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大家想的風月,就是純粹的髒。
女人一次十來塊錢,八塊也成。
那條街叫「溫泉」,因為附近發現泉眼,人們便沿街搭起平房。
灰牆,黑瓦,裡頭隔成一間一間。
女人們坐在玻璃門后面。
穿著洗松了的吊帶,趿著塑料拖鞋。
有人低頭摳指甲縫裡的汙垢,有人對著小鏡子拔眉毛。
她們聊天。
說昨晚的客人小氣,說洗發水又漲價了,說家裡孩子快開學了。
有男人在門口停下,她們就抬眼看過去。
成交了,就撩開那幅印著俗氣牡丹的門簾進去;沒成,就繼續坐回椅子上,搖著那把邊緣發黑的塑料扇。
沒什麼香豔的,就是單純的簡陋和髒。
2
我和阿翹偶爾會去那條街。
純粹是,那裡洗澡方便。
阿翹爸在溫泉街有個門面,裡頭常駐著幾個女人,也確實是那種生意。
我家窮,冬天只有一只鐵皮桶,沒暖氣,外面的澡堂洗一次要一塊五,我家洗不起。
我就去那裡蹭水。
因了這個生意,阿翹家是整條街體面的——三層樓,外牆貼著白瓷磚。
我家租在她家頂樓。
樓梯拐角暗處,有扇門總虛掩著,飄出廉價脂粉味。
阿翹說:「是那些小姐(北方對J女的稱呼)。」
她讓我有空幫她盯著,看見誰帶男人上去,就告訴她。
蓮姨——阿翹的媽媽,人懵懵的,每天負責給小姐們做飯。
阿翹爸和門面裡很多女人不清不楚。
被蓮姨撞見過幾十上百次,每次都是吵、摔、哭,哭完了,日子照舊。
幾十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和阿翹有時在樓下空屋裡玩,在抽屜深處翻出過幾張黃碟。
阿翹瞥一眼,嗤一聲:「切,這麼些不要臉的。」
后來蓮姨也習慣了,只說:「男人麼。」
3
蓮姨常羨慕我媽。
她說我爸是大學生,正直,有文化,沒那些髒毛病。
直到有一天,我爸把我媽打進了醫院。
蓮姨才不吱聲了。
后來鬼鬼祟祟跟人議論:「阿建(我爸)不是大學生嗎?怎麼也這樣?」
那時我還小,聽見了,心裡像堵了團湿棉花。
其實我媽私下也羨慕蓮姨,覺得她這輩子,至少沒太為錢犯過愁。
我爸是大學生沒錯,也曾風光無限,有國企的幹部身份,可國企改制,他下崗了。
他嫌去外面做生意沒面子,就在家坐吃山空,靠我媽去外祖家討飯過活。
他不掙錢,但要維持自尊,就把力氣都用在拳頭和罵聲上。
對我媽,也對我。
是以那些年,我跟媽挨了很多餓,也挨了很多打。
如今回想,當年我並沒做錯什麼。
不過是有時沒考第一,或者他情緒壞了,要找個地方傾倒,就踢我們幾腳。
……都是很自然的事。
人都愛美化自己沒走過的那條路。可這世上,路有千萬條,又有哪一條不硌腳呢?
