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啊,我的「保護者」,是個外姓的、潑辣的小姑娘。
而本應保護我的人,卻只會在施暴后,施舍一點廉價的、充滿諷刺的「關懷」。
我跟阿翹說:「阿翹,我們一定要好好讀書。拼了命也要讀。這可能是……我們唯一能看到的,像樣的路了。」
阿翹重重地點頭:「嗯!讀!誰怕誰!」
我們似乎真的開始拼命。
我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像瀕S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名次,艱難但確實地在年級榜上向前攀爬。
然而,阿翹的成績卻像漏了底的沙袋,怎麼補都止不住下滑。
我終於在某天晚上,推開她虛掩的房門。
看見她正對著一本攤開的英語書,
嘴裡念念有詞。
我輕輕走過去——書頁下面,壓著一本翻舊了的《當代歌壇》,彩頁上明星的臉閃閃發光。
血液「轟」的一聲衝上我的頭頂。
我猛地抽走雜志,「刺啦——」在她驚愕的目光中,將它撕成兩半,扔在地上。
「阿翹!你在幹什麼?!你這樣對得起誰?!對得起你自己嗎?!你不要前途啦?」
阿翹「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她張了張嘴,想罵回來,可看到我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的樣子,那點火氣又癟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狼狽的空白和委屈。
她低下頭,盯著地上破碎的彩頁,腳趾無意識地蹭著地面。
我又想起,那天我在玻璃后,看到的那個挨打的女孩子。
她到底還是坐在了玻璃后面。
穿著紅色的廉價短裙,岔開著腿。
身邊放著個舊 MP3,大聲放著蔡依林的《倒帶》。
「終於看開,愛回不來,可是我卻,太晚明白……」
聲音開得很大,從門縫裡鑽出來。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就跟著哼,腳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外面看,突然有點害怕。
那調子來回放,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粘在耳膜上,甩不掉,噩夢一樣。
我怕有一天,我也習慣了這種聲音。
我怕我被吞沒。
我怕我……再也逃不開。
10
中考放榜。
我擠在人群裡,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全縣第 20 位,后面跟著那所省重點高中的名字。
長久以來壓在心口的巨石,仿佛松動了一絲縫隙。
我立刻瘋了一樣去找阿翹的名字。
一遍,兩遍,三遍……在名單末尾,找到了。
兩分之差,她滑入了那所風氣堪憂的普通中學。
我找到她時,她正躺在自家客廳的竹席上,翹著腿,對著風扇,慢悠悠地給腳指甲塗著鮮紅的指甲油,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我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阿翹!就差兩分!你復讀一年,就一年!一定能考上的!那個普中真的不行,你不能去那裡,去了就完了!」
阿翹停下動作,抬起眼皮看我。
她的眼神有點飄,吹了吹未幹的指甲,那紅豔豔的顏色刺著我的眼。
「阿勉,你這話說的,好像我考不上重點,這輩子就注定爛在泥裡了一樣。」
她坐起身,
直視著我:「是啊,你考得好,你牛逼。你了不起。但路還長著呢,高考才是見真章的時候。你現在就擺出這副『為我好』的救世主樣子,給誰看啊?我不需要!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怔在原地。
救世主?我?
我那日夜煎熬的感同身受,那錐心刺骨的恐懼共鳴,在她眼裡,竟成了居高臨下的炫耀和憐憫?
