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次,他公司的女老板心情不好安排部門聚餐。
第二次,女老板要臨時出差,他主動請纓去長途接送。
自此以后,體弱多病的兒子床前再沒了爸爸陪伴。
直到這回,兒子治病費用早掏光了我的積蓄,他卻一拖再拖,至今沒有轉錢過來。
手術室門口紅燈閃爍,我跪在醫生面前磕頭。
“求求您,先救孩子!醫藥費馬上就打過來!”
醫生嘆口氣,走進了手術室。
我忍不住再次撥電話給老公。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播放著遊樂園的歡快舞曲。
小女孩軟糯的聲音穿透聽筒:“江叔叔,摩天輪要開動啦!”
老公不耐煩地壓低了聲音指責我。
“這是思思總第一次讓我陪她女兒來遊樂園,你不要掃興!”
電話忙音“嘟――”在耳邊,眼淚滴到我手背上,冰涼徹骨。
江子浩,你的大好前途裡似乎沒有我們母子。
那麼,我和兒子也不要你了。
……
枯坐在手術室門口五個小時,舊毛衣衣角幾乎被我搓出洞來。
終於,“手術中”的標志燈熄滅。
我踉跄著撲上去。
“醫生,成成他……?”
話沒有說完,喉嚨已緊得哽咽。
醫生疲倦地揉著眉心,點點頭。
“成成急性哮喘發作導致的氣胸已經解決,
嚴重腫大的鼻息肉也摘除了。手術算比較成功。”
我長出一口氣,脫力地滑到凳子上。
“但是……”
聽到“但是”二字,人還沒坐穩,心又高懸起來。
“他遺傳的過敏性哮喘無法根治,現在看來,一次比一次發作得厲害,已經導致了肺部功能受損。”
“我還是建議你們做父母的要重視長期規範控制復發。”
“帶他到溫暖湿潤的沿海城市生活,對他來說肯定是最好的選擇。”
我苦笑著輕輕搖頭,沒有回應醫生的話。
江子浩正處於事業上升期,不可能為成成放棄這份工作。
而我,自生下孩子就再也沒有上過一天班。靠男人養活的家庭婦女,哪兒來的錢和底氣舉家搬遷?
醫生同情了然地看我一眼,猶豫半秒,還是提起了費用問題。
“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前,麻煩記得結清欠款。”
我漲紅著臉,拼命點頭。
千恩萬謝送走醫生,趁成成還在隔離觀察,我回了趟家。
在家裡各處翻箱倒櫃近一個小時。
沒找到半毛錢現金,卻翻出了江子浩藏在書桌最深處的發票存根。
上面還用鉛筆淡淡寫著備注。
去年,四萬八蒂凡尼項鏈一根。“八月七日,思思總生日”。
二萬二古馳童裝禮服裙一件。“九月一日,小圓子幼兒園舞會”。
今年一月,七萬九馬爾代夫親子頂奢遊。沒有備注。
我通體生寒,一屁股坐在地上。
還記得一月初,我怕兒子哮喘復發,提出想帶著成成去海邊過年。
考慮到海南和廣東都太貴,便只敢選了北海。
江子浩聽到我小心翼翼的懇求,臉色驟變。
“楊韻澄,孩子生病這些年,花得還不夠多嗎?”
“我還要陪思思總出差,回來再說。”
原來,是去了馬爾代夫“出差”啊。
還是他自掏腰包的。
不知道他和女總裁沐浴熱帶陽光的時候,有沒有想起被湿冷空氣折磨著呼吸道的小兒子呢?
不知在地板上發呆流淚了多久,更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
是醫生打來的電話吵醒了我。
兒子因為心肺功能太差,出現術后感染症狀。
我臉都來不及洗,又跌跌撞撞地回到醫院。
“我們推薦一種進口新藥,目前對成成是最有效也最安全的。”
“但這種藥的費用……”
醫生突然頓住,看向我。
我沒有絲毫的猶豫,拼命點頭:“用!現在就用!我馬上就讓我老公給醫院轉錢來!”
透明液體一滴滴輸進兒子手腕,他劇烈起伏的小小胸膛慢慢平復下來。
我的心髒終於落回原位,這才想起打給江子浩。
“老公,醫院裡存的錢……”
“喂?
