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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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猛地拍向桌面,“是你們害S了我的女兒,是你們!”


 


“你們這群惡魔,吃人不吐骨頭!!!”


 


負責人不再說話,只是平靜的看著她。


 


身后始終沒出聲的爸爸,忽然動了動。


 


他抬眼看向負責人,聲音聽上去很沙啞。


 


“我女兒她……現在在哪兒?”


 


他目光呆滯,只想趕緊能夠見到我。


 


負責人沉默了片刻,對旁邊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領著爸媽下樓。


 


走廊很長,燈光看著慘白。


 


越往下走,空氣就越冷。


 


媽媽不再繼續叫罵,嘴唇開始發抖。


 


爸爸連走路的力氣都快沒了。


 


停屍間在負一層。


 


工作人員走到編號前,沒有預想中那樣拉開櫃子。


 


而是彎腰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方正的木盒。


 


盒子不大,表面很光滑。


 


當爸爸的視線落在盒子上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


 


他喉嚨滾動,沒說完。


 


工作人員卻平靜的出聲解釋。


 


“遺體昨天火化了。”


 


“這是林夢桐女士的骨灰,請節哀。”


 


盒子被放到了爸爸的手裡。


 


他抱著盒子,胳膊開始劇烈顫抖。


 


做夢都想不到我的屍體,就這麼被火化處理了。


 


甚至都沒有經過家屬的同意!


 


媽媽見狀,不由自主的瞪大了雙眼。


 


工作人員不合時宜的遞來單子。


 


“麻煩你們在這裡籤收一下。”


 


爸爸終於清醒過來,拳頭直接砸向了工作人員的臉上。


 


雙目布滿血絲,一字一句的發出嘶吼。


 


“誰允許你們這麼幹的?!”


 


“我連我女兒的最后一面都沒見到,你們是怎麼敢的?!”


 


“說啊!!!”


 


6,工作人員沒防備,踉跄著倒地。


 


“你這個瘋子,是不是有病?!”


 


“火化不歸我管,我只是負責送東西的!”


 


爸爸的拳頭停在半空。


 


他喘著粗氣,又重新看向懷中孤零零的木盒。


 


我也默默地看著盒子。


 


現在才相信,人S后真的會燒成這麼一小盒。


 


爸爸忽然跪在地上,后背劇烈起伏。


 


“不該做的……不該做這個手術……”


 


他喃喃著,聲音聽上去有些模糊。


 


“不做手術,桐桐就不會S……她就不會S……”


 


他想起了早上出門時燉的湯。


 


想起空蕩蕩的病床。


 


想起那條永遠不會有回復的語音。


 


“桐桐被麻醉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會害怕嗎?


 


“是不是還在想著弟弟?想著手術完,就能看見我們?”


 


“可……可她怎麼就……就變成了這一盒灰呢?”


 


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木盒上。


 


顫抖著身軀,發出近乎撕裂般的低吼。


 


“我不信……我不信啊!!!”


 


媽媽一直靠在牆邊。


 


她看著爸爸,又看了看盒子。


 


小聲在旁提醒,“行了,別嚷了,女兒已經S了。”


 


爸爸的吼聲戛然而止,而媽媽有意避開他的目光。


 


“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什麼用?


 


“好歹……好歹她還給家裡掙了套學區房。”


 


“沒有她,小澤也上不了二實小。”


 


爸爸的身體,忽然間僵住了。


 


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混合著淚水和震驚。


 


“桐桐都沒了,你還在說房子?”


 


媽媽平靜的向他解釋,“人S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


 


“小澤的前途……”


 


話沒說完,就被爸爸打斷。


 


“前途?女兒現在S的不明不白,你還在說兒子的前途?!”


 


停屍間蔓延著強烈的冷意。


 


過了很久,爸爸的呼吸才稍微平復。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要找那個姓王的,必須找到他!”


 


媽媽卻皺眉,對爸爸現在的態度有些不滿。


 


“你先別發瘋了,現在最要緊的,是跟醫院談。”


 


“這是重大醫療事故,兩萬塊錢就想打發我們?”


 


她瞥了眼爸爸懷裡的骨灰盒,又迅速收回。


 


“賠償款必須加,不加我們就鬧。”


 


“看看鬧到最后誰吃虧!”


 


7,爸爸沒有阻攔,而是看著媽媽在收費大廳裡哭喊。


 


被人圍觀時,索性哭鬧的更大聲。


 


“我的女兒啊!她才22歲啊!這是家黑心醫院!”


 


沒多久,爸爸抱著骨灰盒默默退出人群。


 


他剛出醫院,就開始拿起手機翻找。


 


中介的聯系方式還在。


 


買主那邊,當初是媽媽去談的。


 


但他偷看了一眼,記住了對方的名字和大概區域。


 


通過四五個電話,才終於知曉王醫生的下落。


 


得知對方被開除后回到老家。


 


爸爸打了輛車,一路上保持沉默。


 


鄉下的路不好找。


 


他問了幾次路,天黑才摸到王醫生的住所。


 


從懷裡取出提前準備好的匕首。


 


敲門,門開了。


 


我認得站在門口的中年,就是上次給我做手術的王醫生。


 


他看上去有些落魄,

見到爸爸時還愣了一下。


 


隨即臉色驟變,想關門。


 


被爸爸用肩膀抵住,擠了進去。


 


反手再把門鎖上。


 


“王醫生,還認得我嗎?”


