥當了,再去醫院看她也不遲。”


 


爸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去了陽臺。


 


點了支煙,三兩口就抽完了。


 


過了沒多久,他又拿出手機。


 


我飄到陽臺窗外。


 


隔著玻璃,

看見他的手指有些猶豫。


 


很久才按下語音鍵。


 


“女兒,你辛苦了。”


 


“爸媽這兩天確實有點忙,等忙完了就去看你。”


 


他的聲音有點啞。


 


說完這句,他盯著手機,好像在等回應。


 


只是再也等不到了。


 


媽媽突然在屋裡喊,“老李,進來商量下小澤上學的事!”


 


他應了一聲,把煙掐滅了。


 


我懸在夜風裡,看著客廳溫暖的燈光。


 


他們坐在茶幾旁開始商量手續。


 


弟弟翻了個身,懷裡還抱著我去年給他買的毛絨玩具。


 


我想起他剛學會說話時,第一個喊的就是姐姐。


 


那時他搖搖晃晃撲進我懷裡,

口水蹭了我一身。


 


媽媽在旁邊笑,說弟弟跟我親。


 


如果他知道,他的姐姐再也不會回來抱他了。


 


會不會哭的很傷心?


 


如果他長大了,知道那本讓他能上好學校的紅本子。


 


是用什麼換來的,他還會開心嗎?


 


窗內,爸爸揉了揉太陽穴,看起來有點累。


 


但他很快又俯下身,繼續和媽媽討論。


 


他們計劃著明天先去教育局,再去學校。


 


時間安排的很滿。


 


沒有一刻是留給我的,留給他們躺在冰冷停屍間的女兒的。


 


算了,這樣也挺好的。


 


今后你們只管好好陪著弟弟就行。


 


至於我,從來都不重要。


 


3,天還沒亮透,他們就起來了。


 


媽媽輕手輕腳地給弟弟穿衣服。


 


弟弟揉著眼睛問,“我們去哪兒?”


 


“去爺爺家玩一天。”


 


媽媽的聲音很溫柔,“爸爸媽媽要忙,去了爺爺家記得要乖。”


 


爸爸在廚房熱牛奶,煎了個蛋。


 


他下意識多做了一份。


 


才意識到,我還在醫院裡沒有回來。


 


七點還不到,兩人就把弟弟送到爺爺家樓下。


 


爺爺等在門口,滿臉慈祥的笑著。


 


“放心吧,孩子交給我。”


 


他看了一眼爸爸,“桐桐那孩子,手術還順利吧?”


 


“順利。”


 


媽媽搶著回答,語氣輕快。


 


“爸,

我們先走了,事多。”


 


兩人很快離開爺爺家,一整天都在外邊奔忙。


 


教育局,學校,街道辦。


 


排隊,填表,蓋章。


 


媽媽像抱著寶貝,把所有材料緊緊的抱在胸前。


 


爸爸跟在后面,像個手忙腳亂的助理。


 


中午,他們就在路邊買了煎餅,隨意的坐在街頭吃了起來。


 


媽媽低頭看了眼手表,“下午我們還要去趟校務處,要抓緊了。”


 


在學校裡,他們遇見了張老師。


 


我的初中同學,張小曼。


 


她抱著一摞作業本從走廊那頭過來,差點和媽媽撞上。


 


抬頭認出他們,愣了一下。


 


“林叔叔,許阿姨?”


 


媽媽也認出了她,

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是張老師啊!”


 


張小曼很熱情,放下作業本就跟他們聊起來。


 


得知他們是來辦弟弟入學手續的,就說需要幫忙可以找她。


 


“對了阿姨,桐桐呢?她現在在哪兒高就啊?”


 


“好幾次同學聚會叫她,她都說得加班。”


 


“是不是出國深造了?還是又讀研了?”


 


“她那時候學習可真好,我們都猜她肯定前途無量。”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對對,沒錯,她……她工作是忙。”


 


爸爸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桐桐可厲害了,當年可是咱們全年級的偶像。”


 


“叔叔阿姨你們真有福氣!”


 


媽媽只能不停地點頭,嘴角維持上揚的弧度。


 


看的出來,她的內心還是很尷尬的。


 


“那等她有空了,一定讓她跟我們聯系啊!”


 


張小曼還要去上課,匆匆道別。


 


媽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了,才不緊不慢的向爸爸提醒了一句。


 


“走吧,別耽誤了正事。”


 


因為有張小曼提前打招呼,手續辦的很順利。


 


蓋完章,媽媽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


 


她把入學通知單看了又看,摩挲著上邊的每一個字。


 


走出校門時,

已經到了傍晚。


 


媽媽的臉上浮現出疲憊,和興奮兩種神態。


 


爸爸沉默地走在旁邊。


 


來到車站,才終於小聲說了句。


 


“忙了一天,總算成了。”


 


“說起來,這次真是多虧了我們有個好女兒。”


 


媽媽頓了頓,轉頭看了爸爸幾秒。


 


“知道你心疼桐桐,今晚我就去買大骨頭煲湯,再做份糖醋排骨。”


 


“明天你抽時間給她送過去。”


 


有了媽媽這句話,爸爸的臉上終於洋溢出笑容。


 


連聲答應,主動去超市挑選排骨。


 


嘴裡還念叨著,“桐桐愛吃這種小排,咱多買些,這孩子肯定饞壞了。


 


4,第二天早晨,爸爸小心翼翼地把湯舀進保溫桶。


 


又裝了一盒糖醋排骨,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


 


動作很輕,大概怕吵醒母子倆。


 


出門時,天剛蒙蒙亮。


 


他找到住院部,上到三樓。


 


走廊很長,很安靜。


 


他數著門牌號,在305門口停下。


 


敲了敲門,主動推開。


 


才發現病床是空的,床單也鋪的整整齊齊。


 


像是從來都沒有人住過。


 


爸爸愣了幾秒,退出去重新看向門牌。


 


確定沒錯,就去護士站詢問情況。


 


“請問307床的林夢桐,是換病房了嗎?”