委屈像潮水般淹沒我,可更深的地方,卻有一小塊冰冷的石頭在往下沉。
我看著她重新躺回去,專注於她腳上那片鮮豔的紅色。
我們之間,第一次出現了一道沉默的、嘶嘶作響的裂痕。
11
高中把我和阿翹甩進了兩個不同的罐頭。
我在十裡路外的省重點,她在街尾的普中。
時間被剁成碎末,
每一粒都得咽下去做題。
我們見面稀少,話頭拎起來,幹澀得擰不出水。
高一那年冬天,我去她家。
她正從樓上往下走,我倆差點撞上。
我愣住了。
我看見她頭發燙焦了似的,枯黃支稜著。
眼皮上抹著廉價的亮藍,眼線歪出去,像沒洗幹淨的汙漬。
她嘴唇是豔紅的,皴裂起皮。
緊身褲勒出大腿的形狀,上衣短,一抬手露出一截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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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勉?」她叼著煙,含混地叫了一聲,煙灰掉在水泥臺階上。
「嗯。」我喉嚨發緊。
她上下打量我,笑了:「還這身校服呢?土。」
她身上有股復雜的味兒:劣質香水、煙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的腥氣。
進了她房間,暖氣片響著,但沒什麼熱氣。
她盤腿坐在床上,開始絮絮叨叨地說。
從那次開始,我從她零碎的話裡,拼湊出她新生活的輪廓。
她認了一個「哥哥」,校外混的,有點名氣,手下跟著幾個同樣無所事事的少年。
他們常聚在一起,抽煙,騎轟隆作響的摩託車,在街機廳和新興的網吧裡消磨漫長的白天和黑夜。
「我哥」昨天帶她去新開的遊戲廳,「我哥」認識看場子的,不用花錢,「我哥」說了,以后市裡那家最大的迪廳開了帶她去見世面。
她說「我哥」時,尾音會不自覺上揚,眼睛裡有光,但那光虛浮著,不扎實,像水面的油彩。
12
我見過那個「哥哥」。
在一個周六下午,阿翹拉我去網吧找他。
推開厚重的塑料門簾,煙味、汗味、泡面味混成一股渾濁的熱浪。
燈光昏暗,屏幕藍光映著一張張麻木或亢奮的臉。
在角落最裡面,幾個人歪在破沙發上,大聲罵著髒話。
阿翹扯著我過去,拍了一下中間那人的肩膀。
那人轉過頭——瘦,臉色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青白,眼底下有濃重的黑影。
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看了我一下。
「這誰?」
「我姐妹,阿勉,重點高中的!」阿翹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奇怪的、炫耀般的親昵。
「哦。」他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手指在油膩的鍵盤上敲打著,「乖乖女啊。」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調侃還是無所謂。
阿翹似乎有點訕訕的,
但立刻又湊近他,幾乎貼著他胳膊:「這關怎麼過啊?哥你真厲害。」
他沒接話,只是抬手,很自然地把阿翹搭在他椅背上的手撥開了一點:「邊上等著,別吵。」
阿翹「哦」了一聲,真的就乖乖站在一邊,看著他打。
那一刻,她身上那種在我面前時常顯露的潑辣和不在乎,消失得無影無蹤,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近乎討好的安靜。
我私下裡問阿翹:「你是不是喜歡他?」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瞎說什麼!那就是我哥!照顧我的!」
但臉頰卻可疑地紅了。
青春期的我,對「喜歡」的理解還停留在言情小說的層面,懵懂而模糊。
但我確定,阿翹看他的眼神,不一樣。
13
我們聊的天,像兩條偶爾相交又迅速分開的線。
我說月考,說排名,說哪個老師講課有意思;她說「哥哥」帶她去市裡新開的迪廳見了世面,說他們一群人翻學校圍牆去通宵打「勁舞團」,說哪個姐妹和誰誰好了又散了。
有一次,我試著又提起學習,哪怕只是抱怨作業多。
她正對著小鏡子補妝,聞言,從鏡子裡斜睨我一眼:「哎喲,大學霸又來教育我們差生了?您多厲害啊,重點高中的高材生,跟我們這種混日子的說這些,不掉價嗎?」