你是江子浩老婆?”電話那頭傳來清亮女聲。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誰?”
她並沒回答我的問題。
“江太太,我奉勸你,不要天天拿小孩做筏子,拎不清打攪男人。”
“家庭婦女沒見識就算了,至少學著格局打開!你少煩他一點,他升職說不定就能快些。”
我被她居高臨下訓斥得開不了口。
江子浩終於慢悠悠接過了電話。
“有話快說。”
“醫院說再不存錢,要給兒子停藥……”
我的話又一次被冷漠地打斷。
“楊韻澄我警告你,
孩子沒了可以再生。我這次升職的機會要是被你搞沒了,這筆賬你算不起!”
“江子浩!你的親兒子睡在醫院,你覺得沒了可以再生?”
我不敢相信這是當爸爸的人,能說得出口的話。
江子浩似乎也覺出了過分:“我倒不是那個意思……”
“江叔叔!快點!來幫小圓子打這個大老王!”那頭奶聲奶氣的呼喊傳來。
“好了好了,我等會兒轉錢。沒事別總來煩人!”
電話決然地掛斷了。他從頭到尾沒提去醫院看看。
曾經也被他捧在手心長大的兒子,如今連和爸爸打個視頻仿佛都是奢望。
我昏昏然回到病房。
看著兒子熟睡中毫無血色的小臉,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滾落。
青梅竹馬,人人豔羨的一段婚姻,怎麼就走到如此地步呢?
兩年前,江子浩跳槽到這家由獨生女接班的家族企業,他便開始繞著那位離異年輕女總裁打轉。
他同情卓思思作為單親媽媽,家庭事業兼顧不易。
他憐惜卓思思孤身一人,守住偌大家業十分辛苦。
說起來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升職加薪,給我們更好的生活。
但明明在女總裁光環之下,我和兒子,早已漸漸淡出,漸漸變成背景裡虛化模糊,可有可無的一片。
也許真到了應該放棄的時候。
“媽媽。”
成成軟糯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爸爸呢?
”兒子期盼的眼神看向病房門口。
我的心髒再次被狠狠攥緊。
“成成,爸爸在忙。”
我下定決心問出了盤桓在心裡許久的問題。
“醫生叔叔說,媽媽應該帶成成到更舒服的地方去上學,你願意嗎?”
成成漆黑眼珠轉了轉,笑著點頭。
“我是媽媽的小胖蟲,媽媽在哪裡,我就蛄蛹到哪裡。”
孩子的心,果然只會記得快樂。
這次發病前,我正和成成玩小蟲蟲的遊戲。我們在地板上爬來爬去,滾作一團。
瘦骨嶙峋的兒子,穿著好幾層棉服,說自己是爬不動的小胖蟲。
我們笑著鬧著,他的嘴唇突然就開始發紫……
不忍再想,
我一把攬過兒子入懷,不讓他看到我的眼淚。
“好!等你出院了,媽媽就帶小胖蟲去一個溫暖漂亮的地方!”
護士推門進來,打斷了我們母子的相擁。
“成成,來吃藥了。”
看兒子熟練地吞下大把藥丸,我盤算起搬家要做的各樣準備。
“成成媽媽,醫院還沒有收到手術費和這幾天的住院費哦。”
“就這兩天,快了快了……”
我面色白了又紅,唯唯諾諾送護士離開。
沒成想,兒子趁我出門,竟自作主張拿我的手機打給了江子浩。
“不是說了讓你不要打……”
“爸爸。
”
電話那頭沒好氣的聲音,在聽到兒子呼喚的時候,頓住了。
“成成,爸爸在忙。”
“爸爸,我要出院了,護士姐姐催醫藥費。”
我驚訝於兒子能理直氣壯地對著長期缺席的父親開口要錢,看起來絲毫沒有心理負擔。
可他也並沒有等來爸爸的回應。
電話那頭,我聽過的軟糯女孩聲音無比清晰地傳來。
“江應成,我要通知你。”
“你的爸爸,以后要給我當爸爸!你沒有爸爸了。”
那麼稚嫩天真的聲音,說出的卻是那麼殘忍無情的話。
全身血液倒灌,湧到頭頂,我紅著眼要去搶兒子手裡的手機。
成成側過身,S抓著手機不放。
“你是誰?”