 


爸爸的聲音很啞。


 


舉起匕首,刀尖對著對方。


 


王醫生嚇到后退,撞到鞋櫃上。


 


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你……你想幹什麼?錢我已經退了,工作也沒了!”


 


“那事……那事跟我沒關系了!”


 


“沒關系?”


 


爸爸向前一步,刀尖逼到王醫生退無可退。


 


“你知道我女兒今年多大嗎?


 


“她才22歲,卻S在了你的手術臺上!”


 


“告訴我,為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


 


握著刀的手也在發抖。


 


王醫生看著匕首,又看向爸爸扭曲的臉。


 


忽然腿一軟,跪在地上。


 


“不……不關我的事……”


 


他抱著頭,聲音裡帶著哭腔。


 


“那場手術是個意外……是……是麻醉意外……”


 


“你放屁!

!!”


 


“什麼意外能讓人直接沒了?”


 


“她這麼不明不白的S了,你要我這個當父親的怎麼活?!”


 


“她……她知道的!”


 


王醫生忽然抬起頭,眼睛因為恐懼越瞪越大。


 


“你女兒……她上手術臺之前,其實什麼都知道!”


 


“知道不是給她弟弟換腎,也知道你們把她賣了!”


 


爸爸目光一滯,高舉的右手頓在半空。


 


“你剛才,說什麼?”


 


王醫生眼淚都出來了,像是憋了很久。


 


“她籤字的時候,

手特別穩。”


 


“我問她緊不緊張,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靜的有些嚇人。”


 


“后來麻醉前,她……她小聲說了一句……”


 


“房子,要過戶到我弟弟名下。”


 


“我當時沒懂,后來……后來聽你老婆跟中介打電話,我才明白過來!”


 


王醫生見我爸呆住,語氣越來越重。


 


“她知道你們騙她,知道你們根本不是為了救弟弟。”


 


“其實在她躺上去的時候,就做好了赴S的準備!”


 


“是……是你們……是你們害S了自己的女兒!

!”


 


8,爸爸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瞪大了雙眼,滿臉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接著張了張嘴,卻發現這一刻連呼吸都變的異常困難。


 


我飄在屋頂,將這些盡收眼底。


 


王醫生還在說著什麼,可爸爸已經聽不見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顫抖著身子。


 


情緒隨時可能崩潰。


 


持續了很久,他起身離開了。


 


連地上的刀都沒撿。


 


到家時,已經晚上八點。


 


他沒開客廳的燈,徑直走向我的房間。


 


推開門,裡面很整潔。


 


然后走到書桌前,拿起筆記。


 


上邊工工整整的記錄著每天的工作,和要給家裡轉多少錢。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


 


忽然給了自己一巴掌。


 


接著第二下,第三下,嘴裡不停低吼著。


 


“我混蛋……我混蛋啊!!!”


 


他想起我小時候摔倒從不哭,自己爬起來。


 


想起我拿到第一份工資,全數交到媽媽手裡時。


 


還有些小小的期待,最后卻失望回屋。


 


漸漸地,他開始抱著頭嚎啕大哭。


 


深夜,媽媽回來了。


 


她打開客廳的大燈。


 


見爸爸就坐在沙發上,便開始大聲吼叫。


 


“姓林的,你S哪兒去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


 


“你知不知道他們差點叫保安把我拖走!”


 


她甩掉高跟鞋,

揉著太陽穴走過來。


 


“裝這副S樣子給誰看呢?”


 


“我告訴你,醫院那邊態度松了。”


 


“只要我們咬S是醫療事故,堅持鬧,賠償款絕對不止兩萬。”


 


“再找個好點的律師,五十萬都有可能!”


 


爸爸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腫。


 


但眼神卻很空,還伴隨著淡淡的冷意。


 


“我不要錢,一分錢賠償都不要。”


 


他一字一頓,聲音聽上去異常清晰。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嗤笑。


 


“你發什麼神經?不要錢?那我們要什麼?喝西北風嗎?”


 


“我要法院的公道,

要那個姓王的,要所有害S桐桐的人,付出代價!”


 


“你瘋了吧?!”


 


媽媽沉著臉質問他,“贏了又能怎麼樣?人都S了,拿到錢才是實在的!”


 


“兒子上學,娶媳婦,買房子,哪樣不要錢?!”


 


爸爸的眼神,看的媽媽有些發毛。


 


“桐桐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媽媽臉上的憤怒僵住了。


 


“知道什麼?你胡說什麼?”


 


“她知道換腎是假的。”


 


“知道我們把她賣了,只是為了換學區房。”


 


爸爸的語氣,聽上去平靜的可怕。


 


“她躺上手術臺的時候,什麼都清楚。”


 


媽媽卻不以為然的冷笑一聲。


 


“呵,她哪有那麼無私?她要是知道,還能同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鑰匙聲。


 


爺爺帶著弟弟回來了。


 


“這孩子,鬧了一晚上非要回來見他姐。”


 


弟弟進門就掙脫爺爺的手,歡快地跑進來。


 


“姐姐,我回來啦!”