我慌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哪個意思?」她啪地合上鏡子,「你不就是想說我這樣不對,你這樣才對嗎?阿勉,你有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誰也別瞧不上誰,成嗎?」
不歡而散。
我們之間,隔著的似乎不只是兩所學校的圍牆了。
還有一次,在她房間。
她對著鏡子擠胸口一顆紅腫的痘痘,擠出血和膿。
我低頭寫作業,聞到那股血腥味,胃裡一陣翻攪。
「別寫了,」她忽然說,聲音很平,「裝給誰看呢。」
我筆尖一頓。
「你以為你還能爬出去?」她轉過身,靠在掉皮的梳妝臺上,「看看我。看看這條街。你出去了,也是帶著這裡的疤。一輩子都帶著。」
后來,我們幾乎不聯系了。
電話費貴,時間也金貴。
偶爾在街上遠遠看見,她身邊圍著一群同樣穿著緊繃、頭發鮮豔的男女,大聲說笑,聲音刮著耳朵。
她沒看見我,或者看見了,懶得喊。
高考前最后一個寒假,我又去找她。
她家樓下那扇總是飄出異味的門敞著,
在通風。蓮姨蹲在門口洗一堆床單,水通紅。
她抬頭看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沒說話。
阿翹不在。
她房間亂得像劫后現場,化妝品、煙盒、揉成團的衣服扔得到處都是。
床頭貼著一張照片,她和那個「哥哥」在廉價的布景前摟著,笑得誇張。
照片一角,有被煙頭燙過的焦痕。
14
高考結束,我拿到了上海某所大學的錄取通知。
因為學校不錯,縣裡給我獎勵了 7000 元。
走的前一天,傍晚,阿翹突然出現。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來,顯得眼睛更大,更空。沒化妝,臉色蠟黃。
我們沿著街走。
那條走過無數次、閉著眼都不會摔跤的黃土路。
「什麼時候走?
」她問。
「明天一早。」
「哦。」她踢著石子,「那挺好。」
沉默了很久。
遠處發廊的霓虹燈開始閃爍,粉紫的光暈染過來。
「你……以后怎麼打算?」我還是問了。
她停下腳步,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幹癟,像揉皺的紙。
「能怎麼打算?」她頓了頓,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我懷孕了。他的。兩個月。」
風停了。我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呢?」我聲音發緊。
「跑了。」她說,很無所謂的樣子,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沒下雨」「找不著了。」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了。
「蓮姨……知道嗎?
」
「知道。讓我打掉。」她摸了摸自己還很平坦的小腹,一字一句,「我不打。」
她抬起頭,看向我身后無盡的、黑沉沉的山影。
「阿勉,你說,我能把他生下來嗎?像我媽生我,像那些玻璃門后面的女人生她們的孩子一樣?」
她沒有等我回答,也沒有看我。
她只是看著遠處,眼神渙散,仿佛答案就在那片虛無的黑暗裡。
暮色徹底吞沒了她。
她站在那裡,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吹走的紙。
最后,她塞給我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是一顆用金色糖紙包著的巧克力,大概放久了,有點融化了,粘在糖紙上。
「路上吃。」她說。
然后轉身,走回那片閃爍的、不祥的霓虹燈光裡。沒有回頭。
我攥著那顆黏糊糊的巧克力,
糖紙的金色在昏暗裡反射出一點微弱、油膩的光。
指尖傳來糖融化后黏膩的觸感,和一種冰冷的、絕望的溫度。
路在腳下延伸,前方是火車站,是上海,是傳說中的「山那邊」。
可那一刻,我只感到腳下這片土地傳來的、沉重的吸力,和手裡這顆即將完全化掉的糖,帶來的、無法言說的骯髒與悲傷。
15
山那邊,沒有山。
火車吭哧了三十多個小時,吐出一站臺茫然的臉。
上海的風是滑的,貼著高樓玻璃牆往下溜,不帶煤煙味,也不帶溫泉街那種甜腥的潮湿。
校園裡種著梧桐,葉子闊大,秋天落下時沒什麼聲音。
柏油路平坦得讓人心虛。
學生們抱著書或拎著開水瓶,來來去去,臉上大多掛著一種相似的、松弛的茫然——后來我知道,
那叫「清澈的愚蠢」。
他們為微積分煩惱,為社團戀愛煩惱,為中午吃什麼煩惱。
他們的煩惱是飄在空中的柳絮,輕飄飄的,落不到泥裡。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