“那我通知你,我不要了的爸爸,你想撿垃圾,就送給你!”
兒子說完,瀟灑地按下了掛機鍵。
我餘怒未消,又感到有些羞愧。
兒子都能做到幹脆利落地切割,我還在拖拖拉拉,不舍得放手。
可這麼一大筆待結的醫療費,又怎麼辦呢?
當晚,睡在醫院的陪護床上,我輾轉半宿。
沒成想,第二天一早便等來了怒火衝天的江子浩。
“楊韻澄!為這點錢,你都亂教了孩子些什麼?”
他不顧熟睡中的成成,推門便吼。
“再讓我發現你挑撥離間我和兒子的關系,
別怪我不念多年情分!”
賊喊捉賊原來是這樣的。
他讓我們母子心寒失望,到頭來卻怨我破壞父子感情。
我終於直面這個男人的自私和涼薄。
“別在醫院大呼小叫。”
“江子浩,我們離婚吧。”
我平靜地說出這幾個字,下嘴唇卻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江子浩不屑地嗤笑。
“離婚?就憑你也敢提?”
“大學畢業就沒工作過,你會什麼?離完婚拖著個小孩去要飯?”
我猛地抬頭與他對視。
昨晚我還在想,如果他要爭孩子的撫養權該怎麼辦。
結果,人家根本就沒考慮過要管這個兒子。
我嘴裡酸澀發苦。
不自覺按緊了胃部,努力壓抑著想嘔的衝動。
江子浩見我表情怪異,不明所以,嫌棄地后退半步。
旁邊突然有只小小手掌,伸過來緊緊牽住了我按在腹部的手。
“你不要罵媽媽。”
“我也通知你,我和媽媽,不要你了。”
聽到兒子小大人般口吻,江子浩愣住。
成成像只小公雞,高昂著頭,毫不膽怯地回瞪他。
我們母子就這樣與他面面相覷,直到護士進來,喊成成吃藥。
看著那一堆五顏六色的藥丸,江子浩張張嘴,最后還是沒說出話。
他放下一張銀行卡,摸了摸兒子稀疏發黃的頭發,轉身走了。
接下來整天,
我都魂不守舍。直到兒子睡熟。
我拿起手機,下載了多年未曾登陸的QQ。
點開好友分組裡那個叫作「財神編寶」的組別,有十來個頭像還亮著。
我深深吸氣,顫抖著手指點進其中一個頭像,慢慢開始打字。
醫生推薦的特效藥十分厲害,成成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也到了該與江子浩告別的時候。
我將家裡收拾得煥然一新,發消息讓江子浩回家吃個團圓飯。
同時,傳去了擬好的離婚協議。
當晚,江子浩如約回到家。
不過是帶著卓思思一起。
我將兩人堵在門外,寸步不讓。
“我和江子浩夫妻一場,今天就吃個散伙飯,思思總,您大可不必來監督。”
“明天上午您倒是可以和我們一起去民政局。
”
“辦完我這邊,就能辦你那邊。”
“楊韻澄!你胡說些什麼呢!”
江子浩氣急敗壞地推開我往屋裡走。
“人家思思總好心要來給我作證,這段時間的確太忙,讓我沒顧上家裡,她作為老板挺內疚的。”
“你看!還給成成帶了禮物來。”
卓思思笑眯眯舉起手中的袋子。
“小楊妹妹,你別和江子浩鬧了。”
“這段時間公司太忙。我一個單親媽媽,要是沒有子浩這麼能幹的總監,裡裡外外照應著,怕是哪頭都搞不定……”
他倆一唱一和大演雙簧,
而我只覺得厭惡。
“你不能吃我媽媽做的飯!”
兒子突然竄到我身前,叉起腰對卓思思大吼。
卓思思臉色驟變。
我還來不及反應,江子浩已朝成成舉起了巴掌。
“江應成,你找打!”
孩子生病期間不聞不問,如同S去的父親,剛回家就要擺威風教育孩子!