4
阿翹和我是牽著長大的。
究竟三歲還是四歲認識的,
記不清了。
只記得兩個小小的人兒,總挨在一起,像分不開的影子。
那時小縣城閉塞,沒有網絡,人也沒那麼看重錢。
阿翹從不嫌我家窮,我跟她之間,沒有「你的」「我的」之分。
她家澡堂燒了熱水,她會偷偷叫我:「快來,這會兒沒人。」
我們就擠在一個淋浴頭下,水汽蒸得皮膚發紅。
她幫我搓背,我幫她擰頭發,嘻嘻哈哈,把那些脂粉味、男人的煙味,都衝進下水道裡。
夏天,我們合吃一根五毛錢的冰棍,你舔一口,我舔一口,直到棍子發白。
冬天,她把她媽不穿的舊棉袄拆了,塞進新棉花,改小了給我穿。
我們也吵架,為一塊橡皮,為一句話,賭氣半天不說話。
可到最后,總是她戳戳我胳膊,我扯扯她辮子,
又鬧到一塊去了。
小姑娘嘛。
溫泉街上的女人有時會逗我們,遞過來一顆糖,或是一只舊發卡。
阿翹總把我往后拉,自己接過來,小聲說:「謝謝。」
走遠了才塞給我:「你先挑。」
我們共享一切——熱水、冰棍、舊衣服,也共享那條街所有的氣味、聲響和秘密。
在那種地方長大,有些東西不懂也已經懂了。
但我們牽著的手,從沒松開過。
5
昏黃的燈光下,我正埋頭做作業,爸推門回來了。
不知在外面又遇著了什麼不順,他滿身酒氣,眼神陰沉。
我的背因為久坐,不自覺彎了些。
就為這點事。
他抄起我媽剛盛好飯,還燙著的鋁勺,
「咚」一聲敲在我頭頂上:「背挺直!!!駝背像什麼樣?喪眼的東西!真他媽不要臉!」
勺子邊沿滾燙的飯汁潑濺出來,皮膚立刻傳來灼痛。
我咬住嘴唇不敢哭,可脖子已紅了一片,第二天鼓起一圈亮晶晶的水泡。
就為這點事。
某天我伏在桌上做作業,十二點了,眼皮沉得撐不住,就那麼睡著了。
我爸像拎小雞一樣揪著我的頭發把我拖起來,連扇十三個耳光,我的耳朵都快聾掉了啊。
他一腳踹向我膝窩,我「撲通」跪下去,真是……恥辱啊。
就為這點事。
我的媽媽就站在不遠處,她的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搓著:「阿勉,聽爸爸的話……別惹爸爸生氣……」
這些年,
她重復了千百遍啊。
有時候,為了證明她和他站在一邊,或者為了更快地平息他的怒火,她也會衝上來,擰我的胳膊,拍我的后背,一邊打一邊聲音發顫地數落:「叫你不聽話!叫你惹你爸!你這個敗家子!」
后來我懂了。
爸爸打了我,消耗了力氣,宣泄了情緒,那晚或許就能放過她了。
這麼多年。
我就是這樣過的啊。
6
我不想永遠都跪下去。
我不想過這樣的生活。
無數個傍晚,我坐在家門口的黃土路上,抱著膝蓋,朝遠方望。
遠處是無數的山,重重疊疊,一層圍著一層,像永遠也逃不出去的囚籠。
山那邊是什麼?
我聽說,山那邊沒有動不動就砸下來的拳頭和勺子,山那邊叫「城市」。
遠方的遠方……有書本上說的上海,有電視裡閃過的廣州。
我聽說那裡的人走路看紅綠燈,車會停下來讓行人先過。
我聽說那裡的房子亮著幹淨的燈光,不像這裡永遠彌漫著煤煙和油膩。
我聽說那裡的男人……不會把「揍你」當成口頭禪和炫耀的資本,他們或許就像《流星花園》裡的道明寺(雖然他也很兇,但那不一樣),或者像別的什麼溫柔的人。
我聽說……我聽說……
我想去。
瘋狂地想。
我想逃離這裡。
我找到阿翹,抓住她的胳膊:「阿翹!我們走!離開這兒!我們去外面!去大城市!我聽說那裡什麼都好,
馬路寬,樓很高,人講道理……我還聽說,聽說還有美國!《意林》上說,美國的月亮都比這裡的圓!那裡的人都很和善的,真的!」
阿翹正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玩,聞言停下來,歪頭看我。
她嘴裡嚼著泡泡糖,腮幫子一鼓一鼓。
然后,她「噗」地吹出一個很大的粉色泡泡,「啪」一聲脆響,破了。
她靈巧地把糖皮卷回嘴裡:「成啊!聽著就帶勁!去!幹嘛不去!」
7
我不想再看見了。
那天,我和阿翹溜去溫泉街的澡堂。
還沒走近,就聽見不同於往常的喧鬧。
一個比我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被一個男人從一間門面裡拽著頭發拖出來。
她尖叫、掙扎,男人反手就是幾個耳光,嘴裡不幹不淨地罵著。
她的額頭磕破了,血和淚糊了一臉,上衣扣子崩開,露出少女青澀而狼狽的肌膚。
旁邊幾家門口,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倚著門框,指尖猩紅的香煙明明滅滅。
「嘖,新來的雛兒,不服管。」
「聽說是鄉下的,跟相好的跑出來的,錢花光了,相好的就讓她來做這個。」
「鬧啥呀,鬧就有用?回去?村裡唾沫星子都能淹S她,這輩子就算完了。」
「早晚的事兒,看開點唄。」
我像被釘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時候,我還在偷偷看《還珠格格》,為紫薇和爾康「山無稜,天地合」的愛情流淚。
我……我無法把眼前這暴虐骯髒的一幕,和任何美好的詞語聯系起來。
我SS攥住阿翹的手腕:「阿翹……你看她……她……」
阿翹順著我的目光瞥了一眼:「看啥?