 


他跑到我的房間門口,推開門好奇的看著裡邊。


 


“她說會送我一套大房子,還說以后全家人都能住進去。”


 


“我什麼時候能和姐姐一起住進去呀?我想姐姐了!”


 


9,

童言無忌,卻如刀刃插進爸爸的心口。


 


媽媽張著嘴,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沒有什麼比從弟弟口中說出這件事,更讓他們崩潰的。


 


媽媽癱坐在地上。


 


房間裡只剩弟弟困惑的聲音。


 


“媽媽,你為什麼坐在地上?”


 


她想起了我籤字時平靜的臉,想起我最后一次離家時回頭看的眼神。


 


想起她發語音哭訴時,我只回復了一個好字。


 


原來那不是順從,而是告別。


 


“桐桐……”


 


她喃喃地吐出兩個字,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遲來的恐懼,和后知后覺的痛。


 


開始從她心底深處蔓延上來。


 


爺爺站在門口,

手裡的保溫杯落在了地上。


 


他也是剛知道真相。


 


“你們!”


 


他指著爸媽,整張臉憤怒到了極點。


 


“怪不得桐桐這丫頭最近電話少了,回來也總說忙。”


 


“你們還是不是人?良心讓狗吃了嗎?!”


 


說完哐當一聲,門關上了。


 


弟弟被巨響嚇的大哭,撲到媽媽身邊。


 


“爺爺為什麼生氣?姐姐到底什麼時候回來?我要姐姐!”


 


哭聲在客廳裡回蕩。


 


媽媽伸手想抱他,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


 


她看著兒子哭花的臉,就仿佛看到小時候的我。


 


在路邊哭泣時,卻無人安慰的模樣。


 


悔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只可惜,現在說什麼都太晚了。


 


而我飄在半空,看著弟弟的模樣只有心疼。


 


想去抱住他,想去安慰他。


 


奈何又什麼都做不到。


 


半個月后,法院開庭。


 


爸媽並排坐在原告席上,兩人都瘦了一大圈。


 


醫院方面提出了新的和解方案。


 


一次性賠償七十萬,承擔所有喪葬費用。


 


法官看向爸媽。


 


媽媽側過頭,看向旁邊的爸爸。


 


爸爸坐的筆直,盯著被告席上那個低著頭的王醫生。


 


他的眼中沒了當初的瘋狂,只剩下疲憊和堅決。


 


幾秒鍾的沉默過后,媽媽重新看向法官。


 


“我們拒絕和解。”


 


“也請求法庭,依法嚴懲。”


 


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王醫生對自己違規操作,隱瞞事實供認不諱。


 


牽涉其中的中介,和醫院個別人員也相繼被追究責任。


 


三天后,城西墓園。


 


我的骨灰盒,被輕輕放進墓碑下。


 


爸爸和媽媽站在墓前,看著更加憔悴了。


 


弟弟被爺爺牽著,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他今天很安靜,好奇又有點害怕地看著我的墓碑。


 


直到人都散的差不多了。


 


爺爺嘆了口氣,拉著弟弟的手先下山了。


 


媽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摸我的照片。


 


“桐桐……”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悲傷。


 


“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


 


她低著頭,眼淚還是忍不住從眼框滑落。


 


“是媽媽鬼迷心竅……媽媽不是人……媽媽錯了……真的錯了……”


 


爸爸也緩緩蹲下身。


 


他沒有哭,只是眼眶通紅。


 


拿出一條洗的發白的舊圍巾,是我工作第一個月給他買的禮物。


 


“女兒,爸爸沒用,爸爸對不起你。”


 


“官司贏了……壞人抓了……可你再也回不來了……”


 


他頓了頓,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媽媽抬起臉看了眼父親,又重新看向墓碑上我的照片。


 


“我們欠你的,永遠還不清了。”


 


“小澤時長念叨著姐姐呢,我們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如果讓他知道真相……讓他知道,是爸媽害S了他的姐姐……”


 


說到這裡,媽媽的情緒再度崩潰。


 


我飄在墓碑的上方,靜靜的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彼此攙扶著,艱難地站起來。


 


心裡默默承受的20多年的壓抑和不公。


 


在這一刻,開始有所松動。


 


我不會原諒他們,下輩子更不想再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裡。


 


從小到大,我沒有一刻不在質問自己。


 


為什麼爸爸媽媽不喜歡我?


 


現在不用再問了,因為我知道就要離開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弟弟了。


 


看著他和爺爺下山,還時不時轉身看向山上。


 


我知道,他其實和我一樣什麼都懂。


 


只是單純的不想讓爸媽繼續悲傷,才故意把痛苦隱藏起來。


 


想到這,我的心就會莫名抽痛。


 


直到他們的身影越走越遠,看上去越來越模糊。


 


我才跟著釋然的笑了。


 


像是終於完成了這短暫一生的沉痛旅行。


 


隨著微風,漸漸消散的無影無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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