 


護士抬起頭,在電腦上查了查。


 


“林夢桐?

昨天出院了。”


 


“出院?不可能啊,她剛做完手術怎麼會出院?誰辦的出院?”


 


護士的眼神有些閃躲。


 


“那個……家屬辦的,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


 


說完低下頭,佯裝在寫東西。


 


“家屬?我就是她家屬!”


 


爸爸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我怎麼不知道她出院了?她人呢?”


 


見護士沒辦法回答,爸爸掏出手機發送語音。


 


“桐桐,你在哪?爸爸來醫院了,你怎麼出院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急。


 


見我沒回復,就開始打電話。


 


然而連著打了好幾個,

都提示暫時無法接通。


 


他實在想不通,只好拎著保溫桶回家。


 


媽媽正給弟弟洗頭,還看到了爸爸手裡原封不動的保溫桶。


 


“怎麼回事?沒送出去?”


 


爸爸把桶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桐桐不在醫院,護士說她出院了。”


 


“出院?”


 


媽媽手停了一下,接著發出冷笑。


 


“這麼快就出院,演給誰看呢。”


 


“我看就是摘了顆腎心裡不痛快,跟我們鬧脾氣。”


 


爸爸著急解釋,“可她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以前從不這樣。”


 


“愛回不回。


 


媽媽邊給弟弟吹頭發,邊出聲抱怨。


 


“多大的人了,還耍這種性子。”


 


“也不想想是為了誰。”


 


“讓她自己在外邊冷靜幾天,沒地方去了,自然就回來了。”


 


“要不,我們報警吧?”


 


爸爸擔心我出問題,“這兩天都沒個消息……”


 


“報什麼警?!”


 


媽媽直接打斷了爸爸的提議。


 


“還嫌不夠丟人嗎?”


 


“她一個成年人,有手有腳,能丟了不成?!”


 


弟弟被媽媽的聲音嚇到,

縮了縮脖子。


 


爸爸見狀沒再說話。


 


拿起手機,又撥了一次我的號碼,還是無法接通。


 


轉眼過去三天。


 


我的手機在停屍間的儲物櫃裡,早已沒電關機。


 


聊天界面,也永遠停在了最后一條語音。


 


“等忙完了就去看你。”


 


爸爸坐在沙發上,直勾勾的盯著手機屏幕。


 


就在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想也不想的接了起來,“請問你是?”


 


“是林夢桐的家屬嗎?”


 


那邊是個男聲,聲音聽上去充滿歉意。


 


“我是她爸,您哪位?”


 


“我這邊是醫療糾紛辦公室。”


 


“關於本月3日林夢桐患者在我院進行腎髒移植手術過程中,發生意外不幸S亡的事宜。”


 


“還需家屬盡快來醫院一趟,處理相關后續。”


 


電話那頭還在說著什麼。


 


爸爸卻拿著手機,整個人都呆住了!


 


嘴唇微微張著,卻沒有一點聲音。


 


陽臺上,媽媽舉著晾衣杆。


 


見爸爸后續沒聲了,就好奇的問了句。


 


“誰的電話?”


 


爸爸轉過頭,手機從手裡滑落。


 


砸向地板發出一聲悶響。


 


“醫……醫院打來的……”


 


“他們告訴我……桐桐在手術的過程中就……S了……”


 


5,媽媽滿臉的不可置信,爸爸依舊很懵。


 


等他們趕到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醫療糾紛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負責人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面前攤著文件。


 


他看著衝進來的兩個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爸爸站在門口,雙目赤紅。


 


媽媽直接撲到桌前,“我女兒呢?你們把我女兒怎麼了?!”


 


“兩位先冷靜冷靜。”


 


負責人推了推眼鏡,向他們解釋。


 


“關於林夢桐女士的手術,主刀醫生王某系私自違規操作,已被我院開除。”


 


“準確說,此事其實與醫院無關。”


 


“我們也是出於人道主義,才通知家屬並提供兩萬元撫慰金。”


 


他推過來一張紙,和薄薄一疊現金。


 


媽媽尖叫著質問負責人。


 


“兩萬?我女兒的命就值兩萬?”


 


“那個醫生呢?把他交出來,你們醫院脫不了幹系!”


 


負責人嘆了口氣,對此表示很無奈。


 


“我想先請你們搞清楚。”


 


“如果不是你們自己為了利益,同意女兒進行這種非必要的器官摘除。”


 


“王某又怎麼可能以權謀私,接下手這場手術?”


 


“醫院對此深表遺憾,但確實不是我們的錯。”


 


“你胡說八道,你們就是想推卸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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