不就那麼回事兒麼。這種地方,哪天沒點破事?」
那股寒意瞬間滲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人……怎麼可以這樣?
那時的我,並不完全懂得「強迫賣淫」是重罪,我只是本能地感到巨大的恐懼和惡心。
而阿翹家……她爸的門面裡,難道不是嗎?
我更震驚於阿翹的反應。
那不是回避,不是羞愧,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漠然,仿佛那是空氣裡灰塵的味道,習慣了,無需注意,不值一提。
她甚至沒再多看一眼,只扯著我討論起晚上吃什麼。
溫泉街兩旁歪斜的柳樹,枝條瘋長,幾乎遮住狹窄的天空。
蟬鳴像無數把鈍鋸,拉扯著人的神經,永無休止。
這就是人生嗎?
???
不。我不要這麼活。
我要離開。我要逃離這個地方。不惜一切代價。
8
可是,代價是什麼?
我一個瘦弱、蒼白、除了課本一無所有的女孩,拿什麼去換那張離開的車票?
我需要錢,很多錢,而我家的鐵皮餅幹盒裡,永遠只有寥寥幾張毛票。
我需要工作,可我未滿十六歲,走在街上都像一棵不起眼的草。
我……我似乎只剩下手裡這支鉛筆,面前這本翻爛的教材。
好好讀書。
多麼正確又多麼無力的路。
連我爸打我,最后的落腳點都是:「老子這麼打你,就是為了讓你給老子好好讀書!讀出個人樣來!」
多麼諷刺。
我那維持在前列的成績,
成了這個破敗家庭唯一的遮羞布,也成了我爸酒后吹噓的資本。
「我家阿勉,隨我!聰明!那是我管教得嚴!不聽話?『扁』一頓就老實了!孩子嘛,就是打出來的出息!」
他跟所有人吹噓,他隨意毆打我的這種事啊。
他把這種事當作他炫耀的資本啊。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我的自尊啊。
這話還是阿翹叉著腰,氣衝衝跑來學給我聽的。
「放他娘的狗屁!」她罵得街坊都能聽見,「就他那熊樣,也配說管教?阿勉你別聽他的!他再敢胡咧咧,我……」
她眼珠子一轉,湊到我耳邊:「我在你爸常穿的解放鞋裡塞了圖釘!尖頭朝上!看不扎他個滿腳窟窿!讓他嘚瑟!」
我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抓住她:「別!阿翹你別!真扎壞了,
我家……我家沒錢……」
阿翹看我臉都白了,噗嗤笑出來,用力摟了摟我肩膀:「嚇唬你的!早拿出來了!」
但她這口氣沒咽下。
第二天,她真就杵在我家門口,指著剛出來的我爸,聲音又亮又脆,像爆豆子:「阿建,打孩子打出理了是吧?滿世界宣揚你手黑?你要不要臉啊!阿勉考得好那是她自己爭氣,關你屁事!再讓我聽見你胡說八道,我……我讓我爸漲你房租!」
我爸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裡含糊地罵了句什麼,扭頭走了。
我媽嚇得趕緊從屋裡出來,陪著笑臉,好說歹說把這位小祖宗勸了回去。
9
阿翹的「仗義」,帶著溫泉街特有的潑辣和不管不顧,能瞬間灼痛那些欺辱我的人,
哪怕只是片刻。
這份保護,是我灰色童年裡為數不多的暖色。
可也正是這份仗義,和她對街上慘劇的漠然,讓我隱約感到,我們之間,有些東西正在悄然分化。
我爸大概是被阿翹罵得有點掛不住,或者我那圈脖子上的水泡觸動了什麼,他罕見地、別別扭扭地塞給我兩毛錢:「去買點……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